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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沾衣不忍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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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江南的雨,如雾似愁,笼罩着粉墙黛瓦,青石小路。雨丝飘飘荡荡,到竹叶尖,变成晶莹的水珠坠了下来。
小书生嗅着空气中缠绵的湿意,不由犯了困。合上话本,打了个哈欠。就着窗前的书桌,伏案小憩。神思飘渺,做起了梦来。
梦的是什么?梦的是和那人初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下雨天,温柔的小雨沾上了那人素青的衣衫,他却恍若未觉,站在桥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小书生提着用油纸包好的葱花饼,撑着伞慢悠悠晃上了桥,听到桥下潺潺的流水声,哼着自己不着调的曲子。
远远的一眼,小书生就此失了神。
这也怪不得他,那人生得着实好看了些,迷蒙的烟雨都遮不住。身形挺拔,远如修竹。眉眼浓淡适宜,恰到好处。山水风骨,流云广袖,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在下出门未带伞,公子可否捎我一程?”
神仙说话了,声音如预料中一样好听。把小书生在太虚里神游的魂一下子拉了回来,呆呆地应了一声,“好。”
风斜雨细,一把伞遮两个人着实不容易。等小书生把人送到城西魏府的时候,雨停了,衣衫也已经打湿了一半。
小书生抬眼看着眼前高大的门牌,一时惊讶,自己怎么没听说过城里有这户富贵人家?想来是自己平日里尽读圣贤书,不闻窗外事了。
“多谢林公子一路相送,不知可否邀请公子进屋喝口热茶?”
魏少爷声线温和,站在石阶上看他,眼底一片温柔。他们之前在路上已经互相通过了姓名。小书生收了伞,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裹,点了点头。
进去转过亭台水榭和沾满泥泞花瓣的羊肠小道,才进了主厅。下人动作迅速地上好了茶水和点心,就不发一言地站在旁边,偌大的屋子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魏少爷先前和他分了道,而今也不知去处。小书生看了看自己手边的点心,玲珑剔透,精致小巧,好不诱人。可主人不在,哪有自便的道理?
好在魏少爷来得挺快。白皙的手掀开竹帘,风度翩翩地从后面出来的时候,俨然已经换了一套的衣物,还不忘给他带来了一套。
“在下见林公子外衫因我染雨,若不嫌弃………”
“魏公子客气,小生是属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小书生连忙起身,作揖推辞,他还是有些读书人的酸腐气的,“这套衣物实在贵重了,小生受之有愧。”
那人笑了,低低的笑声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耳际,小书生抬起头来,一时红了脸。春暖花开,莫过于此。
若是个女子多好,书生小姐合该是一段佳话。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小书生立马羞愧难当,魏公子君子风度,以礼相待,自己脑子里全是这些下流心思,实在是无耻。
“那权当在下和林生交个朋友,若是林生愿意,以那把伞交换可好?”
………………
小书生睡着睡着,就发出声傻笑,嘴角有口水流了下来。若是学堂夫子看见他这模样,准又得气得一戒尺抽了下来,吹鼻子瞪眼道,“真是枉读圣贤书了。”
但是还好,现在坐在他旁边的人是魏少爷。
魏少爷挑了灯,怕他着凉,给他披好了衣衫,把他闲在手边的话本拿了起来,饶有兴趣地在旁边翻看。小书生一睡就有种大梦不醒的征兆,直到他把那话本都翻完了,也没见他要醒,于是只得轻轻开口,
“荷叶鸡凉了可不好吃。”
“荷叶鸡?在哪里?”小书生睡得有些迷迷糊糊,听到那三个字却立马从桌上弹了起来。
果然,百试不爽。
借着烛火看清来人后,小书生心惊。待他看到他手中自己先前看的话本时,更是尴尬得不得了,“魏兄是何时来的?实在是失礼失礼。”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看看窗外,早已是明月高悬,清辉满地。
“马上就到上京赶考的日子了,原以为林生复习辛苦,所以特地去城南买了荷叶鸡…………”魏少爷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话本,殊不知他这一番动作在有心人看来又是一番惊心动魄。
“这…………春困,夏乏,秋打盹,冬眠。实属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那山村野狐、投胎转世之说,林生可是信以为真了?”魏少爷似乎并不想让他继续忽悠,反而是对他看的书很有兴趣。
小书生脸红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怡情而已。”
“如果是真的,那依林生看来,在下与你之间谁更像妖?”魏少爷说这话的时候,不同往日,故意把身子和他贴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唇边吐气,语中带笑,眼角眉梢俱是风情。
小书生一颗心砰砰直跳,还故作镇定,“魏兄休要说笑,你我皆是阳刚男儿之身,怎可鬼物精怪作比?”
魏少爷缓缓勾起唇角,对着他的耳朵笑着骂了一句,“有贼心没贼胆。”
小书生被耳畔冰凉的气息顿时吓得苍白失色。魏少爷看了看他的神情,心下黯然,叹了口气,温声道,“我与林生相识两载了吧。荷叶鸡我放在厨房给你热着,应该好了,我去看看。”
说罢,起身就要离开。小书生突然有点心慌,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了那人冰凉的手腕,“古人云,……那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说完他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这什么鬼话。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魏兄每次都日暮后造访,魏府虽富贵华丽,却是百年前的建筑,小生虽百无一用,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喔?”魏少爷笑了,眼底晦暗不明,面容上却又恢复了柔情似水的样子,“林生的意思是?”
“实不相瞒,我出生时算命先生曾说,小生命薄,活不过二十六岁,无妻无子。小生今年二十有五,近日愈发渴睡,身软无力,自知离大限不远……”
小书生的眼眶有些湿润了,哽咽着说,
“小生一生不羡功名,只怕气若游丝之际身侧无人相伴。魏兄行事光明,俱是君子行径,就算……是鬼,若是此后这一年半载里不离不弃,亦无妨。”
魏少爷愣了一下,看他哭得有些难过,倾身先搂进了怀里。
“男儿有泪不轻弹,让魏兄见笑了。”怀里的小书生闷声说道,“虽然冬天抱着有些冷,夏天还是挺凉爽的。魏兄不必自卑。”
魏少爷一时哭笑不得,“谁给你说我是鬼的?”
“啊?”小书生立刻远离他怀抱,又是大惊失色,“那你到底是什么变的?”
魏少爷怀抱落空,面露失望。小书生于心不忍,又自个抱了上去,冷得一哆嗦,“好吧,随便你是什么变的,我都喜欢你。”
魏少爷温柔地回抱住了他,说了两个字。
“你猜。”
时光流转,眨眼春秋。
小书生到了二十七岁的寿辰。雨又在缠缠绵绵地下着,他常常在想,到底是这一城烟雨带来了那青衫人,还是那青衫人送来了这一城烟雨?
看着那人像往常一样,撑着伞慢慢出现在烟雨中,走到檐下,收了伞,回头对他轻轻弯起唇角。
小书生这时候就会开心地去迎接他,因为他知道“魏少爷”每次都不会空手来的。
他撕了一条鸡腿,一边啃着,一边嘀咕道,“大胖蛇,你说我娘当初是不是遇上了江湖骗子?上次你给小生吃的那个仙丹怎么也够小生长命百岁了吧。”
床上盘成一团的青色蟒蛇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却用“魏少爷”的温润声音开口道,“是她理解错了,当时我说的是,你人寿不过二十六,却并没有说,你将命终于当年。”
小书生啃了一半的鸡腿“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自是人间寻梦好,若问情丝,似雨沾衣不忍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