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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第六八章 尽将幽思付笺中 寄清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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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兹与乌孙互为姻亲,素来交好。如今的龟兹王,乃昔日明骥镇守西域时,诛杀了叛汉的旧王之后拥立上位的。其早年曾入雒阳为质,生母乃已故乌孙昆莫孜亚靡一母同胞的手足,论起亲疏,也是明桥与萨依拉的表兄。
乌孙使团途经龟兹,这位王念在两国的姻亲情分上,盛情款待了一行人。使团辞行启程这日,他更是亲自出城相送,同萨依拉与伽罗话别时,言语里无不透露着要与乌孙再续姻缘、永世交好的意思。
龟兹王提出要与乌孙缔结姻缘这话时,并未避着同行的章怀春。待使团远去,他甚而主动与她提起了此事。
“听闻公主在乌孙颇得民心,也深得阿娇靡敬重。孤有心与阿娇靡再结亲缘,永固两国邦交。此事还望公主回到乌孙后代为传达,日后彼此守望相助,共守西域安宁。”
章怀春内心早已不平静,面上却始终端庄沉静,不露声色地笑道:“待我回了乌孙,定会将王的意思尽数禀明阿娇靡。但两国联姻事关重大,牵涉乌孙大局,我身为远嫁而来的汉室公主,终究只是个局外之人,做不得主。此事能否如王所愿,我不敢轻易向王许诺。”
龟兹王从容一笑,道:“公主肯将孤的心意转告阿娇靡,便是帮了孤。联姻一事,孤日后自会遣使臣前往乌孙商议。”话音稍顿,他又道,“当然,公主若是愿从中周旋一二,促成龟兹与乌孙的这门亲事,那便是两国恩人,功德无量。”
章怀春神色依旧从容,唇角轻扬,浅笑颔首:“我自当尽心竭力。”
龟兹王朝她感激一笑,由衷道:“那孤便先谢过公主了。”随即话头一转,语气已变得熟稔亲切,“对了,公主打算哪日搬去塔格那儿?”
章怀春道:“我打算后日便搬过去。”
“如此,”龟兹王抚颏沉吟道,“孤便要调派些人手去西郊,也好暗中护公主周全。”
章怀春知道自己身份特殊,甭管龟兹王这样的安排究竟真是为了她的安危,还是为了防着她私下与人来往,皆无可厚非。
她敛容颔首,感激道:“劳王费心了。”
龟兹王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同她作别后,便登车先行离开了。
龟兹王的车驾甫一离开,章怀春脸上便再无半分笑意。
明铃上前,小心觑着她神色,一时不敢贸然开口,只试探着开口唤了声:“公主……”
章怀春微微侧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语气浅淡得听不出半点喜怒:“看来,这乌孙夫人不好当。”
明铃道:“公主其实不必为联姻一事烦恼。那龟兹王不知明桥性情,公主却是知道的。他不愿的事,任旁人威逼利诱,也勉强不得。”
章怀春并不意外她会说出这般天真的话来。相处日久,她早便发现,明家的这位四女公子虽武艺高强,却没甚城府心机。
龟兹王这时节提出与乌孙联姻,并非他所说的那般只为敦睦亲缘、安定西域,实则另有盘算。
龟兹王虽掌一国大权,却受宗室王族、勋贵重臣、佛门僧团、地方部族等诸多势力的约束。
三女公子曾再三叮嘱过她,到了龟兹,务必要处处留心,莫要稀里糊涂地卷入了是非麻烦里。
她说,如今的这位龟兹王,本就是靠明骥一手扶持才登上了王位。早前朝廷下令搜捕捉拿明骥之际,龟兹王明知其踪迹,却装聋作哑,始终不肯告知明骥的藏身之处。为此事,朝廷早便对他多有不满,朝野上下更是生出了再立新王的心思。
但因龟兹王庭之内早已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朝廷担心贸然行废立之事,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得西域诸国人心浮动,边境局势再起波澜,再度陷入纷乱动荡之中,也便迟迟未能行动。
与乌孙一般,龟兹亦是派系林立,亲匈与亲汉两股势力长久相持不下。在这位龟兹王登位前,被明骥斩杀的前任龟兹王,连同龟兹的大半王族权贵,皆是倾心依附于匈奴的一派。即便匈奴如今势已微,无力再震慑西域,但王庭内亲匈的旧部势力依旧根基深厚,与亲汉一派的斗争从未停歇过。
虽与龟兹王只有宾主之交,交情浅薄,章怀春却能一眼看穿这位王的心思。此人年少便远赴雒阳为质,久居中原,饱习中原诗书礼制,确是真心想要与大汉交好。
他一心谋求与乌孙联姻,所谋深远。一来借与亲汉的乌孙结亲,顺势倒向大汉阵营,消了大汉疑心,凭汉室威势稳固自身王权,压制朝中异己;二来借乌孙在西域积攒已久的声望,震慑周遭一众小国,坐稳西域一方强国之位。
章怀春虽牢记着三女公子的叮嘱,但龟兹王既将主意打到了乌孙身上,请她从中说合,于公于私,她皆无法置身事外。
于公,她不忍见龟兹乃至西域诸国再起纷争,令万千黎民沦为权势博弈的牺牲品,倒也愿从中斡旋,化解龟兹王与大汉朝廷间的隔阂嫌隙,助其稳坐龟兹王位。
于私,她却不愿乌孙与龟兹缔结姻缘,不愿明桥迎娶龟兹王女。
这两股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复纠缠撕扯,直教她愁肠百结,心绪难宁。唯有一遍遍读着明桥留在木犊上的那一句句话时,她纷乱郁结的心方能获得短暂的平静。
这些木犊零散不成卷,足有九十九片,悉数盛放在一只箧笥里。临行前,明桥便将这只盛满木犊的箧笥强塞进了她车里。
“这里头藏着我对姊姊的一片真心,被我掰成了九十九瓣,娇柔易碎。姊姊务必要好生爱惜,不可伤了我的心,更不可将我的心丢弃。念我想我时,你可取我一瓣心出来,便知我也如姊姊一般思念着你。不过,你要记得在上头留下些痕迹,好教我知道你在想我。”
他的心意向来坦诚炙热,留在这片片木犊上的字句更是坦荡无遮掩。寥寥数语里,字字皆出肺腑,句句尽诉衷肠。
为博她一笑,他偶尔会在那些木犊之上勾画些草木山石、飞禽走兽。
今日,她闭着眼在满堆木犊里挑挑拣拣了许久,方从中取出了一片木犊。
这木犊与她往日所见全然不同。不见劝她服药静养、清心少思、珍重自身的琐碎之语,只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名讳。
这比坦言相思更教人魂牵意乱。
只一刹,章怀春便心神摇曳,那人恍若就在眼前,正在她耳畔一声声唤着她。她喜极而泣,须臾,却又悲从中来。
他倘若得知她替他引来了与龟兹的婚事,怕是又要同她置气了。
她自知理亏,看着满是她名的木犊,便提笔沾墨,在木犊背面写了个“橋”字。然,她觉这一字无法承载自己的思念,复又提笔,续下数语:
永嘉六年,阿娇靡践祚一载,冬月上弦,饯乌孙使团于龟兹郊野,临风怀人,念君殊切。
待墨迹干透,她便将这片木犊小心收入了另一只木匣里,于往日取出的木犊一并安放。
***
搬出驿馆这日,龟兹王特遣了宫中官吏携礼前来相送。
章怀春这回以探亲名义前来龟兹,一路与乌孙使团结伴而行,外头瞧着队伍声势浩大,她自己的随行仪仗实则不足三十人。
这些人里头,明桥为她安排的乌孙精骑护卫便有十来人,余下皆是她从自己僚属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除却常在她跟前听用的明铃与巴依,另有汉室随行属官、掌礼官吏、译官各一人,其余皆是近身侍御、驾车马夫与杂役仆从。
此番往金琇莹府上暂住,她只带了明铃,其余随行而来的一众扈从,尽数被她留在驿馆值守待命。
将行装打点妥当,辞别前来送行的龟兹王宫官吏,她与明铃便轻车简从地离开了驿馆。
西门外,塔格早已驾车等候在此。见了她的车马,与她简单寒暄了两句,便驾车在前引路。
金琇莹一早便在门楣下翘首以盼着。塔格与章怀春的车马才近家门,她便扶着隆起的肚腹,缓缓迎了上去。
章怀春甫一下车,她便上前牵住了她的双手,一双眼紧紧锁着她,将人从头至脚扫视了一遍,却是红了眼眶。
“怀儿,我可算将你盼来了!”她眼中泪光闪烁,脸上却洋溢着喜色,“瞧你气色,较我在乌孙见你时要红润些。身子可是养得好些了?”
章怀春颔首:“已是好多了。”
“琇莹,”塔格适时提醒道,“外头风寒,进屋再同公主叙话也不迟,我这便使人来搬行囊。”说罢,便领着明铃将车马赶去了屋旁的夹巷里。
“瞧我!”金琇莹赧然,“见了怀儿,竟一时高兴得忘了形!”
她挽着章怀春的手臂,一面将人往院内引,一面道:“你与明铃的屋子已收拾妥当,同我是左邻右舍,同在一个院子里。不知怀儿意下如何?可满意我这样的安排?”
章怀春笑道:“你思虑周全,这般安排甚好。”
金琇莹心下大喜,眉开眼笑地道:“那往后我便能同你朝夕相见了。”
说话间,两人便已行过了前院那条蒲陶长廊。
章怀春心底清楚,自己搬来这里虽是为金琇莹安胎接生,更多的却是为了三斤。
然,她担心郑纯因她之故,不愿将三斤送来这里。
她当即抓住金琇莹的手臂,恳求道:“郑郎君那头,还是得劳烦你夫妇二人出面劝说一番,让他将三斤送来这里调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