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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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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房门,就看见云大娘枯瘦矮小的身子在炕上蜷作一团,大部分被子都落在了地上,这时节的天气本还并不十分寒冷,她却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云曦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被子抱起,把云大娘裹得严严实实,方才松了一口气,往她脸上瞧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老人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着,喉头不停格格作响,但就是始终说不出话来。
眼前一幕简直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云曦心坎上,惊得她手足无措,一边急声相唤,一边将手放在老人心口上拼命抚摸想帮她把这口气顺过来。
然而老人却终是大限已到,全因挂念云曦,所以强撑着一口气没落下去,坚持到终于见了心肝宝贝这最后的一面,方才安了心,神情渐渐安祥起来,嘴角慢慢上翘着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溘然长逝。
“阿嬷!……”
简陋的草屋里一声悲痛欲绝的嘶吼直冲半空,划破了沉寂的夜幕。
云曦将老人紧紧抱在怀里,只觉天倾地覆万念俱灰。
那些晚归时白发苍苍的阿嬷守候在家门前的日子;
那些阿嬷为自己边梳着发辫边哼着歌谣的日子;
那些阿嬷在灯下边做着针线活边向她温柔唠叨的日子……
再也不在了……
从此也再不会有了……
“阿嬷啊!”她凄楚地一声声唤着,拿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抚在老人额边的那道伤疤上。
她永远都记得,那是个初春的季节。
她九岁,被阿嬷宠得不懂人间险恶,不知生活艰辛。
她采了许多野花蹦蹦跳跳走在回家的路上,却被村里几个半大小子抢去踩得粉碎,还围着她嘲笑,说她无父无母,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阿嬷见她阴着脸跑进门,把头捂在被子里一声不吭,心疼得不行,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哄了她半晌,才把她哄好,又答应她去找那群小子算帐。
她当了真,第二日便早早起来,穿戴得整整齐齐要等阿嬷带她出门帮她出气。
她太天真,竟想不到阿嬷操劳了那么多年,又上了年纪,能拿那些顽劣的小子怎么样呢?不过是为了哄她开心什么话都肯顺着讲出来罢了。
她那时候哪里懂呢?
阿嬷不忍令她失望,只得硬着头皮牵了她去找那些小子。
就是那个清晨,夜里下过雨,道上一片湿滑,阿嬷脚下一个不留神,便从高坡上跌落下去,临出事时还不忘一把将她推开。
九岁的小云曦就那么傻傻地跌坐在坡顶,直看着阿嬷瘦小的身影陀螺般磕磕碰碰一路滚进坡下的泥水里,脸上流着血,静静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村民们陆续围拢过来。
小云曦被隔在乱哄哄的人群外,只能大声嚎哭着不停绕着圈子寻隙往里瞅。
那天那种绝望又无助的情绪成了云曦后来永久的阴影。
她曾对自己说,她一定要照顾好阿嬷。
永生永世,她再也不想去经历那种恐惧失去的痛苦。
可是,她最怕的,最不想面对的,还是发生了。
贪婪的恶妇、见死不救的大夫、丧良心的不肖子、各种冷漠的人们……
这无情的世道,终于还是残忍地撕裂了她藏在心底的那道疤,血淋淋的,痛到窒息。
云曦胸中那股悲怆愤恨之气急速蔓延,不得纾解,整个人难受得几乎马上就要炸裂。
她脑海里天旋地转之感愈来愈烈,体内隐约似有某物就要破壁而出,将所有的一切统统毁灭殆尽。
倘若这时有人在场,看到云曦的模样定会大吃一惊。
这位平日里礼貌淡定的美丽少女,此时却面色冷如寒冰,双目中紫光大盛,映着那张玉也似的脸,透出一种格外诡丽又十分威严之感。
此时的云曦,身上已找不出一丝往昔的影子。
她轻轻放开云大娘尚还温热的身体,站起身来,眼神空洞,缓缓抬手指向空气之中,双唇微启,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腔调一字一句徐徐念出三句纎言:
“阴霾蔽日,断尔财禄;”
“饕餮临门,绝尔福运;”
“轮回六道,夺尔人灵!”
那没有任何人类感情的声音,每念完一句,夜空中便降下一道黑气,无声无息地翻滚着落向刘家村,直扑刘芳一家那间青砖瓦房。
如入无人之境,一透而过,悄然钻入尚在熟睡中的刘芳与她男人体内。
随着最后一道黑气的消失,那两个人面上黑光闪了一闪,在睡梦中扭着身子迷迷糊糊嘀咕了几声冷,又浑然不知地继续睡了过去。
可笑这对丧了良心的男女,还不知自己一味的贪婪胡为,终于惹来报应。
此后终生将穷困潦倒、病痛缠身。
即便以后死了,入了轮回,也再难有做人的机会,生生世世只能沦为畜牲了。
……
而这边的云曦,不知何时鼻间却已流出一道鲜血来。
她仍是无动于衷的样子,眼中紫光一闪,手臂略微划出一个弧度,作势又要往另一个方向动手。
就在这时,屋中突然一亮,云曦的那张方巾自己从枕下飞了出来,化作一片银白色流光向着她便兜头笼下,接着慢慢渗进了她的身体。
随着银光入体,云曦眉心处浮现出一个白色火焰样的图纹,闪了一闪便即隐去。
她眼中的紫芒逐渐暗淡,人也恢复了原样,脱力一般地原地摇晃了几下,身子向后一歪,便晕了过去。
此时,远处天际忽然响起一阵破空声,几道参差不一的彩光疾电般往这边飞来,没一会便到了上空,略一盘旋,先后朝着屋前落了下来。
光芒敛处,现出几个仙风道骨的男女。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脸上几咎长髯无风自动,白面星目,生得十分有气度。
男子身后,紧跟着一名满脸骄矜之色的粉衣少女,衣着华贵,背上斜背着一柄十分精致华美的宝剑。
余下几个作弟子打扮的年轻少年,也是人人长身玉立,姿态样貌俱佳。
少女落地后,向四周随意扫了几眼,秀气的眉毛便皱了起来,踏前一步扯住男子衣袖不依地撒娇道:“爹爹!这什么鬼地方,又臭又脏,好端端来此作甚?我们不是要回山吗?”
中年男子回过头来,宠溺地拍了拍少女的手背,语气温和,夹杂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素素乖,且先忍忍,此地有异,待爹爹稍作查探。”
说到这,他又转过头去,神色一正,向那几名弟子打扮的少年吩咐道:“你们陪小师妹在此候着,顺便四下看看可有异状。”
待几名弟子恭身领命,他又很快地四周扫视了一圈,然后大步走向草屋,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