《无关风月》兰蕤

49、传票

　　关于大学毕业后的生活，苏陌华是对谢理真撒了谎的，她根本不是因为不喜欢家里的工作，才跑去江州的。还没等开始工作，苏陌华的人生就全盘颠覆了。她先是发现爸爸有很几天都没有消息了，妈妈也总是很疲惫的样子，好像高中来了沙都以后，他们家的欢声笑语就少了很多。她忙着学习，忙着处理感情关系，父母忙着工作，忙着挣钱，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了。
　　等去了大学，更是一年只回一次家，还要分出时间去同学聚会，拜访亲戚，三个人真正安静呆在家里的时间少得可怜，即使是坐下来了，他们也好像突然生疏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话题。好像只有在电话里他们还是无话不谈的家人，可真正回到家，他们就只是静静地坐着，到大家都坐累了，就回房睡觉。
　　一天她在书柜里随意地挑书看，却被一本大部头书里露出一角的一份文件吸引住了，人的好奇心往往是悲剧的开始。苏陌华抽出了那份文件，封面上写着的判决书和沙都市中级人民法院让她头皮都麻了，她紧握着这份文件死死盯着被起诉人：苏步青。
　　一开始，她是被吓坏了，但是她看了一眼日期是她刚上高中那年的，她就镇定下来了，她打开翻了几页，发现起诉的是一个承包公司，而且也不涉及私人事务，是在安平时候的一桩工程，当时苏陌华的爸爸正好在市委分管城市水利工程规划，这也算是苏步青的老本行了，他大学本就是水利专业，分到水利局工作了10年后，因为在防汛期间的突出表现被破格提到了市委做了秘书。
　　从师4年，又从业10年，对于水利这方面，在安平市苏步青也算得上是有点门道的，本来是不该出纰漏的，而且问题也确实不出在工程质量上，而是尾款没有结清。按理说，这事找不到他头上，这种项目都是从省里直接拨款到水利局，由他们来承建，招标、监管、结账这些事务都是他们负责的，市委只是负责牵头和督导。偏偏当年负责这个项目款项的财务处长突发心脏病死了，原来的局长呢又被调到别的市去了，那承包商没办法，不知道到底该去找谁，辗转打听出了苏步青是市里负责这个项目的领导，一纸诉状告到了安平市法院。
　　当时，苏步青正当年，能力不俗，名声也好，以前的老领导又升到省委去了，而且这事他也算是受牵连了，就把这事压下来，给了一个监管不到位的名义处分，调到全省经济最发达的沙都进了发改委工作。而那笔尾款，因为工程耗时3年，结款的时候也拖了很久，很多账面资料都不清楚，加上死无对证，几家单位相互推诿。又拖了个半年，那个老板得了消息，又跑来沙都再次上诉，这次还直接找上了中级法院。
　　苏步青眼看前程受阻，也顾不上和安平市委同僚的情谊了，找了他的老领导和老同学来救火，最后安平市委出面，付清了大部分的欠款，那老板也是会来事的，想着这时候要识大体，也没必要得罪苏步青，市委欠着他的人情，以后再包活也容易得多，这事就这么结了。
　　看到判决书的结尾让苏步青赔偿20%的损失，合计约20万，苏陌华真是怒从心中起，那个年代工资才刚普遍涨到3000左右，20万这么一大笔钱凭什么让他们出？明明是水利局中饱私囊，她在心里唾骂社会风气不正，好人吃亏，怪不得他们一家突然就搬到沙都来了，而且高中三年家里消费水准都下降了，这猛然亏出去这么多钱，她又要上大学了，不加紧存钱，还能怎么办？心里又暗怪父母瞒着她，他们开诚布公地告诉她，她又不会怪他们，反而会更体谅他们的忙碌，一家人的关系也至于冷下去了。想了想又觉得，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既然父母不想她知道，她就装着不知道，以后多体贴他们一点就是了。
　　没想到，就是这个已经过去的案子，险些导致了她的家庭甚至信念崩塌。苏陌华想古人的确是有着非同一般智慧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她发现那张判决书之后没几天，她妈妈就带着检察院的人回来了，妈妈让她把房门关上，别出来。她躲进房间里，靠在门上偷听，因为他们声音不大，她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存款，房产，冻结之类的话，她听南茵讲过她妈妈的经历，所以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等这些人走了以后，她出门去，看见主卧放保险箱的柜门大开着，她妈妈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苏陌华的妈妈吴美芳是个胆小、本分的女人，她虽然也爱拼个业绩，但她是出于自我要求，倒不是真存着比高下的心思，她连走点后门的事都不敢干，苏陌华转学高中转学，回来工作她也就是在旁边当个陪衬，关系都不是她去打通的。而且她本身也不是爱交际的，玩得好的也都是和她差不多的小角色，顶天也就是个科长，突然砸下来这么大的石头，真是把她打懵了，前几天检察院到单位去找她，她是又羞又怕，又怒又痛，她觉得单位上那些同事看她的眼光都火辣辣的能烧人，她的面皮都要被烧化了，今天又来家里搜查取证，她强撑到现在才哭，已是不易了。苏陌华坐在她旁边，想了想还是问了：“我爸爸是什么情况？”
　　吴美娟惊得坐起来，眼泪鼻涕搅在一起，又呆愣着，一张清秀，柔美的脸看去傻呼呼的，苏陌华叹了口气说：“别哭了，哭有什么用？说说情况才能想办法呀，你给我姑姑打电话了吗？”吴美娟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门亲戚，苏家总共有三兄妹，老大就是苏步青，老二是个女儿，在骊城也是个政圈女客了，读得政法学院，毕业没多久就去骊城做了检察官，现在被提到纪委做副书记了。老小呢，最不成器，就在安平做一个普通的职员。
　　兄弟姐妹之间，除了过年过节会相互问候一番，平时基本不联系，这么多年下来算是相安无事。所以虽说是姑嫂，吴美娟和苏秋桐从没有私下联系过，就连年节的问候电话都是苏步青打过去，她也附和着说两句，而且苏步青和苏秋桐之间的关系也不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