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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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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喉睁开眼,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连绵的秋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传来积水从屋檐落下的动静。他随意抓了抓额发,挑开窗帘看去,天空依旧云层密布,倒是有些麻雀停驻在不远处的树梢啄食剩余的果实。按照这个家的正常作息时间,卧室的主人烛九阴本该仍在深眠。而今,对方也好,前日被拖来的沈夜也罢,都已先行起身了。罗喉听着一楼传来的器皿轻碰声,不由嘀咕了句“罕见”。
沈夜正在阳光厅里调试一架竖箜篌,这不由得让人松了口气——显然,在厨房里忙碌的人不是他。距离沈曦起床还有一段时间,针对妹妹全方面关照的兄长大人自然在享受难得的闲暇。当他看到罗喉带着外人眼中直坠冰点的表情和垂暮老者特有的步伐走下楼梯时,往沙发左侧移动了些许,为对方腾出入座的空间。
“早安,你还好吗?”
“………………早。”
面容冷漠实际处于晨间低血压的罗喉许久才发出回应,他的大脑缓慢运转了一番,随即才意识到室友的另一个问题有点奇怪。
“………嗯?”
然而沈夜并没进一步解释,只是把话题一带而过了。
“烛九阴说,你昨天做苹果派的果酱还有剩,所以早餐做苹果树莓软曲奇饼。”
“…………哦,昨天本想做个双层的派,但派皮不够……”
“多谢你没做出双层。”
【否则大家整个冬天都不会想再见到苹果派了。】回想起昨天早餐那块霸占了整张餐桌的庞然大物,沈夜默默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叮叮当当的调弦声搭配厨房中来去的脚步,再加上户外碎落石阶的水滴,三者相融,倒是出乎意料地和谐。罗喉凝视了一会儿凝结在窗玻璃上的白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昨晚你没睡好吗?”
坐在他身旁的人边试音边问。
“不………和平时没差别。”
“你也做了不好的梦?”
罗喉回顾了一番睡前的情形,迟钝地意识到似乎是自己和烛九阴对沈夜的睡眠情况有些担忧,于是万能的烛龙提出使用法术解决根源问题,他则负责把目标扯进一个被窝里过夜,以便施术。
不过后来发生了什么呢?罗喉眨了眨眼睛。
“本该是我问你的。你好些了么?”
“托你们的福,难得破除了不快的梦境。”
“那是烛九阴的功劳。”罗喉又打了个哈欠,“他说会用一种叫\'梦回术\'的招数连接我们的梦境,带我去你的梦里帮忙。但我从不做梦,只是白白睡了一夜而已。其实我还蛮好奇送人入梦的法术究竟是怎样的,可惜。”
一般情况下,习惯了“长兄如父”地位的沈夜都会在这种时候痛斥罗喉过剩的好奇心。可今天,他却认真地回头看了看习惯性地等待着受责备的罗喉,然后放下箜篌,转而摸了摸对方的头。
“什么?怎么了?”
“转身。”兄长大人淡淡地表示,“你的头发带静电,乱七八糟的。我帮你梳起来。”
“好。”
乖巧地侧过身去,罗喉想了一会儿,又扭回头:
“你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真新奇。”
“因为早上起床后,头发短了一截。发尾参差不齐,散发不雅观。”
世上只有不断长长的头发,怎会有一夜之间变短的?罗喉再度提问,然而从沈夜口中得到的答案却是“发梢被两匹马当作夜草啃掉了”。
待到烛九阴端着饮品和餐具经过客厅,刚巧欣赏到罗喉头上颇具其妹风范的半散发式多股华丽麻花辫。该发型的复杂指数使身为最强战士的后者正在与他的常驻发型设计师探讨理发的可能性。
“把它剪短好了。”
“别剪,难得留得这么长。”
“只是没有管它才留长的,最近有点碍事了。”
“绑起来就好了啊。”
“那样也很麻烦,干脆一鼓作气,全剃光好了。”
“罗喉,你的审美……”
沈夜刚要发表更为中肯的反对意见,忽然听到身边传来温柔的问话声:
“你想变成老秃的模样?”
沙发上的两人抬起头,只见烛九阴面带观者满意度99999分的微笑站在沙发背后,手中托盘里的牛奶壶正冒着滚滚热气。烛九阴在用词上向来优雅,而今一句“老秃”衬托他与往常无二的笑容,比高贵王女穿着康康舞裙参加国宴还要可怖。其言辞间蕴含的危险气息格外突兀,不由得令人担心对方会不会以如上表情将热牛奶兜头浇下。
“我不答应。”
手持滚烫饮品,因往昔刺激而对僧侣怀抱巨大敌意的魔世大魔王轻柔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就算独战巨型半兽人也不见胆怯的西武林大魔王则抿起嘴,万分难得地退缩了。
“………………那就不剃了。”
“也不要剪短。”
“………………好………”
烛九阴的烹饪水平在三人中位居榜首,口感美味、外形精致向来是他的料理特点。倒是这个早上,出自他手的软曲奇反常地拥有出人意料的体积——好在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妙。但因如上异常,导致搅拌着杯底蜂蜜的沈夜看到早餐上桌时不得不发出感慨:
“烛九阴,你被罗喉传染了吗?”
“我只是想体验一下做巨型料理的乐趣。”端着与餐盘等大的曲奇,烛九阴毫不迟疑地点评起来,“同样的食物,做成巨大版的成就感便能加倍拥有。说不定我会为此上瘾呢。”
“千万不要。浪费粮食的人有罗喉一个就足够了。”
“可你做的粮食之所以没被浪费,是因为我们都屏住呼吸才……”
就在罗喉正要对沈夜讲出残酷的真相时,刚切割好的曲奇块以闪电般的速度塞到了他嘴里。
“好吃吗?”
烛九阴手捏饼干的另一角,温柔地询问。暂且因曲奇饼傲人的厚度而失声的罗喉只能眨巴着眼睛,委委屈屈地点头。
对于连着两日面对同样馅料的甜品,起床后的沈曦没有任何不满。她就着混入蜂蜜和风干草莓的牛奶,一个人吃下了大半块曲奇饼,接着全无肠胃压力地开始了新一天的家园探索游戏。大抵小孩子的世界还是相对简单,只要是甜蜜的、美好的就会使他们愉快,哪怕那些事物是带有重复性的。
“你妹妹的体力不错。”被硬塞了一大块饼干,只能靠不断喝咖啡来缓解甜度的罗喉赞扬道,“她有成为战士的素质。”
“我可不想看到她某天和你一起扛着奇怪的生物尸体回来。不过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这么活泼了。当年趁侍女不备,她曾爬上了神农像顶端,现在想起来还让人一身冷汗。”
“你故乡广场上的那尊神像?她的潜力了不得。”
“不是那尊,是地下的……”
刚说到一半,沈夜和一旁的烛九阴同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你还记得?”提问的却是烛九阴。
“记得什么?”
“沈夜家乡的模样。”
并没有把室友的问题放在心上,罗喉稍加回想,也未找出相关的清晰记忆,便诚实作答:
“大概过去听你们谈起过吧。记不清了。”
烛九阴沉默了一会儿。
雨后的花园被衰草覆盖,湖面上漂浮着色彩鲜艳的落叶。沈曦难得得到外出许可,杏黄色的小大衣刚穿到一半,套上雨靴的脚丫便迫不及待地朝碎石小径旁的水洼蹦去。三位大人口头上没有对她过多要求,却不约而同地留在户外行走,最终沦为了小姑娘的“外出收藏品暂放地”。
“她给了你什么?”
“石子。”被罗喉问起,烛九阴摊开手掌,“雨后的卵石像宝石一样发亮,着实很美丽。”
“你呢?”
“落叶。用来做书签不错,尤其这片红色的……”沈夜刚把掌中的叶子拈起,忽然朝室友的方向皱了眉头,“你手里是什么,怎么有股味道?”
“她在我这里放了一把橡实、榛子之类的种子,其中有带果肉的银杏果。”
向来优雅的紫微祭司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你知道是什么还攥在手里?去扔掉。”
“你妹妹说这都是她的宝物,让我拿好……这算差别待遇吗?”
“够了,把东西搁在石桌上就好。你快去洗手。”
继手握银杏果岿然不动后,沈夜对室友泰然自若地走到水洼边,用积雨洗手的行为已充满了再教育的欲望。可早在晨间梦醒时,他就决定这一天内不去发表责备对方的言论,所以对此仅是叹了口气。
“梦境只是反映我们过往经历和心境变迁的镜子。”
烛九阴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有时我们能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它,有时则不能。但梦境只是梦境,不要让它干扰现有的生活。”
“我明白。”沈夜回头看了他半晌,又将视线投回另一位室友的背影上,“就算明白,我也会产生些可笑的幻想……我一向如此,改不掉了。”
“有什么关系,你这样很可爱啊。”
这一评价又引来了被评价者的瞥视。
“小曦这个年纪用\'可爱\'才恰当。我也好,罗喉也好,早过了\'可爱\'的年纪了。”
“可是在我看来,你们就是很可爱啊。”
“………”
【想想说出这种话的人实际的品种和年龄,确实叫人无从反驳。】
沈夜无奈地瞪了对方一眼。
“不过,无论他对自己的梦境记得与否,你都无需担心。”
仿佛没有接收到来自室友的怨念般,烛九阴和蔼地笑道:
“就算何种梦魇情景真实出现也无妨,反正这里有我。”
“……这句话原封奉还。你也是。有我们在,多在乎自己一些吧。”
“你们在说什么?”
用积水洗完手的罗喉边嗅着手掌边走回石桌旁。
“唉,你听到了?”
“有听没有懂,总之是海誓山盟一类的吧。”
这一微妙的归纳令原本探讨着严肃话题的两人无语了片刻。
“罗喉,\'海誓山盟\'不适用于咱们……”
“原来还加上了我么?无差,反正是差不多的东西。”
果断忽略用词不妥的问题,金发大魔王确定手上没有银杏果的气味后,满意地拍了拍手:
“放心吧,你们都是我的人。就算天塌了,我也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为何如此夸张的比喻到你口中,真实度就加倍了。而且我们何时成了\'你的人\'……”
“住在同个檐下、每日同桌进餐、昨天还同床共枕。你们不是我的人,那谁是?”
回头见同被罗喉划分为“我的人”的烛九阴正笑得肩膀颤抖,沈夜竟无言以对。
三人叙说琐碎同时,遍布天穹却隐隐透亮的云间,悄然落下了星点碎片。晶莹剔透的碎片随风飞舞,穿过层叠枝杈,最终落在沈曦的手背上。
“唉?”
正在捡落叶的小姑娘疑惑地咕哝了一声,还未来得及细看,手上的碎片便化作细小的水渍,瞬间消失了。沈曦仰面看了看上空,随即连跑带跳地叫着“哥哥”,朝家门的方向跑去。
“烛九阴,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变成银色了。”
“哦,因为冬天到了啊。”
他伫立在空旷的钟楼天台上,俯瞰着夜幕降临的城市。
那是一座巨石磊起的城池。升于海面,楼宇高耸,上接苍穹。以他的力量为基底的屏障将之拔地而起,有效阻隔了外敌的窥测,将城中人民捍卫在他所知的范围内。
他夜夜在此观望。听着夜风中传来的哭泣逐渐被丝竹声替代,焚香的篝火换作朵朵华灯。黑暗中的城市就此明亮起来,大街小巷犹如拥有生命的星河,正伴着歌舞喧嚣缓缓流动。
“这里是什么地方?”
身边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朝他询问。
除他以外,向来无人踏足此地。可此刻,他并未感觉遭到冒犯,仅仅在思考对方的问题。
这里是自己经年血汗的造物,还是永别之人的梦想?
他想了想,最终回答:
“家乡。”
紧接着,城楼下的灯火更为耀眼。它们连成一片,映出人们摩肩接踵的影子。刺目的光芒不再柔美安逸,噼啪的灼音此起彼伏,轰鸣距离他的脚下越来越近。
整个城市开始燃烧。
整个城市被呼喊包围。
那呼喊声上不达苍穹,下不触袤陆,不断激荡在以他的力量为基底的屏障里。
【兴天都!杀暴君!】
【兴天都!杀暴君!】
是什么令这口号诞生的呢?又是谁在呼喊,却在钟楼下却步呢?
沸腾的星河在他脚底不甘地燃烧,只有喊声振聋发聩。
“难怪你说,你从不做梦。”
他听到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陌生,又同样熟悉。对方发出了叹息。
“别再继续站在这里了。你是不愿再看下去的。”
然而,除了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呢?
他没有开口,但最初响起的提问声却像清楚他的心一般给予了他一个莫名的答案。
“…… ……”
终于,串联街巷的火线如得到鼓舞般,咆哮着涌入高塔。他微微垂首,俯视着仍在朝他的方向挺进的人潮。
他们至今仍受他庇护,繁衍生息。但事实上,他们和他曾经所知的任何人没有任何差别。
他们爱戴他,仅是因为他们需要他。
如今,他们得到了所需的,他便成为了他们掌握未来的至高障碍。
他们不再需要他了。
他的消亡,将成就他们的至高价值。
仅此而已。
“天快亮了。”
耳畔的声音对他说。
然而,他的视线所及只有黑夜中的熊熊火海。
“你就要醒来了。”
另一个声音说。
然而,高吼着口号的人们正在冲破通往天台的门扉。
“等你醒来,或许就忘记了。”
大门倒落在地。有人引领着高举火把的队伍,自长而陡的石阶彼端冲来。
“但是别担心,你不是独自一人。”
他缓缓转身。
他的身侧空无一人。
所有他曾熟悉的面容都在火光中。他们气喘吁吁,全身颤抖,因激荡的欲望与心底的恐惧而扭曲。
他朝他们伸出了手。
他的手中迸发出漆黑的荆棘与纯金的光焰。
荆棘与光焰冲天而起,将他目光所及均化作一片空白。
“回家吧。我们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