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搜查课案件记事簿》木石君

37、花柳界艺伎死亡案（十六） 大约说的就

　　上杉暮直接忽略了八岐关于“脸肿”的问话，简单地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推测。茨木听完，和酒吞对视了一眼，然后道：“她应该是去了吉原夜。”

　　“吉原夜？”八岐问道，“那是什么？”

　　上杉暮则想起之前小久告诉她的传说，吉原是妓院的集中地，但曾遭逢多次大火，死于大火的那些鬼魂没有安息，会在夏末的某天夜里将吉原的场景重现出来，是为吉原夜。

　　酒吞“蹭”地一下起身，道：“拿上你们的金卡，一人一张。路上再解释。”

　　上杉暮和八岐依言拿上金卡，只见酒吞和茨木二人将他们带到玄关处，继而对视一眼，先是将半开的门重新关上，再打开的时候，入目所见却不再是被暴雨洗刷的静寂古街，而是连片的明亮灯火。

　　酒吞领着茨木先行一步踏出门，看向上杉暮和八岐，道：“这就是吉原夜。”

　　上杉暮和八岐也踏出门来，却见外面同样是一条长街，街道两边栽着成行的樱树，樱花正盛放，飘飞如雪。樱树后头，无数木质小楼相互挨着，檐下缀满通红的灯笼，里头光焰闪烁，明亮辉煌。街道上，不少武士打扮的男人醉醺醺地出入那些小楼。

　　上杉暮回身看看，发现万释屋如旧，只是在连片的小楼里并不显眼。

　　“小纯就是在这里？”上杉暮问道。

　　“应该是。”茨木说道，“你们手上的金卡就是出入吉原夜的门卡，我和酒吞算是吉原夜的守门人。应该是觊觎小纯的那个人直接将门卡给了小纯，诱骗她来这里——那人是打算在吉原夜里行凶！”

　　八岐却道：“可是那人就算有进入的门卡，也得经过‘门’。就像我们，得先进万释屋，再拿着金卡从大门出来，之后才能进入吉原夜。如果那人也要进入吉原夜的话，就必须先走进万释屋……可是如果有人进来，不是布下了法阵吗？不可能不惊动法阵吧？”

　　酒吞和茨木对视一眼，这一瞬间，两人想明白了所有关窍。

　　酒吞回答道：“因为吉原夜不止一个出入口。”

　　“我们这里是东京的出入口。”茨木接道，接着示意街道对面从外形到结构到名字都与“万释屋”十分相像的小楼——“万世屋”，“像万世屋就是大阪的出入口。像京都等其他地方也有自己的出入口。东京的金卡只能从东京的出入口进出吉原夜，大阪那边也是一样。而像我和酒吞，虽然身为守门人，不需要金卡就能自由出入，但我们也只能走东京的那个出口。”

　　上杉暮也明白了：“也就是说，那人根本不需要进万释屋，只需要将小纯诱骗进吉原夜，自己再守在大阪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出入口进来就好！”

　　——小纯危险！

　　“不能再耽搁了！得赶快找到她！”上杉暮说着捉起八岐的一只手，肢体接触果然让手背上的鳞片暴露出来。在舒张的鳞片间，上杉暮很快看见了沾着血丝的那一片，遂用上了力，将那片鳞狠狠拽了下来。

　　八岐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疼！上杉，你干什么！”

　　上杉暮解释道：“你之前不是划伤了小纯吗？这上面有小纯的血，可以用血液为媒介，施法找到小纯的位置……”

　　酒吞却不客气地打断她：“哦，之前忘了说。吉原夜是那些不愿安息的鬼魂以自身执念开辟的另一层空间，在吉原夜里，妖力灵力都无效，大家都是普通人。你这个办法行不通。”

　　上杉暮瞪他：“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酒吞抱臂看着她：“你也没问啊。”

　　八岐则捂着流血的手背，一脸无辜。

　　“好了好了，别争了，找小纯要紧。”茨木叹口气，“走吧。我带你们去找阿锦。她是吉原夜之主，应当有办法找人。”

　　说完，茨木拉着酒吞走在前头，上杉暮和八岐则跟在他们身后。万释屋离吉原的大门不远，那是个拱形的大门，门前栽着垂柳。吉原夜果真是将吉原的景象重现，吉原四面高墙，那门是整个吉原唯一的出入口。吉原又称“吉原游廓”。“廓”，即为“城”之意，大约说的就是这片被高墙围出的灯红柳绿、樱花飞舞的城池。

　　茨木是领着他们往吉原深处走，沿途经过不少小楼，不少都取着风雅的名字，但俱是妓馆。这些妓馆的底楼，朝向街道的那一面墙都是打通的，转而安上栏杆。走在街道上的人就可以透过栏杆看见里面的房间。这样的栏杆名为“张见世”，只是栏杆上的木条纵横交错，便仿佛笼子一般。笼子里面是许多整齐排列的游女，她们穿着低领的和服，画着廉价的浓妆，等待着路人的挑选。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透过“张见世”打量她们的仪态、妆容、容貌，接着再与她们身边的游女对比一番，挑挑拣拣后选定共赴巫山的女伴。

　　酒吞和茨木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继续往前。上杉暮心系小纯的安危，也只是匆匆扫过这些游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八岐却认真说道：“她们很可怜。”

　　酒吞便回头道：“她们已死了。只是不愿安息，重复生前的经历而已。可怜她们也轮不到你去可怜。”

　　八岐又问：“那这金卡带我们来吉原夜又有什么用呢？”

　　上杉暮道：“起码看起来不像是让我们帮她们安息。”

　　茨木叹口气：“她们不是不能安息，而是不愿安息。不愿安息的鬼魂做什么都无用。持着金卡来到吉原夜，游玩一番也可，找游女或者花魁共度良宵也可，或者找阿锦帮忙也可以——阿锦心情好的时候，会管些闲事。据我所知，不少人是专程为阿锦而来。”

　　上杉暮想了下，问道：“那金卡发放，有什么标准吗？”

　　“就是每年发一次新卡，每个出入口有定额而已。金卡我们一般都是随意发放的，并没有什么标准。”茨木答道，“之所以发放金卡，是因为这是鬼魂的世界，到处都是‘死气’。万物长存之道在于平衡，所以让金卡在吉原夜开放之日带活人进来，就是让活人身上的‘生气’中和这里的‘死气’，不至于失衡。”

　　茨木接着道：“对了，吉原的规矩是酉时开门营业，而到了卯时，无论什么身份的客人都得离开。换算成现在的精确时间，就是晚上6点整吉原夜开放，到第二天早上6点，吉原夜关闭，到那时候必须离开。”

　　八岐问：“不离开会怎么样？”

　　“会死。”酒吞道。

　　茨木也点头：“会死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灵魂也会被永远困在吉原夜。”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吉原深处的一家“红缨楼”，茨木和酒吞直接掠过“张见世”，领他们上楼。茨木一边走一边回头解释道：“这里基本是按照吉原的规矩来的。阿锦生前曾是花魁，一般在吉原中要见到花魁并不容易。不过她亦是吉原夜之主，这些规矩也束缚不了她。她通常都在顶楼面朝樱树的房间里，若想见她，只管去见。”

　　话音刚落，几人就被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拦住了，看她们的着装打扮，应该是“秃”，即服侍花魁的侍女。

　　女孩道：“阿锦姐姐正在接客。”

　　八岐一愣：“接客是指……”

　　酒吞白他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应该是有人在我们之前求助阿锦。”

　　上杉暮有些急了：“我们这边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能拖延！迟一秒也许就会出人命！能不能让我们先见阿锦？”

　　小女孩只道不行，无论上杉暮怎么表明事态紧急，就是拦住门口不让他们进去。上杉暮看着她，在身后并拢五指，想直接敲昏她强闯进去。八岐却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扯了扯她的衣摆，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随后八岐问那女孩：“你知道阿锦接待的客人是谁吗？”

　　女孩想了想：“她好像说，她叫小纯。”

　　八岐轻吁一口气：“果然如此。”

　　酒吞便问：“你怎么知道？”

　　上杉暮也反应过来了：“小纯之前应该从来不知道妖鬼的存在。吉原夜对小纯而言应该类似于灵异传说，虽然会让她好奇，但更会让她恐惧。能让小纯心甘情愿，而且在这个时候一定会来到吉原夜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告诉她，这里的阿锦能帮她。而对小纯而言，确实有一件事，只能求助于神鬼。”

　　茨木接道：“那就是她母亲的病。”顿了下，“虽然说她母亲的心脏可以手术，但手术的成功率相当低；而不手术的话，恐怕活不过三个月。”

　　八岐这时却疑惑起来，看向酒吞和茨木：“那人在小纯后颈种下了妖文，就是为了标记小纯的所在。而那人应该是不想和你们起正面冲突，才将小纯引入吉原夜。而小纯一旦进入吉原夜，行踪就在那人的掌控之下，相当于性命捏在那人的手上，那人又何必与小纯说真话呢？”

　　酒吞皱眉：“你这绕来绕去的，到底想说什么？”

　　上杉暮却会意：“他是说，那人大可不必透露阿锦真实的所在，让小纯能找到这里。甚至那人也可以完全不透露有阿锦这个人，只要随便编个谎话，类似于吉原夜里有灵丹妙药，让小纯去什么什么地方拿。而那人只要候在那个地方等小纯上钩就行了——反正小纯一定会上钩的。”

　　茨木皱眉想了片刻，也同样想不出那人的用意，但他想到一个问题，便说道：“这里无论灵力还是妖力都施展不开，会不会是那人也无法在吉原夜定位小纯。所以让小纯找到这里，自己埋伏在附近？”

　　八岐道：“这样说不通，如果埋伏的话，用上杉的方法更好。随意编个谎言不比在阿锦的地盘附近动手更好么？毕竟阿锦是吉原夜之主。而且这妖文是用血种下的，只需要鲜血就能发动，不需要灵力或者妖力。”

　　酒吞这时却大大咧咧往墙上一靠，说道：“管那人怎么想！反正我们现在没有来迟，过会等小纯出来，护着她离开就是了。就算那人埋伏又怎么样，那人在这里也不过普通人一个，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众人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一开始是写挂钟响了七下，因为夏末差不多七点，天黑透了。但我后来查了下喜多川歌磨的《青楼十二时》，里面吉原开张的时候是酉时，最迟客人离开的时间是卯时，也就是从18点到第二天早上6点。决定还是以《青楼十二时》为准来写吉原夜的开放时间。
另外，吉原里的这些女子大多是被卖过来的，她们没有人身自由，轻易不能离开吉原。吉原的墙，是为了困住她们。会有类似于打手的人守在墙边门边，如果有妓女敢出逃的话，他们是不会客气的。
而如果有什么需要的生活用品，也不用她们出去，而是有货郎进来，让她们买。但是像是脂粉啊，首饰啊一类的必须的……算是工作用品吧，是需要她们自己出钱买的。这种“工作用品”越好的话，可能招过来的客人就越多，但她们的花销也就增加。于此同时，她们的大部分收入还要被妓院盘剥，真正到她们手上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也许都不够买首饰的。那不够怎么办，很简单，朝妓院借。但是之后的所得又要先还妓院的钱，才能到她们手上（有没有利息我不知道，但我猜怕是有的）。这样的恶性循环让她们很难攒到赎身的钱。
当然，这是普通游女的情况。花魁的话，好一些，因为花魁只要伺候那些包下她的客人就可以了，通常那些客人也是一掷千金。但问题是，花魁身份上去了，所有自己的首饰（都到了花魁的级别了，不能再用廉价的首饰），还有更高级的房间的装饰（花魁有单独的房间，但是里面的家具一类的依旧是花魁自己出钱购买），包括自己的侍女“秃”的用度一类的，都是由她来担负的。这是很大的一笔开销。当然，不够的话依旧可以找妓院借。只是这样，虽然熬到了花魁，但看起来，好像和游女没有太大的差别，而且可能欠妓院的债务更为庞大了。直到花魁年华老去，再也没有价值的时候，如果依旧没有给自己赎到自由身，可能会就被妓院卖掉，卖成更廉价的暗娼。
吉原对男人而言是极乐的天堂，但对女人而言却是磨牙吮血的怪兽，吸干她们所有的血液与价值。“老大嫁作商人妇”倒是这些女人苦求而不得的最好结局了，更多的游女或者花魁其实是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死于性病。她们死后，也不会被好好地安葬，通常只是草草收埋到寺里。
由生到死，皆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