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山》暮颜凯凯

4、第4章

　　那一晚，李依贤彻夜未眠。

　　最初的震惊过后，情绪渐渐稳定，理智回归。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想清楚。

　　等到室友Ada睡着了，李依贤起身，抱着电脑搬了把椅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

　　晚上的华港比之白天少了太多喧嚣，大厦的灯光像是夜里独自璀璨的宝石，美丽又孤独。今天晚上没有下雨，适合思考。

　　她一直在查江崇年过往的新闻和资料，即使对那些已经了如指掌。
　　江老先生不是她的偶像，因为偶像这个词不配。

　　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亚太首富，是人人敬仰的爱国企业家。

　　李依贤一遍遍地确认她早已知道的事实，大概是潜意识想要说服自己。

　　普通人尚且不忍袖手旁观，更何况是这样一个伟大的人物。

　　又查了一些罕见的血液病及治疗方法，对江先生可能患的病大致有个了解。但网上官方的东西不能全信，如果他们要她做的是什么合法的事情，沈超不会说的那么含糊。

　　李依贤莫名想到女生有因为非法卖卵导致不能生育的新闻，虽然这和卵子没什么关系，但是会对身体造成怎样的后果感到很害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电脑的电量耗尽关机。她合上屏幕，抬头看向一无所有的天空。

　　其实今天沈超的有些话很有深意。他突然卡住的部分，想说的应该是供体。

　　他说比献血复杂一点，就是说不用器官，这点让她松了一口气。

　　他不告知是什么病，可能是考虑个人隐私，以防万一她没有答应或者是想以此要挟。
　　能理解，这样的人，他的健康状况牵涉很多利益关系吧。

　　他走之前提到她的父亲，想必是知道她父亲的事。
　　沈超抛出了糖果，诱惑力惊人。

　　他说江先生没有时间去等待下一个，那就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她，哦不，是绝对不放弃。
　　他不忍心说的部分，她现在也能猜到了。自愿最好，不自愿，那就强求。

　　16岁在法律上是一个特殊的年龄，所以他们跳过了自己的父母而是直接找到了她本人。

　　看似把选择权给了她，可是有得选吗？
　　李依贤心生悲凉。

　　又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沈超留的号码。

　　提示音响起时她才发现天还没有亮，正要挂断但那边已经接通了。
　　“喂，你好。”

　　再次听到偶像的声音，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我还有几个问题。”

　　“请说。”他声音温和，语气里丝毫没有被吵醒的不悦。

　　“我……会死吗？”

　　“不会。”他的回答很果断，丝毫没有犹豫。
　　“我们会像爱护江先生一样爱护你。”

　　李依贤吸了吸有点酸的鼻子。
　　“你……你们，为什么没有跟我谈条件。”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

　　“什么意思？”她懵了。

　　“你的一切要求都是条件。”

　　蓄积的眼泪吧嗒吧嗒开始落下。

　　“这件事，你们不打算告诉我的亲人吧。”

　　“是的。”回答依旧果断。

　　“我知道了。”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扔掉手机，李依贤双手捂住脸，害怕惊动室友，只得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天渐渐亮了，她的心恐怕再也不会亮起。

　　**************
　　从华港回到家的几天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一些很小，一些很大。

　　而那边显示出了足够的耐心，李依贤不主动联系，她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

　　所以有时候她会怀疑那天是不是压根就是她做的一场梦。
　　可是她很清楚那不是梦。

　　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后来全部作罢，就算知道了那些细节也不能改变什么。

　　为了合作愉快，最好选择无条件相信他们。

　　可是，并不是没有产生过动摇。

　　有一天李依贤毫无征兆的突然发烧，挂了三瓶点滴都没有退掉，把父母吓坏了。好不容易退烧后，她在睡梦里感觉到母亲每隔一小会儿都会来摸摸她的额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古人把剪头发都看成是大罪。
　　那她将要准备做的事更是会被天打雷劈的大罪过。

　　对于任何事情，短暂的动摇之后只有两个结果，决定，或不决定。

　　家人为她的付出她无以为报。
　　哪怕她现在还算得上优秀，以后能够回馈给家人的也不足以达到她想要的程度。现在命运给了她一个美丽的毒苹果，明知道危险也难以抗拒它的诱惑。

　　天打雷劈就天打雷劈吧。

　　一直拖着不与那边联系，是因为知道一旦打了电话，她就会被立刻接走。

　　她希望能再多看看他们，贪恋有他们的时光。每天都把时间用在陪家人做各种无聊的事情上，母亲每天都要讲她，怎么不去学习，都高中了还这样放松。

　　暑期过半，一个普通的日子里。这天李依贤醒的很早，天色刚蒙蒙亮就轻手轻脚地换了跑步的衣服出了门。

　　但她并没有去跑步。

　　李依贤走到家附近的一个小湖边。这是她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有很多属于她的“秘密基地”。
　　随着年龄增长，这些年又在外上学，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循着记忆找到了一颗树，随便捡了根木棍开始挖土。
　　都过了这么久了，不知道还有没有。

　　挖到后面看到铁盒的一角露出来，李依贤兴奋地大叫一声，太丢人了，还好没人听到。

　　这个盒子里装了她很多秘密，打开纸条一个个看，回忆童年时光，时不时会笑出来。当时毕竟是小孩子，什么屁大点事情都能在意。

　　一张张地看完之后，李依贤又小心地把它们折好放回。拿出带来的笔和纸写了一张小纸条放了进去，又好好地将盒子埋回了原来的地方。

　　“2015年8月12日
　　我决定去华港。”

　　这个将要彻底改变她人生的重大决定，她却不能告诉任何人。
　　尽管从事实来说，这不能算是一个决定。无论她愿意与否，这件事都会成行。

　　只能来悄悄地告诉“它”。
　　她想，“它”一定会支持我的。

　　吹着惬意地晨风，盘腿坐在突起的老树根上，李依贤拨通了那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