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上升》鹿陶陶

1、第 1 章

　　骆乐童第一见到袁翰是在某个综艺节目上，骆乐童是这个节目的常驻嘉宾，袁翰作为将要上映的某部电影的男二号，和男主角一起来做宣传。这是个挺普通的室外游戏节目，基本流程就是所有人分成两组进行对抗，最终决出优胜。
　　骆乐童和袁翰分在了同一组。
　　某一个环节的时候，骆乐童要蒙着眼睛去抓人，说来也巧游戏开始前两人恰好并肩站着，骆乐童是有点怕黑的，他一戴上眼罩就很焦躁，但是镜头在拍又不能表现出来。不知道袁翰是不是看出来了，他就趁着摄像机看不到的时候飞快地抓了一下骆乐童的手。
　　骆乐童当即僵了一下，袁翰也马上就后悔了。但游戏很快开始，一群人又喊又叫地烘托气氛，那一秒钟的尴尬就那么被搁置了下来。
　　等到导演喊了cut中场休息的时候，骆乐童瞅准机会凑到袁翰面前，露出个标准的营业笑容来，也没说什么，就扔了包零食过去，说，“请你的。”
　　袁翰也很妥帖地笑着回应他，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那个短暂的接触掩盖了过去。
　　娱乐圈统共就那么点大，一旦认识了一个人，很容易就觉得到处都是那个人的消息。骆乐童开始在各种场合遇见袁翰，综艺节目，杂志拍摄，站台活动，每一次骆乐童都会主动去打招呼。
　　他是童星出身，虽然才二十岁，但在演艺圈已经呆了十几年，从小到大他见惯了红透半边天的人突然消失不见，今天还在颐指气使的人第二天就人人喊打，他自认吸取了足够的教训，从来都小心谨慎做足姿态。袁翰也从来笑眯眯地和他说话，十足诚恳的模样，但骆乐童就是知道他对自己是很小心的。他见过袁翰和自己的师兄讲话，很随意，笑得厉害的时候整张脸都要皱起来，丑死了。
　　骆乐童那天气得第一次没有去和袁翰打招呼。那天直到活动结束了袁翰也没有过来，骆乐童最后觉得自己这气生的真是矫情又莫名其妙。于是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主动过去了。
　　大概媒体也觉得他们最近见得又点太频繁了，采访的时候也会特意问一句两个人关系怎样。骆乐童打起官腔来轻车熟路，一套话说完滴水不漏。袁翰的回答也差不多，但是他最后说了一句，骆乐童的那部新戏自己倒是很期待，上映之后一定会去电影院看的。
　　这部电影骆乐童是男主，但是制作不大宣传也不是很多，骆乐童有点惊讶袁翰知道还特意帮自己宣传了一把。
　　他的经纪人推门进来就看见他抱着手机一个人傻乐，随口问了一句乐什么呢。骆乐童收了手机一本正经地回答没什么。
　　方慈看他这反应倒是警惕了一下，掂量了下口气说道，“你要是恋爱了，一定要提前和我说一声。”
　　骆乐童点点头，“我知道。”
　　方慈是他新换没多久的经纪人，严格说起来他以前并没有专业的经纪人，一直都是他的母亲在管理他的工作。一直到今年他才正式签了一家公司，转到了方慈的手下。
　　方慈是个很干练的女性，两个人还处在磨合阶段，彼此之间并不熟悉。
　　方慈开始和他商量他最近的工作计划，骆乐童安安静静听了半天，等方慈开口询问他的意见的时候才问道，“没有其他的本子可以选吗？”
　　方慈挑了挑眉，道，“暂时没有。”
　　骆乐童也不再继续说下去，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方慈接着解释道，“我们之前谈过的，目前还是先尽量维持住你的曝光度。现在这种环境，你的人气上来了也比较好接作品。”
　　骆乐童道，“我了解。”
　　他临走前方慈问了一句，“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去上课？”
　　骆乐童答，“我下午过去。”说完便客客气气地道谢出门。
　　方慈有点头痛，骆乐童这个人长得好，小时候瓷娃娃一样，难得长大了也精精致致的，他的妈妈也挺有本事，趁他十几岁的时候炒了一把算是让他在童星里出了头。但是那个女人也着实很狠，那几年骆乐童几乎全年无休，什么工作都做，状态很差，镜头前硬撑出活泼健气来，一下镜头就老十岁。这么频繁的出镜，又没什么作品支撑，骆乐童人气也慢慢降下来，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人就这样完了，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不知怎样摆脱了他那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签到了这个公司，并且分到了自己的手下。方慈之前带出过几个颇有名气的小偶像，骆乐童这个类型的还是第一次接手。她还是有点期待骆乐童能走到什么程度的。
　　方慈让他调整了一段时间后，花了点力气帮他接到了一个卖相很好的新综艺，走得还是原来漂亮活泼的弟弟路线。这部网剧是她目前收到的项目里最好的一个选择了，骆乐童有一段时间没演过戏，最近的一部还是几年前就拍好今年人气回升才能正式上映的那部电影，方慈想看看骆乐童还有没有演戏的心气和灵气，然后自己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骆乐童既然对方慈说下午要去上课，出了公司大门就直接去了学校。
　　他的长相在戏剧学院里也是拔尖的，人有名气又谦逊会做人，倒是很招老师同学的喜欢。他最近忙了一点，来上课的时间不算多，下午的表演课上老师对他就显得有些生气，示范表演的时候点了他的名让他第一个上台来。
　　骆乐童在同班同学里是表演经验最多的一个，但是他觉得自己可能也是最害怕这种现场演示的那一个。他在老师点到他的名字的那一瞬间手心就湿透了，悄悄在裤子上蹭干了才走到前面去。
　　和他搭戏的是个很活泼的小姑娘，表演开始前凑到他面前可怜兮兮地悄声道，“怎么办啊我好紧张，张老师可严了，等会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张老师回过头瞪了他们一眼，退到一边说，“开始了。”
　　这场戏很简单，就是个公交站台上陌生人起了争执的场景，要求人物背景自行设定，时间限制五分钟。骆乐童挑了个自己最有把握的问题少年角色，气质张扬言行低俗，倒是很好表现。对手是个普通上班族，接他的话的时候很镇得住场，但是不如他表现力强。
　　表演完之后两个人等着老师点评。张老师说骆乐童张力强，但是刘冉表现得更好一点，“更稳重，对角色的理解也更深，有一些很细节的东西都做到了。”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让他们回去，叫了下一组的同学上来。
　　骆乐童平静地下去了，坐下之后却捏紧了拳头。之后的表演他完全没有注意，脑子里全是那几句简单的点评在翻来覆去地来回滚动。
　　一下课骆乐童就跟上了张老师，先是极诚恳地道了歉，又小心翼翼地问老师上课的评价是什么意思。
　　张老师让他坐下，自己端着茶杯叹了口气，“乐童，我是挺喜欢你的。但是如果你今天没过来，可能我以后也不会再这么教你了。”
　　骆乐童恭恭敬敬地听。
　　张老师说，“我在电视上经常看见你，你忙我也理解，但是只要你还在这个学校，就是个学生，学生就该来上课的。这些道理说到底你都懂，我也不用再多说。至于你今天的戏，简单点说就是，浮。你经验多，也知道现在拍戏都是怎么个情况，但是这些经验用在课堂上，肯定是不合格的。你选的那个角色，夸张，好表现，乍一看戏都在你身上，但是刘冉比你强的地方，就是她接住了你的浮，最后戏停了，大家停住眼的地方是她，不是你。”
　　骆乐童还想继续问下去，张老师却摆摆手说，“你还是多来听几节课，比这样简简单单问几句话强多了。”
　　骆乐童说以后不管工作怎样不会再耽误上课的，请老师放心。

　　骆乐童忙了一天回到家，翻出方慈给他的剧本来看，是个古装武侠轻喜剧，讲的是一群初出江湖的少侠们误打误撞掀开了一个阴谋结果被卷入一个更大的阴谋的故事。他是男主角，一个热血过头有点傻乎乎的少年，这个角色和他以往的形象差别不大，方便观众们带入，也有利于巩固他原有的形象，总体来说剧本水平一般，但也不算差，他的角色还是挺不错的。
　　他读剧本读到十二点多，竟然觉得意外的有趣。但是他明天没有工作，早上有课，还是决定早早地睡了。
　　接下来一个月骆乐童老老实实地按时上学，他的综艺都录完了，方慈也没有给他接新的工作，她的原话是，“你好好上几天课，抱抱佛脚，省得进了组露怯被人笑话。”
　　骆乐童觉得方慈和自己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但他又不能顶嘴，只好装模作样地答应了再回家一个人生闷气。
　　一个月后《少侠有方》开拍，骆乐童拎着个小包进了组，结果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带着经纪人和助理，其他的演员都是些名字都没听说过的纯新人，整个剧组也不太有钱的样子，方慈陪着他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拍拍他的肩，说，“好好干。”
　　骆乐童有点郁闷，他觉得自己还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吧。
　　但他也悄悄松了口气，他已经有快三年没拍过戏了，虽说综艺节目上了不少，并不怵镜头，但拍戏和综艺毕竟完全是两码事。他对演戏有种本能的抵触，连课堂作业都会过度紧张，这样的剧组环境对他来说的确相对轻松一些。
　　剧组的日程排得很满，据说是因为经费有限只租了几天的外景场地，整个剧组一直在不停地赶进度，骆乐童作为男主角几乎没什么休息的时间，一天下来累得不行，他知道自己表现不好，但是导演几乎不喊cut，也不给他重拍的机会。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想张老师如果看见自己这样演戏估计能气死。
　　剧组匆匆忙忙地结束了外景拍摄，转到棚内后进度明显缓和了下来。几天下来，骆乐童似乎也找回了一点演戏的感觉，他依旧会紧张到手心出汗，但表现已经好了很多。他这样稍微乐观的想法没有保持多久就被打破了，原因是袁翰。
　　骆乐童已经有段时间没记起袁翰了，他忙着上课读剧本进组拍戏，连关注娱乐圈消息的精力都没有，因此他并不知道袁翰也接了部新戏。摄影棚就在他隔壁。
　　袁翰的新戏比他的小网剧强得多，制作更正规，资金更充足，演员也更专业。骆乐童下了戏卸妆的时候从自己的小助理那儿听到了消息，他半天没说话，卸完妆才问了一句，“他们那边拍完了没？”
　　小助理说没呢，听说还有一场夜戏。
　　骆乐童说，哦。顿了顿又问，你说咱们是不是得去看看他。
　　小助理想了想，说，那我去买点东西送过去吧。
　　骆乐童拦住他，别，太郑重了反而尴尬。我就过去看看就行。
　　骆乐童过去的时候只穿着件薄外套，隔壁剧组的工作人员认出他，他就笑着说自己是来探袁翰的班的。
　　工作人员不知道他俩私交这么好，但也不多话，只指了指，说，袁翰正在拍着呢，不过快结束了，骆乐童可以去那边等等他。
　　骆乐童道了谢，自己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远远看着袁翰正在拍的那场戏。关于这部剧他一概不知，但看袁翰的打扮也是个古装少侠的模样，正举着剑指着什么人，骆乐童漫不经心地站着，他离得远，袁翰的台词听得并不是很清楚，只有零星的几个词断断续续传过来，似乎是场决绝的戏。骆乐童看着看着便站直了身子，等到导演喊了卡收工，骆乐童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好半天都没能动一下。
　　倒不是说袁翰的戏已经好到这种程度，只是这样近的看袁翰演戏，让骆乐童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惊慌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明确的看见自己和其他人的差距，这种差距不是在课堂上和同学之间的那种差别，也不是自己和荧幕上的前辈之间的距离，而是……他和袁翰之间年龄相近，又都在戏剧学院读书，两个理论上应该水平接近的人，实际上却有着遥不可及的差距，这种落差让骆乐童既震惊又羞愧。
　　他在阴影里站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出现在袁翰面前。他回到酒店之后打开电脑，搜索袁翰所有的作品，从最近的一部开始看。
　　他不知道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但他总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镇静下来。
　　他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如果说他只从中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要镇静，要藏好自己发抖的手。只有看上去胸有成竹的人才会赢，他赢过许多次，他还会继续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