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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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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钟
最后一批大雁沿着湖畔的水岸线成群起飞之后,雾霭迷茫的山林就在初雪飘降的当夜安静地陷入了沉眠。
罗喉仰面倒在雪地上,口鼻中呼出的热气迅速地结成白烟,即刻消失在视野内。
透过两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杈,上百亿的繁星汇成浩瀚的银河,在微微透出湖蓝色的夜空中缓缓流动,仿佛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轻缓地呼吸。
聆风语,观星辰。既浪漫,又出尘。就是有点冷。
翻了个身,罗喉把身上的披盖往肩部揽了揽,决定继续睡觉。
罗喉睡在距离自己的小屋仅有五步路程的银杏树下。北风吹过,把他打散的金发鼓动得乱七八糟。可他本人岿然不动,照睡不误。
不睡在家里的原因是,陋室的屋顶终于塌了。
由于年久失修,再加上落叶和积雪的重量,破旧的小瓦舍终于在一个风清月朗的午后于顶部破出一道纵向的裂口。裂口延伸到床头,把正在打盹的罗喉撒了满脸冰花。
罗喉不讨厌仰望天空而眠,但有点讨厌在随时可能掉东西的荫庇底下睡觉。
在第一片雪花落在鼻尖上的时候,黄泉就像嗅到烹鱼香气的猫那般突然兴奋起来,招呼没打就踩着湖面上龟裂的冰块蹿出了小岛。所以罗喉想来想去,也觉得没必要加急修补屋顶,便住在了树底下。
等到第二天,姗姗归来的黄泉跑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他被积雪活埋了。
仅过去几个时辰的功夫,天上再度乌云密布。青灰的雪云中透着浅薄的紫色,围绕湖畔一周的,茂密的芦苇荡时不时大幅度地摇晃,沙沙的涛声不绝于耳。
黄泉用脚尖踏着水面上大块的浮冰,一路蹦蹦哒哒地溜达回小岛。
他的眼珠精光闪烁,嘴里衔着只麻灰色的野兔。每跨一步,包裹在单薄衣袍下的柔韧身子都会弓起,蜷缩到手臂垂地的弯度。
直到踏上陆地,黄泉才想起什么似地吐掉嘴里的兔子,改成用手拎着它,跑回河边去洗脸漱口。不过这样的悠哉只持续到他闯进瓦舍,看到头顶上巨大的裂缝以前。
“……哎?!啊呀!”
迈进小屋后,室内很快就传来黄泉的惊叫和翻箱倒柜的动静。他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别过脑袋嗅了嗅,很快便发现了躺在雪地里的罗喉。
罗喉的脸和比积雪的内层还要白,他只有上半身暴露在外,其余都埋在一片白花花里。散了满地的长发上沾了晚秋的枯叶和冰渣,温婉的色泽在昏暗的天幕下格外显眼。
“你在干什么呀——在干什么呀?!你的身上只有块布,会冻死啊!!”
顾不得其它,黄泉一脚深一脚浅地冲上去救人。可是等他用手去挖刨掩埋罗喉的那片白花花之际,才发现埋住罗喉的不是雪堆,而是一整个软绵绵,毛茸茸,有呼吸,还很温暖的东西。
在靠近黄泉挖刨的位置,有一双豆子似的眼珠正可怜巴巴地频频眨巴,眼中流露出获得大赦的期盼。
原来是秋日里被黄泉草率变大的山精——那只水牛大小的团团经过罗喉的精心折叠,被迫变成了一只睡袋。
黄泉蹲在雪地里挠了挠额头,然后把手伸到罗喉的鼻下探了探。他盯着罗喉紧闭的眼,过了半天才缩回手,挠了挠后脑勺。
“……居然睡得这么舒服,真卑鄙。”
“谁卑鄙。”
罗喉猛地睁眼,吓得黄泉当场坐在了地上。
“就是你啊!居然还装睡!”
“你的动静惊天动地,吾不醒来才奇怪。”
“无理搅三分……”
“你的修辞进步了,黄泉。”
哼了一声,黄泉无视大团团眼中的热泪,带着满身满脚的冰碴子挤进睡袋里。他侧躺着,胸膛靠在罗喉的身边。从这个角度,倒是刚好能看清罗喉侧脸的线条,也能望见远处的云纱低飞过冻结的湖面。
沉默片刻过后,罗喉又重新阖起眼帘假寐。他的睫毛从黄泉的角度观察,在天光下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银边。
黄泉想,再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雪了,空气里已经充满冰结水汽的芳香。
好想吃烤红薯啊,可是烧火太危险了。等下用兔子和罗□□换红薯吧。
罗喉真正睡醒的时候,正巧赶上打在眼前的一缕日光被浓云吞噬。远山攀升起乳白的水烟,密林逐渐化为一抹黛色的剪影。他睡眼稀松地爬起来,黄泉就趁机一骨碌躺到他原来的位置去了。
顺手从中衣里将被压瘪的小团团们一一掏出,扔到黄泉的肚子上,罗喉抖了抖散乱的头发,又习惯性地将它们扎整齐。
“喂,罗喉。”
“嗯?”
“今天很冷啊。”
“嗯。”
“很快就要下雪啦。”
“嗯。”
“那我们到对岸去吧?那边有很多暖和好玩的地方。”
“好玩才是重要的吧?”
“嘿嘿。”
离开湖心小岛前,罗喉回屋升起炭火,烤了两个红薯和黄泉分来吃。捉来的野兔被抹上蜂蜜烤熟,收在苇叶包袱里。他顺便从外墙的篮子中掏出根干玉米,用将熄的热炭爆了些玉米花,然后走到门外,将玉米花洒在雪地上。
台阶下大大小小的白团团们闻讯赶来,争先恐后地跳上跳下,用嘴巴去接罗喉扔出去的玉米花。只留下两排脚印的光洁雪地瞬间变得坑坑洼洼。
坐在最上一节台阶处的黄泉眯着眼睛叼着条兔腿监视他们。满嘴蜂蜜的甜味很是陌生。一面盯着罗喉的背影,他一面用烤肉骨头磨牙,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左右扫着。
撒尽玉米花,转身走回的罗喉爬上台阶,把空碗扣在了黄泉头上。
“里嘎虾米(你干什么)!”
“那是留在晚上的,别偷吃。”
黄泉松开嘴,不甘心地舔了舔粘在嘴角的蜂蜜。
“这是我抓到的……”
“那就别坐在地上吃,留神待会儿肚子疼。”
两口吞下兔腿,黄泉起身,跟着罗喉跑回屋里。罗喉在收拾室内的一片狼藉,他便绕到人的背后去揽对方的腰。
此时此刻,第二场冬雪飘飘扬扬,打着转儿从阴暗的天幕中降下。
雪花落在黄泉耸起的肩膀上,是一片又一片附有精妙纹理的六角形和八角形。一旦落到皮肤上,美丽绝伦的冰晶就会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罗喉肩背上的弧线也随着时间流逝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六角形、八角形的冰晶同样落到他赤裸在外的后颈上。过了很久以后,才不慌不忙地融解开来。
黄泉打了个寒颤。
“我们快走吧。”
蜿蜒在山涧之间的栈道覆盖着冰雪。隔年的松针和枯叶冻结其中,使道路极难行走。树木光裸的枝杈纵横在头上,偶尔有零星的几只乌鸦挤在白桦顶端取暖。
跟随黄泉远离山路,进入丛林后,树上的乌鸦、路边的动物足迹全都不见了。多数齐腰高的树苗密密麻麻地生长在成木周围,它们身上仍生有未凋的绿叶。经历冬至,略加打蔫的绿叶叶柄上垂挂起细小的冰锥。约莫今日过后,山里最后的绿色也将消失无踪。
罗喉扬首眺望的同时,远空中有只巨翼的飞禽紧贴着紫红色的天弧。那无名的鸟儿长啸一声,飞速划过他的眼底。
“是鹰吗。”
“眼神真糟,明明是麻雀。”
黄泉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反驳。
“有那么大的麻雀?”
“我说是,它就是。”
行至愈深,路途反而少了惹人踉跄的障碍。衰草随背后袭来的风动朝他们的腿脚两侧分出细径,低矮的树枝自动拂过他们头顶,却好像主动在为前进的两人辟出临时的道路一般。
慢慢地,冰冷的空气中多出一丝清甜的花香。
直到密林变成一处间隙宽广,上砌青石长阶的山坡,罗喉才认出眼前层叠的矮枝上挂的不再是霜冻,而是绽放的梅。
梅分宫粉、红腊、绿萼、玉蝶多种,芳香与品性也各具不同。黄泉只知此花有粉有红,对其风雅是不懂的。不过他知道,寒岁绽放的花为人称奇,为人称道。于是带罗喉来此地,他显得乐悠悠的,一对尖尖的耳朵按雪落上去的频率抖个不停。
实际上,罗喉比黄泉更不懂梅之奥妙。人世留恋的五彩风景,他几乎全未收进眼底,便白白将光阴错过。这样被人携来同赏,罗喉是头一遭。这也是生平首次,他有些后悔千百日里未去记一星半点关于冬花的典故,好在游玩时讲给黄泉听。
皑皑白雪在空旷之处飞扬,更显冷寂。雪粉落入梅蕊,倒多了凄清与柔情融汇的美。黄泉勾住手指拽着罗喉,两人沿那青石古阶沉默地走在花枝簇拥中,一时间只闻远近各处传来的簌簌之声。
“这个山顶上,有座庙。”黄泉开口道。
“这座庙建得很辛苦,还有人在搬石头的时候不小心被砸破脑袋。”
“然后呢?”罗喉淡淡地问。
“然后?嗯,庙里有个房间。”
“嗯。”
“房间里有很多香油豆皮和豆包。”
“……还有呢。”
“还有另外一个大房间。”
“里面有个大豆包吗。”
“不是啊,里面有很多秃子。每天早上都坐在一起唱歌。”
噗咳。
罗喉在黄泉疑惑的回瞪下一手掩住嘴巴,双肩颤抖地蹲在了青石阶上。
“你怎么了?早上睡在风口,所以肚子疼了?”
古老的寺院修筑在青石台阶连接的石砖广场对侧。细长密集的石砖在水土的侵蚀下变成潮湿的灰黑色,上面铺满了茶褐色的菌丝和青黑的苔,赤脚走在上面会感到一阵阵透骨的柔软与冰凉。
远远看去,罗喉就已从空荡荡的僧房和倾倒的围墙了解到,无论此庙宇在何年何月曾有过香火兴旺的荣光,而今的它亦不过是为人遗弃的屋舍罢了。
爬山虎、山葡萄和山药豆藤徐徐蔓上红漆脱落的数十根圆柱,再从屋檐的边缘倾泻而下。凝结成串的冰凌倒挂在枯萎的藤条上,经云霞折射,竟是异彩纷呈,光华夺目。
石块堆砌而成的围墙在坍塌后,半壁得以重新回归土壤。乱石上芳草萋萋,曾经镇守在墙檐顶端的鎏金飞龙在絮状的苇眉簇拥下,似是有虚空遨游之态,十分安详。
黄泉蹦蹦跳跳地越过广场,从桐木格子腐朽的窗口蹿进了佛堂。他打着赤脚,足弓的前半部分在一指厚的积雪上断断续续地留下清晰的脚印。罗喉慢慢地跟在其后,草鞋踏过那些脚趾的凹痕,就变成了完美的鞋印。
四方尖顶的佛堂里,早消去了僧侣香客的印记。残存的香火气被漫山遍野的梅香替代,正穿过颤动不已的半扇长窗,朝后院扩散。本是请尊佛像的台位上也不见了佛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打破地板的破洞,和自破洞内生出,穿顶而出的巨木。
巨木躯干蜿蜒,不算极高,却相当臃肿。罗喉乍眼初见,认不出这是为什么品种。走上前细观,才发现是两棵树木紧密交缠而成的植物。两树之中,有一株呈出败势。遭树冠挤破的天顶破口处,零零碎碎的光斑夹杂着晶莹透亮的雪花透过树枝间隙,散落在罗喉的发帘上。
过了许久,那雪花迟迟不化。罗喉把它们从发上摘在手里,却是柔嫩的触感。原来接二连三落在他头上的,是梅花桃红色的花瓣。只是在冷清的天色里,那娇嫩美艳的色泽也像是被漂淡了似的,变得异常虚幻。
温婉的古梅盘绕着无名枯木,以一种奇特的和睦方式依偎延生,静立千年。
巨大枯木的主枝根部,黄泉翘着腿坐于其上。他的脚后跟搭在梅花枝头,时不时地用点力气,花瓣便无声地飘入佛堂内。他吸了吸鼻子,翻身跳到屋顶,从梅树的顶端折了盛放着花朵的梅枝后,才蜷着身体落到腐朽的地板上。
“喏,拿着。”
“另外那棵是什么树?”
“谁知道啊。拿着这个。”
“那棵树已经枯死了?”
“就说不知道……”
黄泉伸了半天握着梅枝的手,见罗喉的注意力仍停留在斜上方,脸色随即多了不少窘迫。
“我说啊,让你拿着啊!你不是觉得很香嘛?”
罗喉终于转移了视线。
“你不觉得香?”
“还好吧,只是这味道凑近了就会……”
还没说完,黄泉就急促地打了个喷嚏。借此机会,罗喉把顶花带蕾的枝条接了过去。一会儿,他又从佛堂外用芦苇叶编的小篓捧了土,把梅枝的断处修过后,包裹在湿润的泥土里。
黄泉揉着鼻尖,挑着眉弓抓过罗喉沾满泥巴的手在掌心里搓了搓,脑子里徐徐开始回放人们常说的一句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懂情趣。
对,就应该是这么说的。
佛堂后是古木林立的庭院,僧侣曾居住的禅房按特定规律零零星星地散落其中。罗喉和黄泉坐在回廊边沿看了很长时间雪景,等到大雪袭上回廊的路面时,才不慌不忙地去找相对结实的禅房生火取暖。
待到日暮西山的时辰,他们重新烤熟那少了条腿的兔子,就着一同带来的果酒来吃。袅袅炊烟与雪雾融为一体,在这样的情景下,雪落的声响或许就是炊烟的呢喃。
饭后,黄泉见雪有停兆,便带着罗喉通过几道缺柱少瓦的画廊,来到雪松环绕的一处小亭中。亭呈六角,方柱多有裂损,但尚未倒塌。一只成人高的铜钟静静地悬在六角小亭中,栓有铁链的钟鱼则幽幽晃荡在它一侧。
黄泉轻盈一跃,蹲坐在了钟鱼背上。
“过来过来。”他挥手招呼罗喉道。
罗喉抱着胳膊,又拆出右手来抓了抓额发。
坐上钟鱼的感觉就像悬空飘浮在水上,在寒冷的风吹过同时划桨般飘摇着,隐约带着全无着落的萧索。
罗喉听到看不清的屋梁处传来吱吱扭扭的,金属摩擦木料的声音。那是陈朽之物才有的动静,他俩若是谁再沉些,亭子怕是就要粉碎了。
可黄泉与罗喉所担心的正相反。他很兴奋似地一条胳膊夹着罗喉的手臂,一条胳膊夹着钟鱼上的铁索,不时用腿脚的晃动调整钟鱼的方向。仿佛他们坐上的确实是条渔船,而他便是这艘船的船长。
“从这儿能看到山下,尤其现在,本该是不错的。”
玩过一阵,黄泉朝前眯了眯眼睛,这让他的眼珠显得更小了。
“不行啊——不行,怎么雾还是那么大呢?梅花一朵都看不见啊!”
“上山时已经看到了。”
“不对,在这里最好看。多可惜啊,你都来了。”
“又不是再也不会来。”
罗喉感到有木屑掉到头顶,赶忙伸腿架在方柱棱上,稳住钟鱼的动作。
“说的也是……嗯,你说得对。”
这么回答着,黄泉勒紧夹着罗喉的胳膊,全身用力的前后甩起。没等罗喉反应过来,承载着他们的檀黑色钟鱼便“呼”地向左摆动,而后在右摆同时撞上了亭中悬空的大钟。
钟音仿若一记沉厚有力的心跳轰鸣,久久回荡在银装素裹的山野里。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远方坡道旁的寒鸦接二连三地腾飞而起,在低空中回以沙哑的悲啼。这掩去所有的钟声如此洪亮,甚至令夜幕下的山峦熠熠生辉。
黄泉的笑声同样被遮蔽在轰鸣中,唯独他那双蓝宝石似的眼珠闪烁着,就像倒映了浓云之上的寒星,抑或是寒峭之外的灯火辉光。
罗喉和黄泉贴得极近,脸侧和太阳穴附近不断擦过对方柔软的耳廓。他感到黄泉的手顺着自己胳膊的内侧一路摸到指尖,然后那纤细又滚烫的五指顺进了他的指缝里。
他在突如其来的一片寂静中握住了他的手。
就像他一样。
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荡在空中,罗喉想着,那条他仔细包裹好的梅枝若能活到来年开春,便把它种在自家的台阶下吧。
等到它长大开花,黄泉说不定一边打喷嚏一边后悔自己送了这个给他。
又或者,黄泉会打起梅酒的主意,然后日夜坐在树下监视梅子的成长。
再或者,等梅树的果实也发芽后,说不定湖心小岛会化为繁盛的花林。
如果这条梅枝能活下来的话。
透过山峰之间的缝隙,可以窥见点滴宝蓝色的辉火。
罗喉虽然看不清所以,但他很清楚,遥远的地方风雪已逝,一片晴朗的星空正静悄悄地流淌在万物的梦里心上。
寒梅长暖,松柏不存。
了至余生,识之无憾。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