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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军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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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始终没有再等到进军的旨意。一切恢复了和平时的模样,粮草,军备,甚至是苗疆原本与中原剑拔弩张的态势也缓和下来。自然,军队部署也断无可能与战时一致。
再后来的命令史精忠与史艳文都并不意外。军队裁撤,只按照常规城池驻军标准,保留五万兵马,余者皆有调令,编入其他守备军中,或是卸甲归田,等待下一场战事的召唤。
这次是史精忠跟随在史艳文身边,与他一起接的令。这一次,他的神色已经完全平静,甚至还能从容地代父亲招待使者,好生款待一番,甚至还能藉此在使者口中打听到一些京城的风向来。
赞颂的声音少了许多,想来许多聪明人已然嗅出了些疑忌的苗头。说来可笑,那些人揣度上意,当初卯足了劲地夸耀这镇边功绩的也是他们,可以说捧杀了史艳文绝少不了这些人的功劳。如今倒是见风使舵,一个个学会了谨言慎行,闭口不言的,仍是这些人。
京城里一片祥和,战争与动乱似乎遥不可及,史艳文的那些所谓战果似乎毫无必要,甚至有可能破坏中苗这些年来难得的数十年和平——就连当初的史精忠也是如此,虽不见得对父亲的作为嗤之以鼻,到底对于那些遥远的战事存了几分轻视。但事实上呢?苗疆狼子野心,从来不能有半分懈怠。
他初到军营时苗王甚至亲临前线,那一站双方拉锯了近三个月,后来苗王退走,但苗王为何亲赴前线,指挥这一场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手的战争?这个疑问一直扎根在他心底,如同阴云笼罩。
也许即将会有更大的动乱了。
***
史艳文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面前孩子的眉目——不,他早已不是孩子了。史精忠仍是那般俊秀,但却已经褪去少年人的稚嫩身形,完全长开,眉眼都舒展开来,平添了几分坚毅。当初稚气尚存的少年已经完全走出他的羽翼之下,成为了如今成熟又强大的模样。他这一路走来,确实是十分疲累了,所幸史精忠一直追随在他身边,支持着他,从未有过丝毫犹疑。
他半生戎马,背井离乡,与家里的关系几乎降至冰点。虽然对于自己选择的路从未后悔,但毕竟不是没有过遗憾的。如今史精忠的到来,填补了他的缺憾。
只是,史精忠呢?他还如此年轻,还有无限的未来,还有无数的选择与可能性。如今他开始觉得,将史精忠带到这里来,是不是错了。
“父亲。”史精忠唤了一声。
史艳文回过神来,看向他平静而隐含锐气的眼神,思绪纷乱中仍难掩欣慰——那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孩子。他轻声道:“精忠,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一点也不。
在军中的这些年,他看到了很多,学到了很多,学会了不再一叶障目,学会了更加清楚地看待一切。他曾经白衣翩翩,穿花拂柳,也曾跃马横枪,笑眄千军。他终于能够昂首挺胸地站在父亲身边,而不再是隔岸观花,小心翼翼地仰望。而最重要的是,这些年这些事,终于让他明白了父亲。父亲是如何爱这天下的,又是如何爱他的。
父亲是爱他的,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吐出,但话到嘴边,终究只是化为一抹浅淡的笑容,朝着史艳文轻轻摇了摇头。
“父亲,孩儿不苦。”
“好。”史艳文的眼神蓦然锐利起来,那些短暂的温柔与情长瞬间便在肃然的面容中隐没。他伸手从筒中取出一支令箭:“史精忠。”
“是!”
“率五十人从东门出城,突围求援!”
“父……将军!”史精忠猛然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语气急促,“我掩护您一起突围!”
“接令!”史艳文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史精忠紧紧盯着史艳文,咬紧牙关,下颌紧绷,因为太过用力,颈间青筋道道可见。但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终究在史艳文冷静到肃然的神情中败下阵来,好半晌,才终于从牙缝中一个个迸出字:“史精忠,接令!”
他们被苗军围困已经三月有余,弹尽粮绝,派出求援的斥候无一回转,也未曾等到任何一支援兵。云州早已在连绵的战火中摇摇欲坠,也许下一场战役便能叩开城门。
但史艳文不能弃城而走。
陛下这些年猜忌越发重了,几乎到了寻隙生事的地步。死守云州,甚至战死在此,他会是人人赞颂的忠臣。但若是弃城,恰好平白给朝廷奉上无数个奸猾不忠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甚至连带史家也要一并遭殃。
史精忠还在,至少便还有希望。但若是他连累史家一并降罪,那精忠与父亲该怎么办?又还有谁能够抵御苗疆呢?
史精忠一身甲胄,站在史艳文面前。厚重的精铁未曾将他的背脊压弯,反而愈发衬托出一种充满活力的勃勃英姿来。史艳文端详他这一身戎装,虽然打仗时史精忠一直都是这一身打扮,但他却极少有机会这样好好地看看他。如今看他一身英气,心中只觉欢喜。他的目光在史精忠身上逡巡一圈,落到他空荡荡的腰间来。史精忠按照长途行军的惯例在马上另备了备用的刀箭,因而只有身后负了刀。
史艳文解下腰间的龙泉剑,别到了他的腰上,金属碰击发出轻微的响声。他退后一步,在史精忠有些惊愣的表情中点了点头,目光含笑,看起来有些满意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平安归来。”
这一声低低沉沉,史精忠的手抚上腰间的佩剑,似乎在那里感受到了父亲的温度。他应了一声,转过身来,脚步如风走下城垛,握了缰绳翻身上马,抬头看向城墙上。史艳文正负手站在那里,如同他的每一场出战一般,他们一个在后方督战,一个在前线杀敌,虽然并非背靠背一同厮杀,却也是并肩战斗。阳光将史艳文的侧脸掩盖在阴影之下,史精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能笃定他的目光毫无疑问是投注在自己身上的。
西斜却仍旧耀眼的阳光让史精忠眯起了双眼。史艳文的身形并不宽厚,却十分挺拔。他就是西南军不倒的支柱,仿佛只要有他在,就没有征服不了的敌人,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史精忠心中忽然升起许多豪情来。他拔出剑来高高举起,剑锋反射着雪亮的光。并未再看向史艳文,他目光灼灼盯着紧闭的朱漆城门,高声喝道:“开城门!”
巨大的轮轴咔咔转动,城门洞开,吊桥落下,砸在地面上扬起尘土来,发出沉闷的声响。史精忠一马当先,身后三百精锐呈尖刀状疾驰而出,挑翻鹿角与拒马,狠狠撕裂苗军阵营。身后重新关闭的城门上利箭如雨,史艳文亲自在城上督战,掩护人马杀出重围。
终于突破重围时,史精忠勒紧缰绳,回首望去,远远看到云州斑斑驳驳的城墙如同风烛残年的巨兽,安静地趴伏着。虽然仍旧能够让人想象那具身躯里曾经蕴含的力量,如今却终究垂垂暮矣。
他们申时出城,如今已是日入时分。日光的最后一缕余晖晕开柔和的橙黄,缀在城垛上,仿佛是暗夜中撑起光明的最后一根脊梁。相隔太远,史精忠看不清城墙上是否还有父亲的身影,却莫名觉得他正站在那一缕残阳下,身姿挺拔不屈,将整座城池的担子挑在肩上。
那道残阳,仿佛便是父亲注视着他的,平静而柔和的目光。
史精忠不再停留,拨转马头,狠狠一抽马腹,向前方疾行。
最后一丝光明也渐渐隐匿,无边的黑暗如同一张巨口,云州高大的城墙、斑驳的印记与干涸的血迹……都一一吞没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史精忠没有回头,任由黑夜降临,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疾驰。
这天色,竟那样黑。这夜晚,竟那样长。
浓重的恐惧攫取史精忠的呼吸,他不敢想,他回来时,若是,若是……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咬牙不断催赶着胯下骏马,只希望在下一座城池,能够求得他需要的援兵。
可是,他失望了。
与云州呈犄角之势的几座城池上分明挂着苗疆的旗帜,史精忠拢起缰绳,沉默地抬头看向远处高耸的城墙。每一座城池都是他们亲手打下,城墙上洒满了兄弟们的鲜血,如今再度改旗易帜……实在讽刺。
只因九沂关仍在苗疆手上,中原边线便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如之奈何?
边境数城战火连绵,但是朝廷呢?朝廷又是否增驻援兵?
身后跟随的将士一片沉默,只有战马似乎有些不安地发出低低的吐息声。这样的结果,无论是谁,都无法不感到焦虑。
“走!”史精忠闭了闭眼,用力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仿佛在从那里汲取力量。他按捺住所有的情绪,再松开手时,目光已经完全冷静下来。长途奔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铿然有声,显出一种不容质疑的果决来。
他这次不再往边线走,迫不得已选择了内地城池。官道上零零散散碰到过几次巡逻的苗军,东躲西藏,绕了些路,更加拖慢了行程。边线驻军多为史艳文带出来的兵,还有当初从西南军裁军出来的兵士,内地却不同。但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
阆平太守接待他时,看起来倒是十分热情,一迭声地说着有失远迎,入席一叙,眉梢眼上却分明冷冷表露着“有何贵干”,一如他或是燕驼龙每一次过来押送粮草军备时,为了斤两与质量扯皮扯到几乎翻起脸来,却不得不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假象一般。果然,听他说起借兵,那满脸横肉上堆起来的笑容一下子便完全收起,语气若有若无地嘲讽起来。
“云州告急?史少将军,我可从未接到过战报啊。再说了,有少将军与令尊在,难不成中原还能在苗军面前丢盔弃甲么?”
史精忠咬了咬牙,拿出当初在京中应付那些大人们的风度来,低头陪着笑,不外乎是些捧人贬己的奉承话。这个时候太守倒是又热情洋溢起来了,史精忠捺着性子陪宴,好几日下来才肯略略松口,说是要派人报了陛下,待陛下裁断,才可出兵。
——此处可不是天子脚下,即便是快马加急,京城一趟往返,还不得黄花菜都凉了?
史精忠强笑道:“军务紧急,还请大人一面上奏,一面增援,陛下若有怪罪,精忠一力担下便是。”
太守一面捋胡子,一面摇着头,一副尊长模样:“此等大事,怎好越过陛下直接裁夺,如此不敬?再说了,就算真有苗军,以史将军的本事,难道这十天半个月都撑不下来吗?”
他话音未落,眼前白光一闪,雪亮剑锋直接将话尾的余音打回肚子里去。龙泉剑稳稳架在太守颈边,史精忠的声音如同他握剑的手一般稳定:“还请太守大人发兵。”
“你……你……”太守的声音直接变了调,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囫囵话来,胡须乱颤,有几根直接断在利剑锋锐的光芒中。他僵直了脖子,半分也不敢动,只能颤颤巍巍在齿缝中挤出个“好”字来。
等到史精忠终于能够率军回到云州城时,距离他离开云州已是一月有余。他睁大了干涩发疼的眼睛,看向云州高大的城墙,心一点一点坠落下去,坠落到无边的深渊中去。
——如同他求援所见那些城池一般的,苗疆的旗帜。
他闭上眼睛,握紧龙泉剑的手指咯咯作响,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日在城门前,史艳文最后投注在他身上的眼神来。
平安归来。
那时,史艳文这样说。
却未曾告诉他,他等他。
***
苗军大举进犯,终于在中原失了十五座城池之后,接受了中原的求和。
十五座城池。不多不少,正是史艳文半生的心血。
史精忠平静地跪在金銮殿上请罪。苗军如何在水源中下毒,半夜攻破城门,史艳文如何率军死战,尸骨无踪。就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在陈述这些战报时,语气竟然能够如此平静,平静到波澜不惊。
陛下大恸,连赞史艳文忠贞风骨,追封郡王,又许下无数赏赐。史精忠除追封外均辞赏不受,又推脱年轻识浅,兼为战败之将,只愿将功折罪,仍愿留驻边境作为先锋,最终获陛下允诺,仍旧留驻边境,擢为副将,另遣心腹掌帅。
临走之前,史精忠在史艳文房里枯坐了一整日。仆妇日日打扫,房间里仍旧整洁得很,只是这么多年闲置下来,早已没有了任何史艳文的气息。直到掌灯时分,他才恍恍然惊醒过来,想要点燃烛火,但是盯着那完好的蜡烛看了一会儿,却又收回手去。他小心地将凳子摆回原位,轻轻掩好门,去了史丰洲那里。史丰洲卧床不起,又受史艳文战死的打击,精神头已经差得很了。见到史精忠进来,喉结滚动,发出嗬嗬的气音来,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从被子里伸出来。
史精忠轻轻握住那只消瘦的手掌,心中忽然酸楚难当。祖父对他要求严格,中气十足地责骂他顽劣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如今却只剩这副风烛残年的身躯,不知道还能坚持到几时。还有父亲……当年握住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写下名字的那双手,如今也不在了。
但他却仍旧要咬牙支撑,甚至宁惹猜疑也非要回到边关去。史艳文不在了,他必须成为下一个史艳文,成为中原边境不倒的防线。
史精忠这些年来气度越发凝练沉稳,也许是在这几年中受了史艳文的熏陶,谈吐行事、举手投足间越发有史艳文的风范,面容气质又与史艳文相似,人人都说他活脱脱便是史艳文的模样。
他把自己活成了史艳文。
不。他却又在心里反驳着,近乎漠然。
他怎么可能成为史艳文呢?
这世上,只有史艳文,能成为史艳文。
几年下来苗疆并未再举兵进攻,但日益壮大的国力却是随时可能爆发的威胁。史精忠不显山不露水,安安分分斡旋在新任统帅与冗杂军务之间。那些关于史艳文,关于史家忠贞悍勇的赞颂与关注的目光,也渐渐平息下去。
五年后,苗王因迷信鬼神之术,延请游方僧人作法祭神时被刺身亡,北竞王举兵动乱,苍狼王子遭受驱逐,踞守西苗整兵反攻,苗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分裂与混战危机中,再也无力兼顾中原,中原趁机一举进攻。
中原的旗帜终于插上了九沂关。
史精忠称病解印而去,自此再无音讯。
***
惊堂木一拍,说书人将折扇在掌心中一敲,清了清嗓子:“列位看官,今天我就来给大家说一说这云州大儒侠史艳文。”
台下有人打断了他的话,高声道:“史将军明明是地地道道的大将军,陛下追封的忠武郡王,怎地到了你这里,却变成了什么云州大儒侠?”话音未落,便急急被人扯住。回头看去,身边的人便压低了嗓音,七嘴八舌地劝他噤声。前些年来史将军名声大震,史将军、史贤人尊称起来,成了街头巷尾最受欢迎的故事,但近些年来京城那头来往的客商却渐渐传出消息来——在京城中竟禁了史将军的说唱。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史将军忠贤声名太过显赫,怕是要影响了中原的气数,教那些忠孝节义之人不敢投生中原,怕夺了这忠贤的名头。
这话听起来荒诞得很,但明眼人大概便能猜到,京城的风向大约便是如此了。民间确实渐渐不再流传史将军的故事,却不知如何演变成了这行侠仗义的云州大儒侠,而且越发离奇,竟演变成传奇话本一般,诸如纯阳体质功力非凡,一口龙泉宝剑日斩叛军三万人云云,传得越是玄乎,大家反而听得津津有味,最初那些死战报国的故事,反倒没有人再提起了。
那人被这般制止,犹自不服,众人已经随着说书人的妙语连珠而大声喝彩起来,他口中翻来覆去仍是念叨着:“明明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怎么就成了行侠仗义的大儒侠呢?”
却听到身旁一个柔和的声音道:“俏如来曾听人云,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史将军所作所为,想来也当得起大侠二字。”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人喃喃着,忽然一拍大腿,抬起头来刚想赞一句妙极,却只见一名僧人冲他点点头,转身往茶楼外走去,他一时间竟被对方的气度所感染,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那僧人一身白色僧衣,襟袖微扬,手持佛珠,步履平缓,看起来确实是隐士高僧一般的从容不俗。身上别无长物,唯有背负的一个灰扑扑的长条包裹,看起来像是裹着什么器物。他慢慢出了门去,立在阳光下似乎在寻找方向,身影有些单薄。
午后的阳光有些猛烈,刺得人眼睛发花。俏如来伸手在眼前挡了挡那灼人的阳光,戴上了兜帽。他近年来身体越发不好,就这么被阳光一晃,竟也有些眼花气短的感觉。
可是,晕眩的片刻,却仿佛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茫然呆立着,不知道是真是幻,又或许是如同他每一次午夜梦回的幻听一般。
“精忠。”
他便闭了眼睛,轻声应答。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