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往昔不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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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黄泉路，开满血红的曼陀罗，引渡亡魂走向鬼门关。这是一条绝美的路，可惜永远不会留在任何一个人的记忆里，因为这里，生人勿入。
“你跟我来。”是什么人在说话。“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了。”为什么？他的眼前是纷飞的嫣红的桃花，美得让人心醉，可耳边传来的却是让人痛彻心扉的话语。“为什么，为，什么……”
“上工了，上工了，你又在做什么白日梦，又不是人，搞这些有的没的，今天要牵引的鬼魂多着呢，你还有功夫在这里浪费时间。”随着一记重击落在脑后。乙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拢了拢身上的黑袍，走向黄泉路的尽头。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他有记忆开始，他每天在做的都是同一件事，牵引亡魂。而在每天不知名的时候，他都会做这个梦，这个美到凄凉的不完整的梦。
黄泉路上，众生万象，有的人泪流满面，有的人沉入哀愁，有的人却只有死寂，可，这个人为什么是面带微笑的呢，迎面而来的，有一个美艳的女子，她笑靥如花，却透着一股看破世事的苍凉，晶亮的眼睛里，溢满的却不是喜极而泣的泪，他知道的，这是心伤之泪，这个女子……
“你等一下。”乙在她身边顿下了脚步，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女子的故事，很想，很想。她也止住了脚步，“这位鬼差大人，可是要牵引我去转世轮回。”她淡淡的问，还没等乙想好下一句，她又接上“如果是这样，那便不用了，我不想轮回。”这句话轻描淡写的从一个亡魂的嘴中吐出是那么的令人不可思议。乙静默。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看起来那么不同的亡魂。
“可是你必须去往生。”冰冷的话语像一泼冷水浇在了她的身上。乙记得，这是生死簿的声音。
“我做了这么多恶事，难道不应该永世不得超生的么，往生又怎么样，我还是得不到善果，与其再来一次，不如就此掐断，我宁愿就此魂飞魄散也不愿再入轮回！”她向天咆哮。可天上再无生死簿的声响。她眼中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乙不自觉拍了拍她的肩，“能告诉我你的故事么。”
这里是黄泉路边一个神秘的地方，往昔湖，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看到自己的过去，每天这里都有成千上万的亡魂和阴间的差役在这里回忆往昔，可是乙从没在这里看到过自己的影子。女子静静地坐在湖边，只这样坐着，就像一幅画一样美好。乙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波澜，这一幕，如此熟悉，就好像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女子，身着白衣，静坐湖边，叫着他的名字。待那女子回头，乙才晃过神来。走近往昔湖，女子闭上双眸，湖中便开始波动。紧接着升起一片水幕。
这是一个寒冷的腊月，一个普通的农户喜得麟女，可是就在孩子送去洗的当口，妇人忽然大出血，这个孩子，尚未来得及见到她的母亲便已失去了母亲。稳婆看似也是这个村子的人，她一脸嫌弃的收拾了东西便将孩子带走了，那位妇人只是被一卷席子扔到了乱葬岗。接下来孩子到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院子里，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可是在男子跪下又起来的那半炷香后，这个孩子，转手到了她所谓的舅舅家。
十年过去，她再也没见过她的父亲，从会走路就开始打扫卫生，从扛得起斧头就开始劈柴做饭，昼夜忙碌，吃的是剩饭，睡的是柴房，她很瘦，但是眉宇间却自成一种风骨。舅舅家家道开始中落，她吃的越来越差，直到后来连一日三餐都成了一种奢望的时候。一日她醒来却是到了另一个地方。她虽然没有读过书，也知道这红红绿绿的地方是哪里。他终还是被卖到了青楼。也好，至少不用考虑一日三餐能不能吃到饭。她这么想。她还太小，还不能侍奉客人，于是便到后面打杂，即便如此，她出众的外表和身段还是让不少人觊觎。在青楼，她受够了各种的排挤，调戏，欺负。终于，她也决定为了自己的未来拼一把。在她的及笈之夜，她一把火烧了这座青楼，逃到了京城。却遇到了因为卖了她筹得钱款又家道兴起搬到京城的舅舅一家。出乎意料的，舅舅一家对她很好，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的苦日子到头了，但一月之后的一个晚上，她意外听到舅舅要将她送给御史大人的儿子做妾的消息，她心头一震，不慎暴露，接下来她便失去了自由，她想过逃跑，但是门上有锁，门外有家丁，失败之后是一顿又一顿的毒打。她想过自尽，但是每次都被堪堪救回来，紧接着又是毒打。这样一来二去，她知道，这是天不绝她。她开始听话，不逃跑，不自尽，直到那天的到来。待轿子抬进御史府后，她利用美色诱杀了御史之子，又趁乱逃出了御史府。她已经受够了，即便是鱼死网破对她来说也不过一死。在踏出御史府的那一瞬，她看到了一双眼睛，洞悉一切的，深邃的眼睛。在那棵合欢树下，他救了她，当朝的三皇子。从看到那双眼睛她就知道，她逃不过了。所以当他问她想不想变强，想不想报仇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想就跟着他走了。这以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也是她回忆起来最美好的日子。她每日早起练武，她知道自己已经过了最好的练武的年纪，但是勤能补拙。她练得最努力，只是为了在每月的比试中可以在他面前摘下桂冠。她也做到了，她成了他贴身的下属。出入都随侍他身边，因此也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在皇宫中的他，温文尔雅，人畜无害，她也渐渐知道，他是京城所有女子的如意郎君，知道他想要的是那把椅子。接下来她一步步替他肃清身边的障碍，帮他暗杀，下毒，这是她可以的爱他的方式，即便一次次任务后，她的皮肤伤痕累累早已失去了原先的温润，即便她的双手沾满鲜血，她都想他能是干净的。只要能呆在他的身边，她就是满足的。看到这里乙看到那个女子露出了从小到大以来最美的笑颜。可是下一秒，画面转到了一个盛满鲜血的浴桶之上，桶中的人正是这个女子，可是她的脸已经因为极度的疼痛扭曲了，浴桶边各式的工具和其他的一切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个悲惨的过去，她正在换皮。
乙不知道换皮具体是什么样的，但是从她向来坚强的脸上出现的这样的表情他可以知道的是，这一定比她以往所有的遭遇都让人痛苦万分。湖边沉睡的女子在此刻也不再平静，水幕中的画面抖了抖。接下来的她身着粉衣，扎着双丫髻，显然，她进宫了。此时的她正对着她此生最爱的的男子，男子搂着她，耳畔耳语的却不是浓情蜜意的话语，而是冰冷无情的任务。“接近皇上，纠缠太子，然后……”乙很快就知道了那个然后到底是什么。那个女子成功靠着美貌和身段接近了风烛残年的老皇帝，也勾引了太子，每个夜里，她都无法入眠，她本不是一个坏女人，她有过踌躇，但是一个陷入爱情的女子根本没办法抵挡自己最爱的人说的任何话。她帮助他挑起了皇帝和太子的矛盾，设计废太子，毒皇帝，做了一切他叫她做的，以及她能做的。包括杀了替他办过事的所有的下属，他需要一个光明的后背，她也不能容忍有任何阴暗照到那个明亮的男人身上。
她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是他路上的绊脚石。前朝之妃如何能身侍两帝，更何况先帝之死知道真相的只有她和他。所有的海誓山盟，卿卿我我，在他的剑刺穿她的胸口的时候，都化作了泡影，最后，他还是从未爱过她。这最后一剑就像是一场好梦终究化作了泡影。但是这并不是终结，她从乱葬岗上醒来，知道了自己成为了所有一切祸事的罪魁祸首，作为一个帝王，他做的没错。是的。她知道自己还是怪不了他。之后，他见到了那个清亮的男子依旧这么明朗，只不过有另一个女人出现在她的身边，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周围的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位氏族皇后与陛下风姿。她只能将自己的泪水都吞进肚子里。原来她所有做的事都是为另一个她做嫁衣。她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大街，她用自己的双手报了自己多年的被卖之仇，待到所有一切了结，她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御史府门前的合欢树下饮下了鹤顶红结束了这段悲戚的过往。
这就是这个叫净月的女子的故事。而她的笑只是一种解脱的表象，她只是在逃避。她的一生如他所见，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更加不会有友谊，只有杀戮，血腥和伤痛。缘出于此，她才不愿堕入轮回。这样的过往即便是去往生，来世不为家禽走兽也还是不会投身好的人家，继续这样的人生确实更加悲戚。但入不入往生不是他一个接引鬼吏可以决定的，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乙早就一只脚迈入了冥府。这是生死簿正身平时休憩之所，只有在这里，才可以找到生死簿。
门是开着的，仿佛知道此时此刻有客来访，传言生死簿能通人心，知道所有冥界的事这也并非空穴来风。冥府之内没有差役却十分整洁，进入主室，只零零碎碎一些竹简安置于红木书柜之上，除此之外便是一张红木雕云纹桌和一张红木云纹榻。桌上的就是生死簿本体。作为仙物的生死簿不受冥界任何人和事的干扰，只有在重要的判决之时才会出现，除此之外出现在判官手中的都只是一件沾有仙气的复制品。
“汝当明析，轮回之作天法注定，那女子身染戾气，能入黄泉已然不易，妄想留在冥界逃避往生只是痴人说梦。”冰冷的声音没有一点感情，这，就是生死簿。
“可，她所说并无无理之处。”乙不由争辩道。
“汝为接引鬼吏时日已久，此次怎想干涉轮回之事。”生死簿的声音没有波澜，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因为那女子并无嗜血过重的煞气。”
“天道好轮回，她的开始源于上个结束，她的下个开始也将在这个结束之后，汝以为这有何异？”
“那臣下想冒昧问一句，她的下个开始。”
“父母双亡。”这样一具冰冷的话，却是那个叫净月的女子又要开始的故事。
“属下打扰，告辞。”生死簿背负天命不可随意更改，这是一直以来的天例。即便是生死簿，也不能改变她要往生的事实。
回到往昔湖，她还在睡着，看她的表情当是在回忆最美好的爱恋。可是依照惯例，一个时辰后，她便要往生了。即便是她不愿，轮回境也会强行将她的魂魄引渡。不知为何，看着这个女子，乙的心中竟是这样的不能平静，他甚至为了她去找生死簿。她这样的经历其实并不少，但是为什么，这个女子这样让人怜惜……
“她不能往生。”这次的是一个清朗的声音。乙转过身，这是一张熟悉的脸。没错，就是那个让净月魂牵梦萦的三皇子。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明显阳寿未尽。
他的魂魄透着一种云雾，那是自阳间带来的未尽的寿元消逝所形成的的凝雾。这证明了这个人命不该绝。
他渐渐走向那个沉睡着的女子，自他的眼中，乙看到的是浓浓的眷恋。那是一种生死相随的情感。
“你……”乙不住想问。
“她还没等到我，怎么可以往生；我还欠着她，怎么可以不来。”一滴泪从这双眼睛里滴落，往昔湖上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画面。
那是一个男子从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剪影，而在她印象里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他的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其实是一种得偿夙愿的喜悦。因为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见应该是在那个青楼，那是他母妃的产业，而他却在那个青楼里，看到了这样决绝的她。知道她放火的意图他却并没有阻止，因为他也不喜欢这个地方，但仅仅就是这惊鸿一瞥，他好像就此难忘。之后她便人间蒸发。再见到她，一身血衣，明明看起来那么狼狈，却让他忍不住笑了，真好，又见到她了，找到她了，这次以后，再也不会弄丢了。事实也确是这样，在他身边，她是那么的优秀，他一直知道的，她那么的努力，而在他的部署下，就连皇位再过些时日仿佛也唾手可得。可是这一切在太子的一句话后土崩瓦解，太子看上了她。这让他怒不可遏却又无法拒绝，他还没有足够的势力与太子抗衡，也还没有足够的羽翼荫蔽她，他只能忍痛替她换皮，设计让她入宫，进而顺水推舟来促进计策的实施。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自此之后的每一天一想到她在深宫中无依无靠饱受煎熬他也夜不能寐，待到最后达成所愿，他本想就此收手，与她成双成对，可他知道，他不能拖着她了。 这万里河山其实并不那么坚固，由于乱臣篡权，内里空洞的朝廷需要外戚的助力，所以他只能放手让她去寻找真正属于她的天地。他用剑刺她，却特意偏了一寸，他不能让她死，也绝对不会。但她不知道的是，他的心在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他将她送出宫，抹去了所有净月存在的证据，想让她重新开始，却没想到在皇城中见到的，是她对他而言的最后一面。那不该是他们的结局。在那棵合欢树下他又见到了她，那是他记忆里他们的最后一面，回宫后，他将一切了结，甚至不惜将皇位拱手让人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这一秒。
“这才是我们应该有的结局，不求同生，但求同死，既不同死，惟愿同眠。”他抱着她，就像是抱着整个世界。
“可是你阳寿未尽。”乙劝道。
“从未听说有人能死而复生，我早便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我既来了，便不打算走了。”他怀里的净月流下了一滴眼泪。她早便该醒了，这样的结局之于他们，或许才是更好的吧。乙不再多说，将最后的一个时辰留给了他们。
“他死了么？”冥府内，乙平静的问道。
“死了，只不过不能往生。他本应是真龙之相却自弃龙脉，死后本有可能得道入仙现在只能在冥界将剩余的阳寿用完入转轮回。真是痴傻！”生死簿依旧是这么的冷酷，但是乙却觉得，这才是他最好的结局。
往昔湖边，他们用一个时辰弥补了一世遗憾。你若情深，我必相随。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与你分开，虽然我明白的迟了，但幸好，我还有机会弥补，幸好，我们还有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往昔不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