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诗》字十五

1、太液莲池

　　“我自逍遥少年遐，最爱江湖种莲花。烟水一鹤排云去，清风明月处处家。”

　　青山绿水间，一白衣少年倚鹤而歌，正将粒粒莲子撒入眼前一泊野水。这动作看似随意潇洒，如那漫天飞星，实则精妙无双。莲子一粒粒均匀散开，恰到好处，使这泼墨山水似的画境更加如梦如幻。

　　那鹤儿真个神秀无双，丹顶碧翅白腹，只在飘渺之间，便穿越千山万水，来到了五座接天青峰之上。

　　只见云海中，无数琼楼玉宇鳞次栉比，端的天人府第、烟霞人家。

　　此处山脉，正是造化第一胜地太华山，又名太岳。这五座青峰，分别为东华峰、西华峰、南华峰、北华峰、中华峰，也称五岳。山上府第人家，乃是太华杨门。眼前少年郎名叫杨云，正是当今太华杨门之主杨清长子。

　　“碧藕红荷蓝莲叶，一门四道古来月”，谚语中的一门，便是太华杨门。而说起太华杨门，可谓世人皆知，其悠远的传承，可以追溯到那个上古之时的史诗年代。

　　话说造化神器自无极而生，在经历了太极、两仪、四象、八卦演变之后，终于先天大成。

　　无极、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又称太易、太极、太初、太始、太素，合为先天五太。

　　先天五太之后，就是后天生命纪元。

　　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然而,就在化生纪之初，诞生了一条蛇。此蛇以吞噬增长，历一纪成魔，身长万丈。一时间，诸族黄昏，众生噩梦，史上第三纪，即化梦纪由此开始。之后，此魔天地独大，恐怖宇内，又历一纪成魇，身长万引。

　　此时，重明鸟现，太华杨门横空出世，云岚夫妇先度年兽，再诛魔魇，至造化澄清，一朝化身为莲，开源万古文明，又逾数万载化身如意，由此乾坤泰定。这便是化莲、化瑞二纪。

　　为了不忘旧殇，后史之人，多将化生、化梦二纪称之化魔纪、化魇纪，与化醇纪并举为上古时代，而化莲、化瑞二纪被奉为下古时代。当今天下，正是化瑞纪第六百六十六转己未年初秋时分。

　　千秋万载，虽沧海桑田，却明月不改。自云岚夫妇之后，太华杨门世代隐居，几乎足不出户，只有每转一届的太华荟萃才会对外开放，大迎四方。

　　不过，杨云却是一个例外。他性情温润，少小爱莲，常忘我于中华峰上太液莲池，不修太华杨门祖传秘技，却对琴、剑、诗、画四艺情有独钟。年及束发，他便离家遐游，一人一鹤，种藕于青山绿水之间，赋诗作歌，才情远播。

　　用剑傲风云，执笔白衣子，这白衣子说的就是他！

　　中华峰，听荷水榭。

　　鹤影刚刚落下，就有一匹白马破空飞来。

　　那白马，青瞳紫蹄，背负一对排云长翼，好似雪光云雾，极其骏洒飘逸。最妙的，还要数它那眉心一枝金色独角，此时竟萦绕着数只彩蝶。

　　白马背上，是一个女孩。这女孩年方二八初长成，一袭烟蓝幻波罗裙十分修身，青丝垂腰，眉目如画，正是杨云的小妹杨雪。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这次怎么出去这么久！”杨雪抱怨道。

　　“怎么，想我了？”杨云笑问,“还是想我的鹤儿了？”

　　杨雪脸蛋一红，道：“我不管，这次你一定要让小月和我多玩几天！”

　　小月就是杨云的坐骑月华鹤，因其目如月华流素，故有此名。

　　“你不怕小白吃醋！”

　　小白是那匹白马，名叫飞白。

　　“这家伙，比我还要想念小月！”

　　两人谈笑间穿过露华天阶，便到了水云殿。此殿坐北朝南，美玉砌成，乃是太华七十二琼楼之一，为迎客首府。

　　主座上是一对中年夫妇，男肃女慈，很有夫妻相。

　　“爹，娘。”杨云、杨雪两人向前行礼。

　　杨清点头，道：“云儿，快来见过你慕容叔父、小七妹妹。”

　　客座上是父女两人，长者身着青衣，眉宇之间乍现英毅之气，正是当今慕容世家家主慕容长天。幼者年方二八，面若芙蓉，眉似翠羽，一袭碧色罗裙垂地，嫣然入画。最妙衣袂间一抹虹晕，似有似无，愈发显得她钟灵毓秀。

　　太华杨门、秋水慕容，这两家关系可不一般。前面提到的云岚夫妇就是杨门先祖杨逸和慕容先祖慕容嫣，云岚是杨逸的字。后世之中，两家又多有姻缘，可以说族谱都是连在一起的。

　　云岚夫妇化莲之后，慕容家的女儿都以莲为姓，此女七夕诞世，名叫莲小七。

　　“见过叔父，见过小七妹妹！”

　　慕容长天注目，却见此子貌不惊人，却蕴彩飞扬，正应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

　　“贤侄果然是人中龙凤！”对于眼前这位器宇轩昂的少年，慕容长天赞不绝口。

　　“小七见过杨大哥。”莲小七嫣然一笑，落落大方。

　　“小七，都不是外人，你就直接说吧。”慕容长天道。

　　“听闻杨大哥精通古文，小七手中正有一古篇，百思不得其解，特来请教！”莲小七说完，捧上一方卷轴。卷轴打开，乃是一扇青碧山水，用笔极淡，却非常有层次，足见画工了得。图卷留白处有几行奇怪的“兰草”，像是字却又不同于当世任何一种。

　　杨云目光一扫，登时露出欣喜之色，“敢问小七妹妹，此卷可是出自空青扇？”

　　空青扇，慕容世家镇府大器，与太华杨门的碧血剑同为云岚夫妇所留，兰陵名器榜上高居第二。

　　提起空青扇，杨清不禁有些失落。慕容家还有空青扇，可杨门却在那场浩劫中遗失了碧血剑。

　　莲小七一惊，道：“杨大哥怎么知道？”

　　“这么美的画境，我想只会是慕容家的青山绿水图了！”杨云解释道：“而且，这上面的兰书也只可能出自嫣祖之手！”

　　“兰书？”莲小七双眸流光溢彩。

　　“对！”杨云点头，“云岚先祖早年曾创梅、兰、竹、菊四书，梅、竹、菊三书多有流传，唯独兰书遗失，我想应该就是她了！”

　　“那杨大哥能否解读这篇兰书？”

　　“一时不能，还需慢慢揣摩。”

　　“既然如此，这卷轴就暂时放在杨大哥手里吧。”

　　“为兄若有所悟，必然第一时间告诉妹妹。”

　　“多谢！”

　　“既然云儿解读需要时日，我看贤侄女就在这小住几日吧。”杨清的夫人兰陵玉英趁机挽留。

　　“多谢伯母！”莲小七快乐答应，“晚辈正想一览太液莲池。”

　　“小七，不可造次！”慕容长天眉毛一挑，“太液莲池乃开源祖地，岂可任你随便玩耍！”

　　“哈哈，都是自家孩子，何必见外。”杨清抚须朗笑，“雪儿，这几日你就陪小七四处逛逛。”

　　“是，爹！”杨雪拉过莲小七，“小七姐姐，我们这就过去吧。”

　　话说这天地之间，有七处大泉，乃是三界水系之源。其中除了四海海泉之外，还有三处，一处位于天外天斗海之底，曰天泉；一处位于地中地紫微湖中，曰地泉；这最后一处，也是七泉之首，曰心泉，位于中华峰顶。闻名天下的太液水镜，便是由此心泉衍生。不过，自从云岚化莲之后，莲出天下，心泉这个名字，已被莲泉取而代之，太液水镜也成为了眼前的太液莲池。

　　水光如鉴，一叶小舟游弋在藕花深处。

　　“雪儿，我素闻太华有一绝一秘，一绝为出水芙蓉剑，传说修成后惊天地、泣鬼神；一秘为福禄之术，能祛凶化吉、辟邪改运。不知杨大哥所修的是一绝还是一秘？”莲小七似乎随意一问。

　　“我们姊妹三人，三弟专修一绝，小妹专修一秘，大哥独爱莲荷，心思多半都放在了云岚四艺上。”杨雪笑答，“我爹还常说他不务正业。”

　　“太华一绝一秘卓然宇内，不修确实可惜了！”

　　“他虽然不修，对一绝一秘的领悟却还在我和三弟之上！”

　　“这么说，杨大哥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嘻嘻，就是就是！”

　　不觉然夕阳西下，一弯浅月初现天际。太液池上株株莲荷影影绰绰，真个镜花水月，让人一时忘我其间！

　　正此时，天际飞过一抹青碧，卓然一人一鹤。鹤上之人白衣胜雪，正是才情天下的白衣子杨云。

　　“大哥！大哥！”杨雪连忙呼喊。

　　流影回转，来到小舟近前。

　　“雪儿，小七妹妹，你们在这。”太液之大不下万顷，杨云也没想到会在这偶遇。

　　“杨大哥也是爱莲之人，不如临舟一叙，如何？”莲小七大方邀请。说实话，她对这个谜一样的男子很是好奇。

　　杨云闻罢，不好推辞，便下鹤登舟。

　　“大哥与小七姐姐定为知己，正好一同赏莲。小妹与月儿玩耍一番，片刻就回。”杨雪言罢，不等两人反应便掠上了鹤背。

　　那鹤儿本与杨雪极为相熟，却常远游，不得亲近，现在见杨雪上来，便欢鸣一声，飞舞而去。

　　田田莲叶，好似绿云卧水，小舟行驶其中，了无痕迹。

　　莲小七坐在船头，赤足浸在水中，蓦然回首的刹那，那绿罗裙，那红笑靥，竟似隐在了画境里，再也分不清哪是莲，哪是她。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杨云突然想起了王少伯的这首七言，觉得此时再美不过。

　　“杨大哥，你在想什么？”莲小七见杨云有些出神，便随口问道。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莲美人！”杨云脱口而出。自觉失言，他脸上微微一红，忙道：“为兄唐突了！”

　　再见莲小七，却是嫣然一笑，背过了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