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赠》珞琊

1、一发完

　　我大概是在某个周六晚上死去的，那并不是什么轻松惬意的死法，不过无所谓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意识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是在不久以后，我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或者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具有感觉和思考的能力，我又冷又饿，胃里却饱涨异常，捂住嘴一咳嗽，指间便有一尾艳红小鱼滑落，我看着它潜入暗绿的湖水，想着，大概我是淹死的吧。
　　有一声尖叫堵在我的喉咙里，在水中渐渐蔓延，下沉，如血一般。
　　我想我应该是没有什么朋友的，那具□□在湖底上躺了许久也无人问津，我时常下去看看——当阳光好的时候，最开始的时候还会有鱼群前来进餐，再后来就只有具完整的白骨，外踝上拴着铁链，另一端的沉重石块早已被污泥掩埋，我没办法擦去那些污泥，只好趁着还有机会，长久地端详已经是个空壳的骷髅，竭力想像着自己生前的模样。
　　啊啊跑题了，请原谅我，人死了思维就会有点混乱，让我想想，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对了，是在后山。
　　那是我所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再多跨一步就会有种力量想要把我撕扯成碎片，这可真不公平，死都死了，我哪里还有什么可供撕碎的东西？我连凝聚出形体都做不到，为什么还会痛？还会冷？还不如那湖底的躯壳安逸，至少湖床足够柔软...
　　而在那一天，你出现了。
　　那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我在林间游荡，让闷热潮润的空气穿透身体，借以纾解那附骨之疽般的寒冷，然而你匆匆跑来，披散着乌黑的头发，白润的脸颊被暖阳烤出一点红晕，明明只有一个人却还是局促不安，咬着唇张望了半天才鼓足勇气开口——“各位同学，欢迎来到...”
　　倒是把我吓了一跳，小小的人儿嗓门倒是不小，本想远远逃开，可你的声音甜润极了，像只手拎着我的耳朵把我一路扯到你面前，挣都挣不开。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只好乖乖地听你讲那些精心准备的主持词，真是的，一点都不专业，完全是在棒读嘛，我抱怨，你当然是听不到的，却也蹙起描画得不甚仔细的眉，抱住肩膀发抖。啊对不起这是我的错，我悄悄往后退，再次看见了你脸上可爱的红晕。
　　你讲得嗓子都有些低哑，我也记住了这个活动的全部流程，这让我有种别样的感觉，似乎我还活着，我明天就能去那个会场，看着你穿上漂亮的小裙子在台上主持，说不定你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忘掉一两句话，不过不要紧，只要你抿起嘴笑一笑，无论是谁都会原谅你的。
　　然后你走了。
　　我像是被狠狠踹了一脚，从云端跌回了地面，如果我还有心的话，那么可怜的小家伙一定是被你揣进口袋里带走了。我突然意识到，你是鲜活的，你的声音，温度和气味让这方小天地打上了独属于你的印记——尽管这是短暂的，易逝的，可这也是我做不到的，你让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我已经死了，冰冷冷的，比风还空荡。
　　我在湖上漂了整晚，湿冷的感觉挥之不去。
　　你每天都来，有时是练习讲稿，有时则是英语，我便远远地听，我总是想要靠得更近一些，仿佛这样就能从你那里偷来一点温度，而当你不在的时候，我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寂寞，我在混乱的记忆中翻找，也许这就是被遗弃的感觉，像是湖里那已经半埋在淤泥中孤零零的散落骨架。
　　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的存在，可你自言自语的频率在增加，你说到了最近认识的学长，说到了他吹奏长笛时的风华，说到了你们爱好的契合，说到了你们越来越长的聊天记录和他无缘无故对你的冷落。
　　终于有一天，你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捏着张薄纸，脸红得像是要滴血，那个学长，那个在你口中英俊温文的学长，吻住了你。
　　我在你们面前飘了一圈又一圈，头疼得要炸开，你在他怀里颤抖，说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幸福，有不识趣的鱼儿跃出水面，拍打出好大的水花，你们看向水面，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我也低下头，看清了自己苍白肿胀的面容，一时间所有的记忆海水般疯狂地涌入，让我几乎溺亡。
　　那个学长，那个抱着你的学长，也曾同样温柔地拥抱我，喂我吃下剧毒的蛋糕，将我沉入湖底。
　　他抽出腰后别着的银色利刃疯子一样向我刺来，却不慎跌入水中，我来到你面前，低下头，终于得以亲吻你的面颊。
　　在拖着他一路坠入黑暗的湖水时，我想，我们一定能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