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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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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用过早餐,唐晚被母亲逼迫着穿了月白蝉翼纱旗袍,踩着系带的高跟皮鞋,身架柔美匀称,墨发杏眼,无非是美的,“这才像个大家闺秀,你爹地上班了,一会医生来了你同我医病去”“好啦好啦,拿着您的病例簿”唐晚别别扭扭地踩着高跟鞋跟着母亲进了书房,就见一个白发连长胡须也是白的老人端坐在那,眉目间平静祥和,微眯着眼,但最吸引她的不是这个风仙道骨的老人,而是在他旁边的,一个穿着青色缎子长衫的人,她有着幽深柔和的丹凤眼,苍白的皮肤,紧凑的薄唇,当她看你时仿佛你就是她的一切,是的,是她,不是他,一个女孩,却有着独特的魅力,唐晚发了呆直到母亲拽了她一下才回神“哦,苏大夫您好,我是唐晚,家母受您照顾了”那老人清癯的脸抬起,打量了一下唐晚,眸中好像闪过不明情绪,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唐晚笑笑转头看向那个沉香似的女子“你是谁?”“这是我的徒弟,取名叫苏廿”唐晚继续问着“你多大了?我十六了”苏廿唇角轻扯弧度道“我也十六了”“好了好了,你打扰到大夫号脉了,你和廿廿到客厅等吧”李依蝉笑着挥挥手。唐晚一听高兴了,上前拉着苏廿的手“我们走吧”说着拉着她就向外走,苏廿微微愣神,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敢拉她的手,温暖有些微汗,却又让人不舍得甩开,唐晚一路拉着她走到了花园里,唐家的花园里没有种风靡上海的玫瑰和郁金香,也没有喷泉和舞场,只满是桃树,正值花开,临近一条溪水,风一吹,落英缤纷,仿若世外桃源,唐晚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偏头笑问苏廿“这儿好看吧”苏廿看着她“好看,我在这住了一段时间了,已来过几次,只是一直没遇见过你”唐晚懊恼道“我真是野疯了,成天出去玩,竟不知道家里有你这样的人,你有什么喜欢玩的吗,平时喜欢干什么?”“只是看看医书,配配药材,闲了就吹吹箫”唐晚眼睛一亮“你会吹箫!昨晚便听到有人吹箫,是你吗”苏廿眼睛一低看着唐晚笑说“素问唐大小姐琴技了得,昨晚一闻果然不俗,还望以后多多指教”那黑压压的眼睫毛垂着,遮盖着饱含温柔如墨似的眼仁,唐晚愣了愣,脸红着去掐她“好啊,你早就知道是我,却跟我在这装糊涂,我若不问,你要瞒我到哪年哪月”苏廿头一偏捏住唐晚的爪子“我还听闻,唐家的小姐饱读诗书,冰雪聪明,若是到哪年哪月还未发现,那是不是与传闻不符啊”唐晚被她抓着手气恼着想挣开,竟挣不开,脸憋得更红了,刚想开口,就听一个仆欧喊“小姐,奶奶叫您回去”只好应道“知道了,就回去”说完瞪了苏廿一眼提起旗袍跑了过去,进门前又不自觉地张望了一眼花园,桃花飞舞逐水流,一抹青衣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苏廿站在原处,眼睛捕捉着唐晚飞起的旗袍裙角和若隐若现的脚踝,纤细修长,似那晚的琵琶弦,一拨一拨的弹在自己的心尖上,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自己的心跳动的比那晚还快。
从那时起,唐晚去马场的次数愈来愈少,只要时间空下来就往苏廿那儿跑,苏廿若是在看书,也不打搅她,只在旁边趴着找着当日的报纸安静地看着,两人有时又各拿出琵琶和萧合奏一曲,曲终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唐子章平日里观察苏廿,觉得不似凡夫俗子,应该是学医的缘故,有股沉静文雅的气质,连带着晚晚也不那么野了,也乐得她们一起,还安排苏廿和唐晚一起学习英文法文,本以为苏廿基础不好功课会吃力,没想到这姑娘天资聪颖悟性又高,只三四次课便把之前的学问补上了,着实让唐子章吃了一惊,惊讶的同时又暗暗下决心要培养苏廿以便将来把唐氏银行交给唐晚时有个靠己的人能帮衬帮衬。因此又从南华大学请了个经济教授给二人一同上课,两人感情愈发好了。
这天,是李依蝉四十二岁的生日,唐子章晚上在租界的密斯婷酒店摆了酒席,经济界有名有姓的管事和政界炙手可热的人才都来了,大门口一闪一闪的招牌灯照亮了半条街,两个负责收礼的仆欧都一身暗红长衫,两个迎客的丫头梳着前刘海儿的盘辫髻一身鹅黄纱制袄裙,喜庆洋洋温馨至极,可见唐子章对妻子的感情之深,唐晚带了苏廿一起来,厅子里宾客满堂,好不热闹,随着一声“南华校长张静芝,《淮南子》古本全套,祝唐夫人乐得流水绿悠悠,乐娱生日庆华年 ”一身白色唐装的张静芝步入大堂中,形相清癯,丰姿隽爽,唐子章见了往这边迈了两步“哎呀,静芝你可来了”原来这唐子章和张静芝是一起海外留学的校友,两人交情一直不错,只是回国后,一个成立了银行,一个进了大学学府任职,各在自己的天地里成就了一番事业,时不时也聚一聚。唐子章带着张静芝一一介绍,这是乔治上校,这是亚赫达国际珠宝商人,这是江总理的夫人……一番熟识之后,又请了玛利亚教堂的唱诗班弹钢琴,拉梵婀玲,客人们伴着音乐跳起简单的华尔兹,一曲之后,亚赫达的女儿捷吉毛遂自荐“我出生在中国,但从小学习钢琴,今儿演奏一曲给唐姨祝寿,献丑啦”说着缓缓坐在琴椅上来了一曲平均律钢琴曲,赢得满堂喝彩“哎呀呀,大老板的千金就是不一样,多才多艺啊”“是啊是啊,我府上的琴师都不如呢”李依蝉也乐得笑容满面,从腕上撸下一个金手环给捷吉戴上“模样也俊俏”说真的,那捷吉是个混血儿,褐色大眼,棕色卷发,白皮肤,就是带着几个雀斑,却也不失可爱,具有种别样的异国美感。这唐晚和捷吉差不多大,又都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免不了被旁人拿来做比较,这不,一个总是想跟亚赫达搭上关系的药材商人谄媚道“这唐小姐和捷吉小姐可真真是人中凤凰啊,这捷吉小姐弹得一手好钢琴,听闻这唐小姐的琵琶也是一绝,可惜不得一见,要不然也可以和捷吉小姐一较高下了哈”听了这话,众宾客们又趁劲儿撺掇唐晚一展琵琶技艺,唐晚想着,这商人实在是讨厌至极,可是既是母亲的寿辰,又不能失了体面,只得取了琵琶,款款坐在了宴厅中央的红木雕花高凳上“既是母亲的喜日子,我便献上一曲,祝母亲福如东海天长寿,寿比南山满堂福”说罢琴起,纤纤素手轻移,指骨若隐若现,华灯下人面朦胧,杯盏中琴弦阵阵,巧拨风雷动,山河亦动容,抬望南飞雁,心语以传鸿,柔夷韵古风,余音绕梁外……唐晚一曲绝,睫毛缓缓抬起,轻抱起琵琶站起身,四堂宾客安静无比,仿若还在梦里,不知谁从梦中忽醒才察觉琴声已绝,连连鼓掌,这就像是在鱼塘里扔的一块石子,瞬间整个宴会都惊动了,掌声不绝,好似雷声。在如潮水般的赞美声和掌声中,唐晚谦逊微笑回到座椅上,微笑完全展开直达眼底低声问苏廿“怎么样啊,有何指教”语气中微微带着紧张,苏廿轻声道“天籁之音,这琴声是从天外传来的,人也似天上下来的”唐晚听了红了脸拍了一下苏廿的大腿“你怎么和那些公子哥儿学会了,这么恭维人的话儿也是从你嘴里出来的?”看着唐晚仿佛用胭脂抹了的细小耳廓,苏廿心尖像是被猫爪轻刮了一下,细细痒痒的“晚晚,这实在是没甚意思,咱出去走走?”唐晚一贯不喜这样的场合听了立马就拉着苏廿走到了后花园子里,又叫了仆欧端上些玫瑰糕和葡萄酒,二人边聊边饮好不痛快,不一会儿,唐晚就微微有些醉意,面颊染上了桃色,眼睛里水雾氤氲,两瓣圆嘟嘟的红唇也染了一层水光,唐晚攥着盛着殷红酒香的酒杯,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苏廿,你觉得我怎么样”苏廿自小喝师傅酿的女儿红喝惯了,此时清醒的很,听完这话怔了怔,哑着嗓子缓缓地问“什么怎么样”唐晚松开酒杯,两手托腮往苏廿那儿靠了靠“我长得怎么样”苏廿定定地看着她说“唐晚唐小姐的容姿在整个上海都是数一数二的”唐晚一听不开心了往前一探拉着苏廿的脖子大声说“你别拿别人瞎说的恭维话搪塞我,你认真说,我,怎么样”此时两人的已是鼻尖对鼻尖的距离,唐晚呼出的酒香带着她身上特有的甜滋滋的暖香传到了苏廿的大脑,苏廿像是受了蛊惑似的缓缓靠近眼前水光潋滟的唇瓣低语“好看”,然后轻轻含住,初是浅尝辄止,后来苏廿起身把唐晚拉进了怀里,嘴上加深了力度,舌头探进去勾住对方老实的小舌,轻擦过唐晚的上颚,一阵刺激穿过了唐晚的大脑,唐晚蓦地睁开了眼,双手一使劲推开了苏廿,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半个字,最后慌慌张张地地转身逃开了,苏廿站在原地愣愣地伸出手想拉住她却又缓缓低头自嘲道“呵呵,苏廿,你用什么理由”她往后一退瘫坐在长椅,这是她第二次看唐晚从她面前跑开,心中滋味完全不同,前一个像蜜糖似的灌满胸膛,后一个苦涩的蔓延心底。苏廿低垂着眼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铜质琴箫,忽就想起了那晚的萧琴和融,想起了那心尖上不深不浅的刮蹭,她执起雅萧,一声叹气流出了茶佛一味,不是对生命的淡然和释怀,反而有一种被人生搁浅而无奈的悲凉,树影婆娑,晚风阵阵,周身凉的仿佛能滴出水……这支曲子没能够完整,是因为少了琵琶的合奏而产生的无力感,苏廿深深地被这种无力感拖累着束缚着,她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