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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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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明媚的日光穿透客厅的窗纱,两个五、六岁的男孩正待在直面窗口的位置。红发的那个为避免过长的裤腿垂落,只得翘着双脚,面带深沉的笑意捧着有他半数身高大小的硬壳书翻阅。黑发的那个则把自己埋在一件成年人的深咖色外套里,并将身体挤在沙发背和抱枕之间,露出臂间的双眼透出比惨遭剃毛的波斯猫还要惆怅的神采。离男孩们不远的书桌旁,立着一名手持钢剪和钢尺,正比量并剪裁着什么的男人。他表情专注,落手果决,手起刀落之势犹如沙场宿将正在劈斩敌首。
一大两小无比安静地共处着,只有剪刀和书页时而沙沙作响,透出一室微妙的诡异气氛。
罗喉大刀阔斧地剪短旧衬衫的衣袖、下摆以及弹力裤的裤腿。放下剪刀,他一把揽起正以己身试验法术的烛九阴,筛谷壳般流畅地抖掉对方身上尺码过大的服装,把人塞进那件款式奇艺但至少不会踩到袖口的改良衣裤里,再于腰间扎上细皮带,全套救急的蛮荒民族风格童装就此上身。
“暂时先这样。”整理过室友的带扣位置,罗喉开始剪裁下一件衬衫,“等一下去给你们买更合身的成衣。”
“不必了,这个模样应该不会维持太……”
话音未落,烛九阴就眼看着罗喉用同样的方式把蜷缩在角落里的沈夜抓过来换上了同款服装。
“……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呢。”
“那是你的错觉,我很久没做这些了,需要专心而已。”
【不,你绝对很高兴。】
烛九阴这样想并非毫无道理。意识到自己和沈夜的外形因一口苹果而归返童年之后,唯独逃过一劫的室友对待他们的态度就发生了无法忽视的改变。
如果说三人之前的关系是同类相处,而今的室友便像雄狮看护着幼崽,以看似松散实则满怀保护欲的方式把他们揽在视野可及的范围内。
当积极研究苹果副作用的烛九阴想拿下书架高处的术法典籍时,他会从背后把对方拦腰举起;当无法适应短手短脚的沈夜被自己的裤腿绊倒时,他会在对方摔倒前果断伸腿把人勾住。这个平日待在宅邸里只会望着天上的野雁发呆的男人如今目光比猎鹰更锐利,行动比猛虎还敏捷。此刻若有不速之客找上门来的话,大概尚未行及山脚下就被他大卸八块。
万幸的是迄今为止,宅邸门前暂时未有血溅五步的迹象,苹果的副作用似乎也仅限于改变成人的外形。烛九阴内心无比庆幸,如果他和沈夜连心智都遭遇退化,罗喉八成会完全不考虑如何解除法术,直接把他们当作真正的儿童从头抚养。
“可有解法了?我有些无法忍受现今这个模样。”
换了身打扮的沈夜奄奄地爬上沙发,尽力将另一本典籍搬到腿上。救急童装配他的浓眉大眼和蓬松的乌亮卷发,简直是游牧民族“马背上的孩子”的经典形象代言。
“有困难。这法术接触时毫无迹象,入口后稍有波动,后立时发作,却又无色无味,令人无迹可寻。”
“返老还童之法我略读过几则,但不觉得与此相似。”
“也不一定,你且列出来,我们一一推演。”
“也好。”
揪了揪自己袖口上的碎线,沈夜又叹了口气。
“自家门前怎么会出这种事。”
“莫沮丧,且当个乐事吧。”
“头重脚轻、连座位都够不到是乐事?”
“够不到座位可以请罗喉帮忙啊,他会高兴的。”
“事事依托他人,只会让对方厌烦吧。”
“会么?”
烛九阴歪了歪头,随即把书放在一边跳下地,迈着小步来到正在收拾余料的罗喉脚边,点了点他的腿。
“嗯?”
低下头的罗喉看到的景象是:一个皮肤如陶瓷般雪白,容貌玲珑,有一头毛茸茸的红发的小娃娃正眨巴着蜜金色的眼珠乖巧地瞧着他。
“我换了本书,但坐不回去了,帮帮我?”
“……”
沈夜无语地看着罗喉以抱猫崽的姿势将烛九阴放回原位。虽然前者的面色漠然依旧,但事后却满怀柔情地摸了摸后者的头,仿佛根本没意识到沙发座是五六岁儿童可以爬上去的高度。
“你……”
“所以说,不必沮丧消极。”
目送家里唯一的“成年人”离去,进行了完美演示的烛九□□致的脸蛋上露出了天使般纯情的神色:
“更何况,难得看到他那么温顺可爱的样子,变成这样还是值得的。”
【顶着如此可爱的脸说出别人“顺从可爱”这种话是多么可怕的景象啊。】
沈夜默默地缩回沙发的角落里。他初次意识到,身边这位的童年时代很可能是个极会使唤大人的小恶魔。
虽然对解除法术持积极态度,但现实是,无论如何推算研究门口的满树苹果,两人的情况仍无起色。不知为何异常习惯当前状态的烛九阴到了平日的午睡时间,便一如既往地在躺椅上缩成球,抱着枕头进入梦乡,只留下沈夜孤独地坐在台阶上,幽怨地望着随风摇曳的苹果树叶。
“在发什么愁?”抱着晒干的衣物经过的罗喉问道,“研究没有进展?”
沈夜难得做出双手托下巴的不雅动作,勉强点了点头。
“何必愁眉不展,大不了我把你们重新养大就是了。”
“那怎么行。”沈夜的眉间纹瞬间变得更加深邃,“不提可能性,和两个手不能提的小儿共处,难道不会令你困扰吗?”
“一国的孩子都从面黄肌瘦被我养到活蹦乱跳过,你们区区两个人算什么困扰。”
面对罗喉颇为自信的发言,沈夜不由地哽住了。
“一国的……你是指何处的新生幼儿还是……你当初城内的全部人民?”
“自然是人民。”罗喉理所当然地答道,“我领地内的人自然是我的孩子,我不养活他们谁来养?”
即便前人有言“爱民如子”,但货真价实地把臣民视为己出抚养的领袖,眼前人可算得上空前绝后。沈夜不无悲哀地想,大概正是由于罗喉把本应合理控制、抚慰、监督及惩戒的民众当作可以亲近宠爱的天真幼童来对待,才遭遇后来的不幸吧。但事到如今,自己已经不想告诉对方治民之道的真相了。
由此,顿时觉得室友十分惹人同情的沈夜嫌弃地瞥了眼自己根本无法拍到对方肩膀的短胳膊和小手,试着回想了一下妹妹沈曦与自己的共处方式和烛九阴的示范,然后迈着小步来到正在叠织物的罗喉身边,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腿。
“嗯?”
低下头的罗喉所看到的景象是:一个脸颊微微泛红,柔软卷发有些乱翘的大眼睛男孩正别别扭扭地歪着头,朝他伸出双臂。
“……抱抱。”
烛九阴在日落前准时苏醒。当他揉着眼睛来到灯火通明的厨房,看到的是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心满意足的金发男人做着单臂抱孩子,独手切肉炖菜的高难动作。而被抱在怀里的黑发男孩见他来了,立刻用双手把整张脸捂了起来。
“这不是很成功嘛。”
对当前景象十分满意的烛九阴嘀咕着,又打了个哈欠。
【另附:】两天后,罗喉望着被术法书籍堆淹没的室友们,突然想起什么来。
“说起来,刚种下那棵树时,你的朋友来拜访过。”罗喉指着沈夜说,“他看树苗孱弱,于是说起最近有新发明,后在树下埋了什么,好像是\'会让树变有趣的肥料\'。”
而沈夜所知道的,身边会做这种事的朋友只有一个。
无法想象挚友曾在树下埋了什么,但明确知道自己吃了吸收未知养分的果实的感觉可不算美好。
沈夜当即捂住了嘴巴。
“……瞳!”
与此同时,蜗居在远古动植物园里的白发男人停下手中解剖虫卵的工作,回头看了看其中一名助手平端的计时沙漏。
“已经是秋季了吗……糟糕,忘记了。”他语调寡淡地自语,“该早点告诉他们,家里有植物被我改良了……也罢,权当惊喜好了,反正阿夜小时候爱看妖精把人变大变小变动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