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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七九章 尘嚣散尽事终平 人间事。 ...
明桥担心仅凭一名亲卫,无法震慑住龟兹叛军。无奈他身边如今无人可用,幸而巴依一行人恰在这样的关头赶至了秦人坊。他当即便将巴依从章怀春身边暂时借调了过来,命其率领乌孙精骑,随同亲卫前往雀离大寺,以壮声势、张声威。
临出发前,他将巴依与亲卫召到跟前,郑重叮嘱:“若须达阿阇黎与龟兹叛军交涉不顺,亦全然不看我乌孙情面,你二人可就地诛杀那叛军渠帅。”
巴依本以为龟兹叛军不至于这般不识时务,不想那叛军渠帅因痛恨仇视汉人,竟全然不将他们那拥有汉人血脉的新昆莫放在眼里,扬言龟兹之事,还轮不到乌孙来置喙。
须达温言劝谕良久,见叛军渠帅并无罢兵之心,心知劝服已无望,遂不再多费口舌。
巴依知道这便是交涉失败了。与亲卫相视一眼,二人瞬间心领神会,趁那渠帅传令左右送客之际,同时发难。
入敌营之前,他们虽被迫卸了重甲、弃了长刀,但龟兹叛军并未强迫他们交出贴身短刀。
短刀出鞘,刀锋便已逼至这渠帅眼前。渠帅身前护卫急举戈相护,戈尚未举稳,便被巴依一刀毙了命。
巴依丝毫不耽搁,顺手夺过这护卫手中的戈,借着亲卫的掩护,一个踏步向前,便挺戈直刺叛军渠帅。
渠帅面色骤变,仓皇起身向后急退,口中厉声大呼,喝令左右擒杀刺客。
只是,他话音尚未落下,便被巴依一戈贯穿了胸口。
营中骤然遭此惊变,值守在此的叛军皆未能立时反应过来。直至看到他们的渠帅轰然倒地,方如梦初醒,纷纷抽刀举戈,叫嚷着围杀了上来。
营帐内的变故自也惊动了外头的两方兵马。一时之间,兵戈铮鸣,喊杀四起。
混乱中,巴依斩下叛军渠帅首级,一脚踏在案台之上,持戈挑起头颅,声若惊雷高呼:“逆贼贼首已伏诛!余者缴械投降,不杀!”
这颗鲜血淋漓的叛军渠帅首级,立时瓦解了叛军军心。除少许人依旧在负隅顽抗,余下兵卒纷纷缴械弃甲,伏地请降。
雀离大寺的僧众闻到这头的风声,趁寺内叛军惊慌大乱之际,亦相约举事。
龟兹王师立时趁势掩杀,直扑雀离大寺,与寺内僧众里应外合,未费多少周折,便兵不血刃地夺回了大寺,顺利救出了被囚的龟兹王与一众臣僚。
须达不愿多造杀孽,向被叛军占据的各处关隘连发多道檄文,言明龟兹王师已克复雀离大寺,叛军渠帅已伏诛,劝谕关上守卒及早归降。
那些守关兵卒听闻渠帅已亡,无不震恐;又见王师与屯田汉军合兵而至,军心更是节节溃散,遂相继开关请降。纵有抵死不降的叛将,不是被手下兵卒擒来献降,便是弃关舍隘仓皇外逃。
不两日,这场猝然爆发的内乱便已平定。
内乱既定,龟兹又应都护府之召,连夜派兵驰援它乾城,以解都护府之围。
龟兹王自归返王宫,只稍作休整,便一面交代须达清剿龟兹境内的沙匪巢穴,一面着手整肃国政,彻查那些首鼠两端、徘徊观望的臣僚。
龟兹国内,一时风声肃然。
而龟兹王因被诸事缠身,始终抽不开身往秦人坊会晤客居于此的乌孙昆莫。两国联姻一事,他亦始终找不到契机,与乌孙昆莫细说。
偏就在他忙得焦头烂额之际,那原定要嫁与乌孙昆莫的王妹,竟失了踪迹。
***
没了大风大沙的掩护,流窜在秦人坊间的沙匪,已被龟兹安国侯麾下的兵卒尽数剿灭。
但坊间遭了这一场匪乱,早已不见往昔的安宁平静,只剩满目疮痍。
这里黑烟弥漫,焚烧后的房舍焦黑破败如行尸朽骨,横陈在街巷间。风沙穿行其间,但听一片簌簌、沙沙、唰唰之声此起彼伏。在这诸般声响里,间或夹杂着高高低低的哀泣声。
章怀春在明铃与两名都护府骑兵的护行之下,行走在这劫后的长街小巷里,只觉踏入了那佛经里描绘的火泥犁之中,眼见的尽是焦垣断瓦、残骸断尸。
身旁时有都护府和龟兹兵卒抬着尸骸或伤患行色匆匆地走过,那些伤患痛苦的呻吟声飘入耳中,令章怀春心口闷闷的。
行至一间尚完好的药铺前,都护府的军司马便迎了出来。
章怀春此行,正是受都护府府丞之托,前来这处安置伤亡百姓的药铺,救治那些幸存的百姓。因此,军司马也未与她多客套,只抱拳行了一礼,便忙忙将人引进了安置伤患的后院里。
因是仓促收拾出来的地方,院里临时搭建了一座简易的棚屋,棚顶只覆着几幅用来遮风挡沙的粗麻布,地上亦只草草铺着几张苇席。
棚屋之内,除却都护府的医工,尚有坊间幸存的两名医者。
如今,这棚屋里已是人满为患。伤患或坐或卧,老少男女挨挤在一处,医工们几乎难以在此寻一处转身落脚之地。
偏外头的兵卒还在不断往这里搬运伤患,最后将这药铺前店后屋的屋子皆占满了。
因天光昏暗,棚屋与各屋的梁柱上皆悬着数盏陶土灯。牛羊脂膏制成的灯油,燃烧时灯火摇曳不定,甚而有一股腥膻气随着烟气直往人鼻腔里钻,混着室内浓重的血气,直教章怀春心口发闷。
为免腥秽之气扰乱心神,她只能用一方浸了药渣的巾帕遮住口鼻。
然,这里毕竟只有四名医工,纵四人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做到顾到每一名伤患。许多重伤之人捱不过,送来这里没多久,便气绝而亡,而后又被抬了出去。
生死只在倏忽之间,章怀春无暇为那些不幸丧生之人哀痛惋惜,只能尽己所能地救治眼前的每一名伤患。
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没入地下,药铺里总算没有新的伤患被送进来,章怀春也总算能稍事歇息,缓缓喘上一口气。
她才在角落里坐着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军司马便掀帘而入,径至她身前,俯身弯腰对她道:“公主,天暗了,这里情况也已稳定,我遣人送你回去。”
章怀春见这里待救治的两三名伤患均是轻伤,自己也委实熬不住了,便依了他。
只是,她还未出药铺,先前与她共事的那龟兹胡医忽急急追了上来:“等……等等!”
章怀春只得驻足回身,却看到这人眼中含着两汪热泪,满脸惊惶。
她不解,温声询问:“怎的了?”
“快!我妻……肚子……孩子……”龟兹胡医神色惶急、呼吸急促,一面挺腹抬手朝她比画,一面操着生涩的汉话道:“好多血!危险!”
章怀春看懂了,亦听懂了,并不多问,示意他在前带路。
胡医将她引至后头的一间屋子里,向她比画了一番,又朝她躬身合掌行了一礼,而后便出了屋子。
章怀春甫一踏进这间屋子,一股温热腥秽之气猛地扑面而来,险些儿将她熏晕了过去。
这气味她并不陌生——是她昔日为那些妇人接生时,那些妇人临盆失禁散发出的腥秽之气。
她不适地皱了皱眉,抬眼将这屋子扫视了一圈——屋内陈设十分简陋,仅墙角砌了一张土坯矮榻,上铺着苇席与旧毡;榻边一张矮案,上置一盏陶灯。
那龟兹妇人便恹恹横卧于榻上,呼吸轻得好似轻烟一般。
而她,无疑便是小产失禁了。
此时,章怀春已是顾不得脏污腥臭,疾步向矮榻行去。
听闻动静,这妇人便缓缓睁开了眼。
屋内一点昏黄灯火摇曳不定,烟气袅袅升腾,模糊了这妇人的面容,亦模糊了章怀春的视线。
然,妇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两点寒芒,仍是被章怀春捕捉到了。她收回将将伸出去的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她一心以为自己方才花了眼,再次凝神定睛去看,那妇人分明是她最初见到的那副病弱模样。
她心下疑惑,一时不敢靠近眼前这张血渍斑斑的矮榻。
踟蹰间,明铃忽靠近她,目光紧紧锁在那妇人身上,却是在她耳边低声提醒道:“公主,有蹊跷。适才我盯着这人看时,忽觉脊背生寒,好似从她眼中窥见了一丝杀气。”
章怀春心下本有疑虑,听闻明铃亦觉出了不对劲,便愈发断定自己方才并未看错。
案上灯火骤然剧烈晃动了几下,灯火落在榻上那妇人面上,衬得她那对眼眸分外清亮,炯炯若寒星,丝毫不见方才的孱弱之态。
她分明顶着一张龟兹平民妇人的粗糙面皮,周身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章怀春断定,这人并非那胡医的妻子。
“你是谁?”她浑身警惕地盯着这妇人,“那胡人的妻子在何处?”
这妇人并未回答她,却是一改方才的孱弱萎靡之态,猛地自榻上直起身,叉开腿胡坐在榻上,清炯炯的一双眼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
“看来是我小瞧了你,汉公主。”
***
养伤期间,为打发难捱的辰光,明桥只能托都护府府丞为他寻来一套六博博具。
府丞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为他寻来这博具,只能遣人往渭干河畔的行馆搜寻,却也只寻来了一套屯田兵卒们自制的粗石博具。
明桥倒也不嫌粗陋。自得了这套博具,他便时常会央章怀春、明铃或是章茆陪他对博消磨辰光。
只是,章茆自得知萧期、章咏春一行人将来龟兹的消息后,早两日便动身往乌孙去了;章怀春受都护府府丞之托,今日也同明铃一道出了门;巴依与亲卫又不通汉人的这套博戏,明桥竟一时寻不到人来陪他博戏消磨时光。
捱到暮色降临,他也不见章怀春与明铃回来,只能吩咐巴依出门察看情况。
等待消息之际,他正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博棋,郑纯忽前来探望,他立时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满怀希冀地问了句:“郑郎君可通博戏?”
郑纯眉心陡然一跳,满脸的不可置信。因章怀春的缘故,他与明桥之间始终疏离客气。而这乌孙昆莫待他的态度,也只是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分寸,从不曾像今日此时这般热情。
他瞥了眼榻侧几案上陈列的博具,已然猜到了此人的心思,踟蹰片刻,便轻点了点头:“略通。”
明桥目光大亮,当即诚心相邀:“那郑郎君能否与我对博一局?”
郑纯本因他受伤一事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心怀歉疚。眼下,对方既亲自开口相邀,他也不便拂其情面,便颔首应了声:“可。”
得他应允,明桥遂请他上榻对博,又吩咐身侧亲卫重新排布博局。
时下汉人多好小博,开局棋子不分枭散,不以杀枭定胜负。
棋盘上共十二道曲道,盘心为“水”,置二“鱼”。双方各六子,互掷茕采,依采沿曲道循序行进。子落于张、道、揭、畔诸点位,竖棋即成“枭”;若掷出骄采,则可直接成“枭”。
成枭后,子便可入水牵鱼。牵一鱼安然归位,得二筹;若截敌枭、夺敌鱼,即翻一鱼,得三筹,敌筹作废,鱼复归水中。积六筹者胜。
对博时,郑纯发现,明桥纵有机会入水牵鱼,却总是迂回绕道,一心只来截他的枭、夺他的鱼。
连遭两次翻鱼,胜负便已分出。
郑纯不知明桥与旁人对博时,是否也似今日这般以截夺为乐,却笃定,这郎君今日在棋盘上使这些心机手段为难自己,是有意为之。
“郑郎君还要继续么?”
郑纯未应他的话,只紧蹙着眉头,满是疑惑地看着他:“王是何意?”
明桥佯作不知,笑问:“我倒不知郑郎君这话是何意。莫非……是被我夺了鱼,故而耿耿于怀?”
郑纯如何听不出他是在挖苦自己,却并不想与他针锋相对,只垂了眼道:“王既不是真心要与我对博,我便不留下打扰了。”言罢便向他拱手告辞,随即扶着手杖起了身。
“且慢!”明桥急出声拦阻,脸上笑意敛了几分,“我尚有话对郑郎君说,郑郎君不妨坐下一听。”
郑纯看他一眼,只得又坐了回去。
明桥一手拈起棋盘中央那“水”里的“鱼”,睨着郑纯道:“方才对博时,我两番夺你的鱼,确是有意为难。你是个聪明人,想也知道我此举究竟是何意。你若是瞧不上我这般行径,对我心怀不满,那你的不满与恨意,便只管冲着我来,切莫要牵连我手中的这条‘鱼’。”
郑纯眉心微凝,目光落在他指间的那条‘鱼’上,语气平静又肃然:“王这是在折辱她。她不是王手里这条不能自主、只能任人摆布的‘鱼’。王也并非是从我手里夺走了她,是她依从自己本心选择了王。”
明桥却道:“郑郎君还是小瞧了我手里的这‘鱼’。这可不是江河湖泊里那些寻常凡鱼,乃是鲲。只待风起,便可乘风化羽,抟扶摇而起。
“甭管为鲲为鹏,你我于她而言,实乃渺不足道,不过是容她暂时栖身的深海与长空。她的归处,不在你我这里,而在这天地之间。
“如今,她既已化而为鹏,你也该彻底放手了,莫再让她受你们旧日爱恨的羁缚。你与她有过十年夫妻情分,也该知足了。”
他话语微顿,带着微微笑意的那双眼,再看向郑纯时,那里头的光好似开刃的刀,锋芒逼人:“若只有恨方可泄你胸中的愤懑不甘,那便恨我吧。”
郑纯抬眼静静看着他,心中一时感慨万分。
明桥这般模样,让他不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彼时,在知道这郎君对章怀春的心意后,他也曾这般慌乱、不安、痛苦过。
而今,世事流转,一切竟都颠倒了。
这世间的人与事,当真奇妙又荒诞。
这一瞬,他心中那难解的结,豁然而开。他只觉,这世间诸般爱恨、悲欢、离合,好似镜中花、水中月,皆是虚妄。
再迎向明桥那迫人的目光时,郑纯心中已是一片平静坦然。
他微微牵动嘴角笑道:“王请放心,我既不恨她,亦不恨你,只愿王与她,勿重蹈我与她的覆辙,往后岁月,能同心相守、白首不渝。”
明桥没料到,自己那般刻意为难、言语相激,他竟仍能如此心平气和,话里无一丝怨憎。
他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羞惭。
恰在此时,出门为他探消息的巴依回来了。
“靡,公主与明侍御回来了!”
郑纯遂于此时再次起身告辞:“天色已不早,我便不留下继续叨扰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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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七九章 尘嚣散尽事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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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章,有些长,写完一起发~ 感谢看文的小伙伴们(づ ̄ 3 ̄)づ 下本开 《大明今天亡了么?》——明·市井群像 《大宋神算子》——宋·先婚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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