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再归》初词

2、本是少年郎 人

　　人间界，一处偏僻的山村。
　　大旱确实可怕，这个山村中的人已死了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人也都是在煎熬中挣扎，树木枯死，死气沉沉。
　　“娘，我回来了。”一个稚嫩却沙哑的声音轻轻的出现在一个破败的院子里，少年不过十一二岁模样，其实他的声线本来还是清越的，只是这旱灾搞得水源断绝，村里人这几天喝的水都是四处找寻来的，水井早已空荡荡的了，少年只能勉强湿润下嘴唇，聊胜于无。
　　在屋里，躺在简陋的小床上一个妇女闻言微微侧过了头，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少年走到床边，脏污的小脸上只能看清那双干净的眼睛，少年缓缓扶起妇女，一个小木碗里盛着只勉强覆盖了碗底的水，小手固执的举着碗凑到母亲唇边。
　　妇女姓木名善水，丈夫早亡，带着尚在襁褓的儿子在十几年前搬来这个小山村，村里的人很早就知道她身体不好，刚来的时候就天天咳嗽，后来稍好点了也是病怏怏的，近几年更是连床都下不了，吃饭都要儿子帮忙喂，即使没有这场大旱，木善水也活不了几天了。
　　少年紧紧的攥紧没有拿碗的手，他当然知道母亲的身子已撑不过旱灾结束，但他还是想再让母亲多活几天，就几天而已。他亲眼看着母亲喝下仅剩的一点水，又轻轻安置好妇女，等她睡下后再出去找水。
　　少年随父姓邑，单名一个归，很平凡的一个名字。
　　如果，他在这天没有遇见苏挽，也许他也是个很平凡的少年。
　　花仙满五百年下凡历一次劫，其实说历劫也有些夸张，还不如说是下凡逛逛玩玩，对于升仙者，在自己的大道上走到极致了，对于红尘反倒是全不入眼了，下凡后仙依旧保留自己的记忆，所谓历劫，多是看别人的故事罢了。
　　水仙东珠，在九千多年前自杀在水边，鲜血自伤口而出晕染在水中，临死前，突然恍悟水的柔和与包容，它能融汇一切，哪怕是自己的鲜血染红了这片小潭，顷刻后也同化成那世间最柔软而又最强大的羁绊。于是东珠成仙，成仙后身体停止变化，皓腕上的那一抹狰狞的伤疤也就永远的保留了下来。
　　这次花仙历劫，水仙陪伴其下凡修复因旱灾而带来的人间疮痍，水生木，水花两仙自然相亲近。
　　“东珠，何时走？”女声清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缥缈。
　　“大概也要半年吧，大旱来的突然，但不能去的突然，若叫世间之人感到奇怪，因此有了猜疑，想要追求成仙得以长生不老，这桩因果便栽到我身上了。”女子眉眼弯弯，服饰轻巧，扮作闺秀发髻，肌肤欺霜赛雪，便衬得手腕上的伤疤越发丑陋，东珠这闭月羞花的容貌是天上数一数二的，她的姿色连素来厌恶女色的忘忧仙都不得不称赞一二。
　　两人走过的地方周围的花叶都有些生机了，“阿挽，你何必成天板着脸，我还极少见过你笑呢。”
　　东珠带着得体的微笑，偏头看向苏挽没有表情的面容，要说姿容，苏挽的脸也是找不出错处的，每一处都很完美，虽然相较东珠差了几分，但也是个难见的美人，东珠自成仙后，只见过两次苏挽笑，一次是初见帝仙时客套的礼节，说是微笑，也不过嘴唇微微上翘了一点点而已，一次是东珠和锁朱酒去找诗仙时，临近窗外听见苏挽在里面轻轻的笑了几声，时至今日东珠也不知道她那时为何发笑，隔着墙，她没看见苏挽的笑容，却真真切切听到了那声浅浅的笑声，惊了她好一段时日。
　　苏挽不发一言，东珠也不再讲话，没什么尴尬的，很久前东珠就知道苏挽不是高傲之辈，只是不喜欢多言，一开始大家也都难以使得苏挽开口，如今她肯说话，这就很好，慢慢来，身为最温柔平淡的水仙，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邑归刚等到母亲睡下，便听见正门传来的敲门声。
　　哪怕时至多年，邑归也永远忘不了那时的情形，逆着阳光，两人的身影仿佛披上了一层金纱，苏挽那双黝黑的眸，东珠温柔的笑容，仿佛是专门拯救他必死的因果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连衣服上的花纹都是那么精巧，他记得一清二楚。
　　邑归看着东珠和苏挽绝色的脸庞，脸有些泛红，不过因为数天未洗脸，黑黝黝的反而看不出了，青涩的少年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人。
　　“叨扰阁下了，能否借舍暂居十日？”东珠温温柔柔的，很叫人喜欢。
　　“不，不……不行”邑归结结巴巴的回答，他虽然确实被两人的容貌惊艳了一霎，但还是有理智的，两个女子穿戴的这样好，必定不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他们没有多余的饭菜和水，哪里能承担的下四个人。
　　东珠透过他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笑容愈发软和：“我们自己能找吃的，水也不会用你们的，只一方歇脚的地方便可，不妨碍你们。”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水袋，袋子是从天上下来便一直带着的，水是敲门时变化出来的。
　　听到满满的水声，少年不自觉咽了咽唾沫，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反倒是显得他咄咄逼人了，当即让开了身子，目光却离不开那枚水袋了。
　　东珠和苏挽道了声谢便进门了，没惊动屋里安睡的人儿。本来她们也不想要用其他人的什么东西，用了别人的东西，倒是断不干净这因果了，她们既然下凡，规定是不能多用天上法力，没有口腹之欲，但到底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不能大晚上的睡在树上吧，要让人看见了还不笑死。那水也不过最简单的障眼法，打了一个擦边球而已。她执意来这间屋子也不过是算到了这对母子会在几天后渴死罢了，不用他们的东西，也不会帮助他们，袖手旁观即可，就像从未出现在这世间，不留下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