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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子红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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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戏子不值钱!
“哎!你知道吗?庄老板的戏班子前两天已经到咱江城这了!听说这唱旦角的夏灵可是个大美人儿,到时候可得好好瞅瞅!”
“屁!再漂亮她也就是个戏子!送给你当妾都嫌对不起祖宗!”
“你别说还真有人上赶着要哩!那沈家大少爷不就栽她身上了!”
“是吗!那这沈老太太怕得气疯喽!得!他们公子哥儿想起一出是一出,咱看戏就成!”
酒馆里熙熙攘攘,人们从来都不缺谈资。
十五六岁,花苞初绽,尤其上了妆后,原本娇嫩的容颜被遮掩了,呈现的是红唇黛眉又不失少女灵动的妩媚。只是一眼,就让沈洛陷了进去。
那日在戏台子上温着嗓子唱《长生殿》,夏灵无意间瞥过看台上一双幽深静远的眼睛,从此沉沦。戏台上,她是只恨相爱不能偕老的杨玉环,她会死!会被深爱之人亲手送入黄泉。
一滴眼泪划过脸颊坠落在台子上,她又看到了那双眼眸,但此时却蒙了雾,沁了泪。
“如果是你,会杀了我吗?”
“如果是我,又当如何!”
庄家的戏班子只停留一个月,每日后台忙碌的人们都会看到沈洛的身影。他就在帘子边站着,看着倾心的女子熟练的把厚厚的脂粉涂在脸上,然后对他弯眉一笑。
这一个月里,他们去了很多地方,一起淌了水,追过风,不过夏灵最喜欢的是一个名为黄花的小巷子。
她喜欢沈洛在巷子尽头的黄花树下吹箫的样子。阵阵风吹,吹落了黄花瓣,也吹乱了沈洛额前的碎发。多么素雅明朗,这个人,是夏灵的情郎。
黄花巷,是他们的秘密。
黄花巷里,黄花树下,少女随着萧声摆动着身躯,一颦一笑都夺人心魄。不管身体如何摆动,她灵动的眼眸始终盯着静卧吹箫的少年郎。
“你会娶我的,对吗?”一曲终了,微风兀地吹起,无数花瓣飘落,淹没了夏灵的心田,也淹没了沈洛的眉眼。
“灵儿……”
“会吗,沈郎?”
“会!”
又是一天快要过去,昏黄的夕阳衬的一切都失了原色,变得蛊惑,虚惘。
黄色的花瓣卷着风打旋儿落下,铺洒了一地。苍老的树根盘亘在土里,极力吸取着养分,把整棵树养的结实粗壮。
“一个月的期限要到了,我会走!”
“不能留下吗?”
“沈郎,我舍不得!”
“我娶你!”
这是男子对女子最高的承诺。这承诺,是女子的命!
沈洛很快把夏灵赎出了戏班子,将她安置在小酒馆,自己则去向母亲请亲。临走,他站定在门口,回头腻腻的笑了下,“等我!”
酒馆不大,很吵闹,很刺耳。
“知道吗?沈家少爷真要娶了那戏子!”
“哼!真是作践自己!”
“啪!”夏灵关了窗户,双手紧紧握上了茶盏,“沈郎,我信你的。”
沈府里一片沉闷,大堂上仆从们跪了一片。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位老妇人,本是华贵的衣饰,却被自己尽数撕烂。
“真是个好儿子,给你选的姑娘小姐你看不上,偏偏挑了个贱胚子!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沈家!”沈老太太用手指着堂下直直跪着的沈洛,颤着音撕叫出来,“娘欠你的命啊!你若敢娶她,我就让你婚事变丧事,红帘变白绫!你要知道,你不是只有自己,你活着是为了沈家!”
沈洛抿着嘴不说话,他还在挣扎,双手把衣服绞的死死的。终于,他松开了手,嘴唇无力地开合,“全凭母亲……做……主!”沈洛施了个大礼,但这一礼却用尽了他毕生的气力。
夏灵终是没迎来那人骑着高头大马而来的明媒正娶。数日过去,她已经明白,她的情郎,不会回来了!
外面是连天的炮竹声,噼噼啪啪的很热闹也很喜庆。娶亲的唢呐吹得震天响,每一个曲调都是欢快的。夏灵倚在窗前向下看去,笑了。
那人骑着强健的黑马,一身红衣。正是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的样子,甚至更加丰神俊朗。意气扬旨的黑马载着新郎官路过她的窗下走远了,没有停顿,也没有抬头。夏灵看着那长长的迎亲队伍,咧开嘴,弯着腰,趴在窗台上笑得撕心裂肺。
眼泪混杂着笑声,一同被捏碎了揉进明快的唢呐乐声里,没有人听见。
“哈哈哈!”夏灵笑的癫狂,“沈郎,你负我!你会后悔的!哈哈哈哈!”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这本是沈洛娶亲大喜的日子,可老天却偏偏下了一夜的绵雨。轻柔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拍在窗扇上,映着熏香烧灼得烟雾更加缥缈,也印证了室内的一片迤逦。
一夜过去,沈洛猛地睁开眼睛,歪头看到身边赤裸的女子,想起昨晚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身体做过的情事,他只觉得恶心。匆匆套上件衣服,他急速的奔向门外,扶着门框开始干呕,空空的胃里也只呕出一嘴酸水,淋漓了一地。
清晨潮湿的枝叶烦躁的把身上的雨滴坠落下去,发出“啪嗒”的声音。
“啪嗒!”
“啪嗒!”
沈母的房间也发出了这种声音,响应着院里不断坠落的雨水。
血红的液体缓缓从门槛下的缝隙中渗了出来,送餐的丫鬟明心推门一看,那老太太的身体早已被人捅碎,琳琳落落的摆了一床。
“啊!”一声尖利的嚎叫划在这深家大宅的每个角落。
下人们没有人敢说话,全部都沉默又快速的把满院的红布换掉,铺上一片片的白绫。
沈洛沉闷着自己,整个人破败不堪,他看着工匠快速赶制着那口硕大的黑色棺材,突然间红了眼眶。
“少爷,报官吧!”身边管家把身子低的更低,暗沉的嗓音随着工匠磨木头的声音一起刺进沈洛心里。
“不能报官!”沈洛突然转身,眼底绝砺的疯狂像被逼入鬼门的野狼,他右手猛地掐上了管家的脖子,“不想死的就说老太太是突然风寒病逝的,懂吗!”
“少爷?!咳咳!”
“滚!”
他知道是夏灵,无论是昨晚不受控制的情事还是今日母亲的惨死。
“哈哈哈!”他跪了下去,扑在了那口尚未建成的棺材上,双手被还没来得及磨平的木刺扎出了一片血红,吓得一旁的工匠立马停了手去找绷带。
沈洛笑得越来越厉害,眼睛却悲哀至极,他不断用双手抹去眼里涌出的泪水,却让自己的脸蒙上了一层血污,就像一个杀人的厉鬼。
“灵儿,你是在惩罚我吗?”他直起身子,“好,我会陪你!”他的声音很温柔,又很决绝。
九个月后,沈夫人临盆,沈府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气。下人们高高兴兴的准备着,也为少爷和沈家祝福着。
这几个月里,沈洛待那女人很好,照顾得无微不至。江城的人们无不敬佩沈家少爷能在母亲病逝后还带妻儿至如此。
黑夜里魏管家站在沈府大门前被微风吹得浑身战栗。他不会忘记,沈老太太死的那天,少爷又来找过他。
“看到我母亲死状的只有你和明心对不对?她还昏迷着吧?”
“很好!可是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对吗!”
“魏管家,管住自己的嘴!”
今天,少爷并没有让他去找产婆,而是让他在大门口等着,直至接到那位夏灵姑娘。
远远的,他看到了一位薄衫长裙的女子绵缓行来。挨近了却发现这女子竟是穿了一身的浓烈赤红。
“请!”他只是低下头,伸手替那女子推开了身后的大门。待女子走远,他抬起脖颈,转身看了眼那个不断发出哀嚎的房间,也只是轻轻叹口气,然后稳了眼眸快步过去把所有仆从挥退,最后自己也悄声退了下去。
“噢?沈郎,你是在讨好我吗?”
腥膻的产房内,夏灵指尖滑在那痛苦大喊的女人挺着的肚子上。那具颤抖的身体本能的后退,却又被沈洛拽了回来。
她的羊水早就破了,可根本就没有人管,血水混着羊水蜿蜒了整条被褥,肚子里的疼痛逼得她不停地喊叫。
“不是,因为你现在想让我痛苦,所以如果你当着我的面做这些,我会更痛苦。”
“我爱你,所以如果你想报复我,我也会帮你!”
夏灵笑了,抬手就捂上了女人大张的嘴,左手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了一把漆黑的快刀。
“你来!”她把刀递了过去,刀尖对着自己,“我也会帮你!”
沈洛抓住刀柄,没有犹豫,快速的把刀尖掉了个方向,冲向了床铺上那个滚圆的肚子。
“呜呜!”被捂住嘴的女人不断地挣扎。
沈洛冷冷地看了一眼,紧了紧手中的刀,使出力气扎了下去。
“噗嗤!”
流血的不是那鼓胀的肚子,而是夏灵的小臂。
沈洛震惊地看着夏灵惨白着一张脸把深深插入小臂的刀子慢条斯理地拔出来。
“沈郎,我多么恨你,可我一点都不想杀了你,你说,我又多么爱你!”
夏灵终于把刀子完整的拔了出来,一把插进了那女人的脖子便不再去管,认着红色弥漫。
那女人就如案板上一条脱了水的鱼,大张着干涸的嘴,艰难地倒着气,扭曲的身体痉挛地跳动着。抽搐最终归于平静,泛白的眼珠也再无神彩,鼓胀着冲向窗外。
沈家的宅子全部别致而素雅,弯月洒下的斑辉点进了雕花窗棱里,在夏灵的红衣上铺了一片。
“我把他们都杀了,因为我恨你。”
夏灵重新把刀尖对准自己,“你来!”
“灵儿,别这样!”
“我是个下贱的戏子却妄想嫁给世家少爷,我该死!我杀人了,不止一个,所以我更该死!我死了,你才能体会到什么是地狱,我是自己想死。”她一边说着这些,一边把沈洛的手攀在自己手上共同握着刀子。
“我帮你!”
说着不管那只手的抗拒,她极用力地抓着刀柄,带着那只手一起把利刃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血腥气味充斥了口腔,夏灵软软的瘫倒下去,用尽了力气推开扑过来的沈洛。
“不能碰我……我不允许!你不是会帮我吗?这是你该有的惩罚!”
“我是个坏人吧!坏人就该着这下场。”她笑了,露出一口红牙。
“我……你。”
是爱还是恨,夏灵残忍的把答案带进了地府。
沈洛不说话,他只是绝望的看着夏灵逐渐消了生息的身体。
这是他早知道的结果,平静的叫来了管家,把一切都收拾干净。他没有去碰夏灵的尸体,夏灵的惩罚,他会帮她完成。
他明白,这无数血意狰狞的罪孽,他都将背负到死。
“喂,你知道吗?庄老板的戏班子又来咱这啦。上一次是十年前吧!”
“是啊,听说是沈督军请来的!花了大价钱,那排场大得要死。”
“这些当官的真是财多!”
“就是!”
“戏子们最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