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庄园》自由的森林

1、前戏1：五生的自述

　　爸妈电话里问我在A城做什么工作，停顿了片刻，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们：在搞房地产。
　　房地产是现在电视、广播里司空见惯的热门新闻，人们都在抢购房产，置业投资；连总理也对地产的发展和前景表示深切的关心，这一瞩目全国的行业，应该能让父母对我感到欣慰和高兴吧。我想，在他们眼里，儿子是个做大事的人。
　　朋友们聚会的饭桌上，聊到最多的不过事业和异性。事业这方面的话题嘛，总是翻来覆去说个没完。刚开始聊的是公司里某某的笑话与绯闻，气氛轻松融洽，心情愉悦；随着酒一杯一杯的下肚，话题也就越来越深入和感伤，每个人的嗓门儿也越来越大，争着表白雄心，间杂叹息命运。
　　我最讨厌梁胖子，每次大家喋喋不休的时候，他总是撅着大屁股站起来，挥舞着猪脖子一样粗而白皙的胳膊，用声震宇宙的音量喊着：
　　“兄弟们，兄弟们都听我说，老子长大后，不，事业有成后，一定娶身高一米八的嫩模，脚踏阿迪达斯，乘坐宇宙飞船周游世界，顺便取个火星人当二房，这不违反地球上一夫一妻制的法律吧！当然，飞黄腾达飞向宇宙的那天，哥，没错，就是哥，不会忘记大家。”
　　他用右手拍着肥胖松弛的胸脯，啪啪响就像给死猪刮毛褪皮。
　　等说到我时，一桌人已是酒醉阑珊，眼前闪烁的净是困倦的眼泪和模糊的红灯区了。我皱眉，抬头，反问：
　　“地产营销，你们懂么？这么高端的事业，不跟你们说也罢。”
　　让人上瘾的朋友聚会，千言万语此起彼伏，像水面上低低泛起的褶皱，疯后空无痕迹，不过一场空谈。
　　夜风吹过，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蹲下来呕吐，明天继续新的生活。
　　继续搞我的房地产的——
　　继续搞我的地产营销——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欺骗谁。
　　我不过是一个不合格的房产销售。
　　说到天上，我不想欺骗任何人，不想欺骗父母对我的用心良苦，不想欺骗朋友们的殷切关怀，当然，更不想欺骗自己。要不然，掐指算来算去，我基本欺骗了全世界。
　　夸大自己的人生价值，是为了他们还是自己？
　　按照行业术语来说，我是一名置业顾问。
　　在这个行业已经呆了五个念头，“呆”字足以描述我当下及以往的生存状态。我自觉不笨，然而在不动产与金钱的交易里，在精明与赚钱智慧的照妖镜面前，我还是现出了呆头呆脑的真正面目。我是在精明人的夹缝里生存。
　　我在一个与资产和金钱打交道的行业里，成为穷人；对于社会，我是一名罪人。
　　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能够献身这个行业如此之久，鬼混在没有天赋施展的空间里，空掷岁月，踟蹰不前，浪费青春！
　　我在人前表现出乐观的天性，在人后悲伤无奈。或许，乐观也是悲伤的一种吧，只是表现的更为动人而已。
　　五年，没有晋升销售主管，没有折桂销冠，没有拿过探花与榜眼，在地产火热的这些年和那些年，别人都妻子、车子、房子、孩子四子登科；我甚至常常加班下班的时候，赶不上末班车。
　　花落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回头看看那些年，风尘仆仆，吃过城市的土，喝过清晨的露。
　　当别人挡在马路街口，自信满满地破口骂人的时候，我甚至不敢踩着环卫工人清扫过落叶的干净的路。我会跳着走，抄最大的步，以免弄脏了他们的“辛勤”，只为珍藏每一份对我的善待和爱。
　　有一次，一片梧桐叶方方正正地落在了我的头上，我闭上了眼，感受着没有索求的爱的招呼。
　　城市的夜幕，就像一片铺向远方的神秘原野，建筑重重如杉木问天。一座座路灯如同守夜人的眼睛，刺穿黑色，光源聚合成面，仿佛是星河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