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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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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有莱文特一家率先起身,其他人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跟着往剧院门口走去,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群笑容肆意的年轻人,和他们面前站得笔直的加锡父子。
被人群以包围的形式裹在了最中央,文森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辱,当他看到一边莱文特一家的面孔时,也终于明白了今天这邀请函的用意。
如果不是莱文特的授意,剧院门口怎么会混进这样的一群年轻人。
但可恨的是,文森还要看着对方挂着伪善的面孔向自己走来。
“这是怎么了,这群人都干什么吃饭的,连个帽子都要不回来吗?”
莱文特兄弟的声音像是对着侍者说,但大家都知道,他真正想要嘲讽的,是面对那群流氓尽力维护自己尊严的加锡父子。
这真是着实的暴发户脾性,如此肆意妄为,不将别人放在眼里,但对于那些老牌家族而言,这招数却出奇的好使。
被训斥的侍者似是终于打算认真地帮加锡老爷要回礼帽,他们不再愚蠢的追着空中的帽子跑来跑去,而是直接向那群年轻人走去,试图将他们全部压制住,但是不等他们靠近,一个看上去身材强壮的年轻人从自己同伴手中拿到帽子,向着大剧院的屋顶狠狠地飞去,然后一群人一转身便一溜烟的跑走了。
没人在乎他们往哪里跑去了,大家顺着那空中打着圈的华贵礼帽望去,看着它像是被无形的手引导着一样,最终稳稳地挂在了大剧院的钟表上面。
在场的女士都忍不住惊呼一声,若说今天的一切纯粹是场事故,那一切也太戏剧化了,但说这全然是莱文特一家的安排,只怕他们有滔天的本领也没办法保证那帽子正正好的挂在剧院的楼顶,安如一个耻辱旗一样,让下面的加锡父子脸色铁青。
曾经加锡老爷在大剧院里有多风光,此时他就有多羞耻,那顶礼帽还点缀着不菲的装饰,那是他出门前仔细挑选的,现在半个劳尔多城的人只要站在自家门口抬起头就能看见它,他们会盯着这顶帽子,悄声讨论着自己的命运,以及今天这场以自己为主角的闹剧。
年轻的万•莱文特不过是个学生,与加锡家小儿子同龄,这个年轻气盛、不懂事理的孩子仿若不懂人情世故一般,向前一步,对着已经颜面尽失的加锡老爷缓缓开口:“若是自己头上的东西都保不住,别人又怎么敢把自己的东西交给你们呢?”
文森脸色已经是沉的不能再沉,他望向了自己沉默的父亲,感觉一团火焰塞在了咽喉,只要一张嘴自己就能喷出火来,但是他想到了自己远在他乡的大哥,想起对方临走前的嘱咐,于是终于学会像自己父亲一样,把一切尽可能地藏在心底,冷静地开口道:“不过是顶帽子,叫人取下就是。”
文森将父亲护在身边,对着一群侍从挥挥手,示意他们把父亲的帽子取下来。
撑个竹竿或是拿个梯子什么办法都好,这些不该是他这个阶层的人该考虑的,他只需要吩咐下去,然后扶着父亲从容地走进剧院就行。
但事情没有按照文森想象的发展,侍者们站在旁边,互相看了看,竟是把视线投向了亨利•莱文特的身上,那个男人站在一旁轻轻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几个侍者对视了一下,谁也没敢动。
若说莱文特一家今天的目的是要立威,那他们已经做到了,今晚所有的来宾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大家连呼吸声都轻了,如果说刚刚他们还都在看笑话,现在有不少都在真心同情加锡父子了,加锡在今年夏天之后虽说势力锐减,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是有不少家族望其项背,却不曾想,在莱文特的面前,他们连个侍者都使唤不动。
“看来是加锡老爷往日太温柔了些,现在竟叫不动几个侍者了。”万•莱文特不留情面地笑了起来。
加锡老爷没有生气,或者说在他这个年纪,已经鲜少把怒火放在表面了,老绅士像看后辈一样看了万一眼。
“在劳尔多城做生意做了这么多年,倒也明白些事情,人都是为了利而已,叫不动,只不过是砝码不够,只要出得起价,他们才不会在乎为谁办事。”
这一番话说的足够体面,也意味颇深,文森在一旁明白了自己父亲的意思,立刻接着开口。
“今天能帮我父亲取下帽子的人,加锡家将给予1000先令酬劳。”
话一出口,人群躁动,文森对面的万慢慢收起了笑容,眉目显出了和老莱文特一样的阴戾。
小的沉不住气了,自然有老的来撑场,在一旁观看多时的老莱文特终于站了出来,老人与加锡老爷不同,他礼服上的装饰有着不和他年龄的张扬,鹰钩鼻下,薄唇轻扬。
“就算是1000先令,年轻人也要量力而行,天都这么晚了,要是出什么事倒是要更麻烦了。”
一句话,几个准备上前的侍者又停住了脚步,谁都知道现在莱文特一家不能得罪。
天色变暗,在这风云变幻的城市角落,暂且感受不到剧院门口令人窒息的气氛,离大剧院不出五百米的地方,一个男孩坐在垃圾桶旁边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走几步就会涣散成空气一般,男孩有些害怕,他尽可能的蜷缩着,期盼明天可以遇见一群单纯渴望快乐的孩子,或者再过来一两只乞食流浪狗也好,他满足他们的愿望,来换取一点点微薄的能量。
突然,男孩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地紧缩了一下,他像是嗅到食物的捕猎者,在街尽头的角落里迅速抬起了头,黑黑的眼睛里像是闪出了一丝光。
扶着墙壁,男孩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脚步仍旧是轻飘飘的,但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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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已经把酬劳喊到了5000先令,这完全足够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在劳尔多城安个家了,只是仍旧没有人愿意站出来,眼见朝霞满天,文森咬着牙,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他有一瞬间感觉,在这之前的二十年的生活不过就是为了此刻的一口气,青年抬头看着父亲的帽子,他眼睛都有了些许湿意,哪怕是自己受辱也不会比看着父亲受辱来的更加令他不能承受。
哪怕明天就死去,今天他也要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姓氏,保护到底。
这是第一次,这个丰衣足食的少爷如此渴求什么。
突然间,人群的角落有些骚动,女士的惊呼不断传来,大家把注意力稍微分散到那里,然后立刻发现,一个瘦小的乞丐不知何时钻了过来。
绅士们立刻站远了些,女人们也拿起手帕遮在鼻前,昂贵的香水味稍稍平缓了她们娇弱的神经。
“这是哪儿来的小乞丐?”
万不满众人的注意力被分散,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却见那男孩像是看不到周围人反应一样,径直走到了大剧院门柱那里,就在所有人不明所以的时候,他伸出黑乎乎的两只小手,然后抱住了那刻着华美浮雕的柱子。
“天啊,他想干吗?”
离那里最近的女人叫了起来,她看到男孩没有穿鞋,他整个人就像是丛林里的野猴一样,攀着门柱慢慢向上,就在几个呼吸间已经离地面几米远。
“他想要爬上去,他想要徒手爬上去,这孩子是疯了吗!”
人们不停地往外圈后退,唯恐这孩子什么时候就掉落下来,此时没人再注意加锡父子了,大家看着那孩子没有丝毫停顿的灵活身形,又是觉得害怕,又是觉得刺激,几个善良的夫人对着侍从们挥手,让他们去叫督察来,顺便再拿些垫子放在下面。
大剧院在历史上曾被用作神殿,那时候它就是城市里最高的建筑,几乎在劳尔多城的任何地方,抬起头就能看到剧院的屋顶,更别说上个世纪,人们在翻修大剧院的时候又在上面加了一大截,挂上了钟表盘,更是让其成为了劳尔多城的标志。
所以说今天真是出了鬼,那帮流氓居然能将加锡老爷的帽子扔到钟表盘上面去。
实际上就是走大剧院里面的暗梯,爬上大表盘也十分费力,每年钟表工都在自己身上拉个绳子才敢往上爬,没人想过这样的一座建筑有人可以从外面徒手攀上去,这简直就是不要命,更何况对方还是小孩子!
晚霞铺满了整个天空,让劳尔多城沉浸在一种绚烂的浪漫之中,远离市中心的贫民区里,孩子们正被自己的父母叫回去吃饭,他们不舍的望了望彼此,试图再去寻找太阳的痕迹,却远远的看见了远处,一个黑点在高高的钟楼上面移动。
“那是……”
吉姆母亲拿着锅铲出来喊自家小子回屋,却不料那小子手舞足蹈地对她比划着什么。
“你看那妈妈,你快看!”
女人并不想听儿子的话,但是一旁的路人却忍不住惊呼一声。
“天啊!”
女人这才抬起头,顺着孩子的手看过去,接着铲子掉落在地。
“我的天啊……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吉姆没有理会自己的母亲,而是跟在了自己的同伴后面向着剧院的方向跑去,大家跑的很急,生怕自己还没到那,那个傻小子就从大剧院屋顶消失了,而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大人过来阻拦他们了。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做着和孩子们一样的事情,那就是老富力,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满脑子都是那个偷面包小子的样子,以至于几乎是瞄上一眼,他就确定了那个徒手攀登大剧院的小乞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老富力快速的往大剧院跑去,路上,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迎面走来,老富力对着他们殷勤的招手,然后止住了脚步,他之前跑的太快太急,以至于几个呼吸间还讲不了话,对面的男人们皱着眉看他,直到他们快不耐烦的时候,老富力才指着他们身后的方向开口。
“找,找到了。”
“找到什么?”
“那,那个偷走了凭证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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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院前面的广场上很快聚集了各形各色的人,有人推着小车,有人背着书包,大家不约而同地看着一个地方,指着那里,满眼的不可思议。
督察也早就赶到,他指挥着一帮青年试图去上面把孩子带下来,他们一波像那个孩子一样站在剧院的门柱下面,试图学那男孩用双手双脚爬上去,但屡屡不成功,总是笨拙的在向上几米高后又滑落到地面,另一波跟着剧院管事到了剧院里面二楼的包间,他们从包间的窗户探出身子,但此时孩子已经往更上面爬出五米高了,于是他们又在管事的带领下去暗梯,人们给他们鼓劲,却发现那帮男人在没有护具的情况下,缩手缩脚,眼见着那孩子越爬越高,这些人却仍然停留在原地。
“一帮大男人,连个孩子都比不过。”
妇人们叉腰站成了一堆,她们凶悍,却也有着真切的同情心,如今看着那黑成一小团的男孩徒手向着剧院的大表盘爬去,整颗心都揪成一团。
“那孩子怎么会爬到那上面去?”
“听说是去捡加锡老爷的帽子。”
“为了一个帽子不要命啦!”
“那也就是加锡老爷,换了别人的帽子谁会管啊。”
时间比众人想象的要快,或者说是那孩子身形过于矫健了些,粗糙的墙壁提供给他足够的摩擦,几次他单手抓着砖头在空中摇摇荡荡,但转瞬又跃上了更高的地方,人们看着这个男孩,就好像在看杂技,所有人为他惊呼,在他的手摘下了挂在钟表盘上的帽子时,无论是街边小贩还是远道而来的贵女绅士,都鼓起了掌。
“快下来吧孩子!”
那男孩下来的速度更快了,他将帽子叼在嘴上,他的四肢无比协调,明明在高空中没什么依靠,但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就好像自己私下排练了无数遍一样,流畅的不可思议,当他从剧院门柱上滑下来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天啊,这一定是我一生见过最惊人的事情。”
一位绅士望着走向加锡老爷的男孩,忍不住感慨道,此时大家都忘记了之前帽子如何飞上剧院,只记得劳尔多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手惊人的小男孩。
老莱文特此时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他望着被人群围在中央的那个男孩皱起了眉,凸起的眉骨让他的眼睛在阴影中几乎被遮掩,他拉过自己最信任的大儿子亨利,在他耳边低语。
“关注下这段时间外面来的流民,尤其是孩子,如果可以,莱文特家不介意多几张嘴讨食。”
“好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