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晴方好》叶羌

1、往事初别

　　顾筱然：

　　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从我们初一相识，到现在已经有十二年了，你的猫叔祝你永远幸福健康、工作顺利！

　　猫叔丁

　　我又放下这张去年的生日卡片，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对大小起司猫，它们睁着大眼睛，对着自己笑呢。

　　十月的秋雨淅淅沥沥从天而降，矫情地敲打着蓝色的玻璃，破旧的屋檐。雨声在告诉我，算了吧，不要出去了。

　　大约十几分后，我还是下了决心，把箱子封好，拿起伞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住在一楼，打开屋子的木门，防盗门，再打开单元楼的大铁门，一道道程序带来在这个城市的安全感。垃圾箱就在不远处，没有用的东西扔在这里面，隔天就不会出现在生活周遭了。

　　遥和我都很喜欢猫，喜欢肥猫，喜欢猫叔。而她胖乎乎的，平时很懒，虽然早上不睡懒觉，但平时一坐下来就不想动弹。我觉着她很像日本的明星猫——猫叔，于是大学时便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做：猫叔丁。

　　高中的语文老师曾经说过一句全班都赞同的经典语句：爱情不一定是永远的，但友情却可以天长地久。对，也不对，经验会告诉世人。

　　小说、电影或电视剧中，经常有这样的情节：两个好闺蜜喜欢同一个男人而渐行渐远。然而，我和遥之间的距离可不是为了男人。

　　我们相识在初一，从2017年回望，也就是十三年前。

　　中学的第一天我就迟到了。那天迟到的学生还挺多，我和其他迟到的同学被罚站在教室的最后面，站成尴尬现眼的一排。二十分钟后，班主任终于允许回座位了。默默地走到教室最右边的第三排，发现同桌的座位也是空着的，自己的新同桌也迟到了？这时候，一个胖胖的女生从后面走了过来，傻乎乎地对着我笑了笑。

　　身旁可爱的小女孩，满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长长地坠落在腰间，毛躁得像炸了毛一样，四处横生在后背上。她不经常剪头发吧，这样长要成森林了。再看脸蛋，圆圆微红的脸蛋，一对精致的丹凤眼，笑起来明媚如花，很是讨喜！

　　初中三年彼此结伴，形影不离。

　　高中时我们考在不同的中学，即便不在同一所中学，难兄难弟的故事还在延续。2010年，我高考失败。进了学校的复读班，而遥也转到转到了我们学校的复读班，两人又能天天见面了。课间休息的十分钟，会经常去学校的小卖部买咖啡和零食。

　　2011年高考，我再次失利。因为喜欢“海”这个字，便填报了上海某间高校。而遥却超常发挥，她有把握填了省内一所还不错的财经类院校，一鼓作气填了好几个财经专业。

　　这应该是我成年后的第一次失望吧，谈不上是对人生的失望，毕竟还年轻，想来十八九岁的年纪未来总该会有灿烂的日子。

　　大学毕业后，我在徐汇区的一家小外企做文案编辑工作。虽然二十几岁，却未曾谈过恋爱。公司里的年轻男同事不少，但我不太想在公司找男朋友，即便也曾试着幻想过。

　　朴素呆板的我不具备什么吸引力，从未改变过的直发和马尾，总是身着一条连衣裙，不懂得上下搭配，穿着有点破的松糕鞋，半点没有都市白领的样子。

　　遥可不像我那样没有感情细胞，大学时谈了一个在省会城市读理工科的男生唐振俞，经常会去男友所在的城市玩，会计考试也报名在男友的城市。

　　大四时，她搬出学校寝室和唐振俞去苏州实习。经常一刷朋友圈都是她和男友的自拍，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卧室的各种摆拍，三五成群的朋友一起举杯畅饮的欢乐。去苏州时，遥体重减到了102斤，加上1米68的个子，波浪卷的巧克力色长发，帅气的男友风牛仔裤，搭配黑色夹克，细黑的柳叶眉，温柔的眼线，珊瑚红的脸颊，淡橘色的唇彩，已然是个精致的南方女子。我开她玩笑，猫叔丁，你现在不是猫叔了，是真正的大美女了。当年，我们约好做彼此的伴娘。

　　15年的9月份，唐振俞被公司调至上海总部，遥便辞职和他来了上海。我一直住在七宝镇一个名叫“南国花园”的小区，他们搬来后住在对面的“城市花园”，两个小区仅相隔一条马路。

　　遥在闵行区的一家私企找到了一份会计工作，也总算安下心来。周五，我们会约在晚上七八点吃个饭，逛逛街，买买衣服。彼一时我们很幼稚，聚在一起喜欢谈论公司的琐事。收入微薄，却管不住买买买的心态。喜欢幻想，总多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然而，生活中很多事情都是未知数，谁晓得今后会如何？秋风带过的黄叶萧然落下，明年的秋景似曾相识，但却不同今时今日。

　　16年1月1日，那天元旦放假，寒风呼啸着掠过暗灰色的大地，轻盈盈飘忽不定的雪花尚未覆盖这座城市，严寒让我畏惧出门。

　　房东奶奶在隔壁房间看着电视睡着了，我看了一下午美剧，也觉得无聊。饥饿让我不得不面对真实的自己，我到底还是勇敢地出了门。臃肿的羽绒服、灰白色的兔毛围巾、橙色的毛线手套、厚重的棉靴子，每年都会如此，可却不能习惯熊一样的自己。

　　小杨生煎是我的最爱了。天寒地冻时节，吃上一份四个小杨生煎加一碗热乎乎的油豆腐牛肉粉丝汤，美滋滋地温暖一下干燥的口舌和咕咕叫的肚子，是件幸福的事情。

　　同事Demi认为我是个对生活要求很低的人，吃顿小杨生煎都觉得幸福，买袜子只要舒适就行了，找工作能到外企就不错了。在她看来，我似乎就是个没有什么志向的小女子。我刚进公司的时候，Demi工作也刚刚满一年，不久她就辞职了，去了一家港资企业做文案。而我好似浑浑噩噩一般，苟且于当下的小日子。

　　也就是那天，我遇见了许彦霖。

　　在低着头吹着热气腾腾的牛肉汤时，突然听到面前温和礼貌的声音：“你好，我没带现金。手机没绑定银行卡，你能先借我8元钱吗？之后我微信转你吧？”

　　“啊？这个……嗯，行吧。”我挺犹豫的，现在社会骗子那么多，地铁、火车站都有这样问别人借钱，谎称会还的人。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却不可能是骗子吧？他个子不高，古铜色皮肤，简单清爽的板寸头，身着黑色的运动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笑容简单纯粹。只觉得是一缕冬日暖心的阳光照进了长久以来单调乏味的生活。

　　这次的生煎味道很不一般，多了一些期待的余味。2016年后，我将为一个人而改变，与一个人相依相守，为了自己、更为了生活而生活。

　　加微信不代表男生对你是真的喜欢，也许当时只是一会儿的好奇。真正的中意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相互观察和相处才能成为日后的现实。

　　第一次恋爱，对自己喜欢的男生，很纠结相处方式。不知道对于男生的邀请是答应还是拒绝，不敢太爽快迁就对方，也不想过分淡定摆起架子。

　　霖毕业于大学城一所外贸大学，毕业有两年多了，在一家丹麦的航运公司上海总部工作，平时经常加班，于是我们在周末一起出来吃饭，看电影，逛一逛附近的商场。他和我一样，喜欢电影，喜欢日落时分的七宝古镇。

　　放小长假时，我们会和遥、唐振俞一起吃饭，去周围的城市旅游散心。平时，依然是两个人之间的相处。

　　霖从不多问他们的事情，也从不问我的家庭情况、收入如何。我们之间谈及最多的就是电影里的人物了。他喜欢张家辉，便向我推荐《使徒行者》。炎热焦躁的八月，多了沉默稳重的气氛。他说影片中的蓝博文重情重义、泰然优雅，现实中的张家辉也是个好男人。我喜欢赵丽颖，便和他去看《乘风破浪》。这么一转眼，2017年到了。

　　年后，遥提早回了上海。自从她年前辞职后，似乎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我回上海的那天，约她晚上六点半出来。她说累了，不想出来。

　　天亮了，地铁里成群的上班族拥挤着赶路上班。节后第一天上班没什么事情，窗外阴沉的天空，没有一朵云，像是一块深灰色的布，遮蔽了早春蔚蓝的晴空。什么时候放它出来，还不知道。

　　微信上问遥，起来了没？到了中午也没回。于是我直接去问唐振俞。

　　原来遥希望先在上海工作几年后，再考虑要不要和他回南京。唐振俞不想在上海工作了，调到南京后，不仅仅升为技术副主管，而且工资也涨了。他很不耐烦地说，她说我不考虑她，怎么没有？她现在不是还没找到工作吗，去了南京找不也一样吗？总是这样让我凡事迁就她，不谈算了。她现在又找不到工作，几个月来一直急躁，经常对我发火。现在我说要回南京了，她居然说我强迫她一起回去，一会儿又说我故意想分手。莫名其妙！

　　唐振俞是南京人，他曾开玩笑说，以后还是回老家工作，上海房价太高了。可是遥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善于证明自己，在她的朋友圈里只有得意的一面。无论是爱情的顺利，还是工作上的积极向上，都能在朋友圈一览无余。

　　那你去和遥好好说吧，说些安慰的话，总能和好的。我已经不想问唐振俞太多细节了，明白现在的遥心情不是立刻能好的那种，几个月积累下来的压抑和焦躁需要发泄。而且唐振俞是个没有耐心的现实主义者。

　　下班后，我上遥的家里找她。她看了我几秒钟，神情有些躲闪，还有点失魂落魄，但依然带着点孤傲与执着，淡定和冷漠。我关上门后，转身发现她已经坐下来，继续看电视剧《欢乐颂》。

　　遥，你怎么不回我？

　　我一个不上班的人什么时候起来还不是随意的事情？你干嘛明知顾问？

　　我是担心你？想问你最近怎么了。

　　担心我什么？想不开，自杀吗？如果你这样想，那就错了。你大学专业是文科，还能找份像样的工作。我学校比你好，专业也比你好，肯定也能找到好工作。

　　不是不是，我没有那样想。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如今天晚上去看电影吧？

　　我不想去，你喜欢的我不一定喜欢。不要强迫我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你要去看，现在就去吧！

　　没有强迫你，只是建议而已，问你要不要去，不是强迫你，替你做决定。你别这样，好不好？

　　建议？就像你建议唐振俞和我谈谈吗？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让他安慰你，和你和好。是希望你们之间为了这个问题商量好解决的办法。上午问你，你又不回我，我就不打扰你，去问他了。可能，我是不应该多管闲事吧，不好意思。

　　不打扰？你现在就是在打扰我。她扭过头，继续看电视剧，把电脑声音开到最大。

　　我默默下了楼梯，却还能听清楚电视剧里邱莹莹那鬼哭狼嚎的声音……

　　回头问霖该怎么办，他让我别管遥了，感情这种事会随着时间而有增有减，这不一定是城市选择的问题。

　　我有点认真地说，上海房价真的挺高，我倒是想去苏州了，那儿风景好，经济也较好，房价相对上海较低，生活压力也没那么大。以后去苏州生活吧，作对会享受生活的东吴人。

　　霖发了两个嘻嘻的表情，行呀，你喜欢的我大多也喜欢。苏州很不错啊，以后一起去吧。还有，以后他们俩人的事情不要管了，也不要多问了。倘若丁遥想明白了，想找你的话自然会主动的。先早点睡吧。

　　我很内疚，或许我真的错了，不该主动去问唐振俞，不该在遥心烦意乱的时候打搅她。

　　17年的6月，我换了工作，不再做文案了，找了一份采购相关的工作，还放了自己一个星期的假。七个雨天，每天睡到中午，叫外卖。白天，看玛丽苏类型的电视剧《楚乔传》。晚上，寂寞地读着安妮宝贝的《春宴》。

　　我在没有阳光的屋内难过，身边唯有房东奶奶能听我诉说。

　　历经人生八十载的老人家听我说完，笑道，你摸摸自己的心去想，有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如果没有，就不要再想这件事了，这世上有许多事是没有答案的。

　　我和遥之间究竟会怎样，应该不会有答案了吧。之后，我不再打扰她，她也没联系过我。后来，我问过同乡的何在龄，问她知不知道丁遥现在怎么样了？

　　在龄说，她回老家了，在开发区的一个工厂里做人资，今年十月要结婚了。家人安排的相亲，对方是当地某个局局长的儿子，是个公务员，在另外一个局，好像是电力局工作。现在都已经怀孕了，在朋友圈还晒了挺着肚子拍的婚纱照呢。你不是有她朋友圈吗？

　　我愣住了，已有差不多半年没看见遥更新过朋友圈了。再去翻看她的朋友圈，发现最近的一条动态定格在17年1月26日。

　　才半年，遥就要和另外一个男人结婚，并要做妈妈了。她终于过上了理想中的稳定生活？

　　今年十月又逢中秋节，霖想和我一起回我的家乡，我说下次吧。其实我挺乱的，乱到不能做出什么决定来。感觉一切都在变化，遥变了，唐振俞离开了，我换工作了，遥结婚了……想来，似乎只有霖没变，抑或是相处时间还不够久吧，我开始担心起来。

　　10月2号我回到老家。四号上午，微信上联系了遥，并无只字片语，只发了个中秋快乐的表情。然后，就没再看微信了。第二天中午醒来，收到遥昨晚七点多的回复，也祝你中秋快乐哈。

　　准备回复她，想想算了，不知如何开口。犹犹豫豫中，还是回了她，听说你要结婚了，祝你幸福快乐！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回忆成为永远的碎片了。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惊奇地出现在屏幕上，下方是一句刺眼的话：丁小遥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发送好友验证。

　　这个国庆长假里，换了个城市，天气还是不变的空濛，细雨伴着薄雾，假期竟巧到遇不见晴朗的一天。洗好的衣服没有干，干了也没有阳光干净的清香。这样的天气，我不想回上海了。

　　假期最后一天，霖向我描述值得憧憬的未来。筱然，2020年我们就去苏州吧。你说的对，那儿房价低，风景优美，江南气息浓厚…… 2020年我27岁，不知道那时会身在何处。

　　微信这头我开心地笑了，原来我认识了这样心态好的暖男，像极了《那年花开月正圆》里的吴聘，懂得体贴、包容、理解。

　　我很孤独，在上海没有什么朋友。周末没有聚餐，平时上班中午吃饭都是一个人。是不是我不好相处？

　　不是，你只是内向，但其它都很好呀。要是你朋友多，应酬多，就没时间和我在一起了，那样反而不好。哈哈！你怎不往好处想呢……

　　10月9号的早上，我如往常七点出门，约走个十几分钟到十号线。这一天走的用力，每走一步都觉着踏实。经过几场秋雨的洗礼，想明白了，也坦然了。昨晚网上买了几本采购相关的书，下好决心和霖一起报名明年的采购培训班。既然我是个孤独的人，时间也较多，不如趁着寂寞使然的劲头多读些书，年轻应当学会有所沉浸，为自己多许下些期待为好。

　　这个周末，我又想遥了，打开柜子，翻出16年我过生日时，她送我的生日卡片和起司猫。

　　这日后是留不住它们了，遥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一样，得过上记忆里没有遥的生活。把这些旧物统统扔掉后，转身走回屋里，

　　打开电脑准备看刚下载好的宫崎骏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屏幕亮了，壁纸又自动换了。枣红色的室内背景图上有句深褐色的加粗斜体：Time lies. People change. 这句话旁边有个闹钟，上面的时间为早晨7点。

　　故而我明白了，一切都在变，一切都刚刚好，没有想象中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