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卢赵林》乌苏斯

22、Chapter 22

　　“小炉子”是大家给班主任老师卢赵林取的绰号，来源典故已经久远得不可追究。大家背地里天天“小炉子”长，“小炉子”短，卢赵林天天坐在班级后面，总听女生们凑成一小撮一小撮，在那里嘀咕什么“不知道小炉子有没有对象……”什么“小炉子硬伤就是胸小……”“看小炉子身段儿也挺妖娆”，什么“我就喜欢小炉子那小眼神儿诶”，什么“将来找老公就按小炉子的模子找”……卢赵林那会儿傻乎乎的，居然没回过味儿来，她就是这样，说她智商低吧，她还文理全才，无所不通，说她智商高吧，一遇上生活里常识性的小事儿就发蒙。她那会儿还琢磨呢，隐约推测这“小炉子”不是口“炉子”，应该是个活人。谁呢？这帮小姑娘天天聊，大概是娱乐圈某新晋明星？谁知道呢？唉，就是没想到她们说的就是她自己。大家也看出来了卢老师在这件事上智商下线儿，根本不知道她们说的就是她，这老师咋这么傻呢，简直了，蠢萌蠢萌啊，这样她们就觉得更好玩儿了，天天斜眼偷看着卢赵林，继续在课间坏笑着谈论着各种由“小炉子”衍生出来的话题。连卜瑶瑶也做了叛徒，觉得卢老师被蒙在鼓里傻乎乎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可是有一回，她说漏了嘴。

　　有一天晚上，晚自习放学，吃完了饭，卢老师也检查完了作业，筛完了卜瑶瑶这一天各科的学习情况，卜瑶瑶打着哈欠，看看钟表，差一刻十二点，以为自己终于解放了，刚要去卫生间洗漱，就被卢老师一把拉住了。她递给她一只MP3，一副耳机，一张纸和一支笔：“努，今天开始，给你加一个任务。这里是我下的BBC的广播节目，每天晚上给我听二十分钟，不是光听就完了啊，我教你啊，你听一句，按一下这个‘暂停’键子，然后把上一句你听到的默写下来，能听出来几个词就写几个词。写完了再按‘开始’键，接着往下听。懂了？”

　　不由分说，她把还傻愣在那儿的卜瑶瑶按在座位上，扔下一句：“好好听啊，完事儿了我检查。”就走了，把门一关，回到客厅去了。

　　卜瑶瑶坐在那儿，苦着脸。这也太不人道了，十二点了，还要听BBC？卜瑶瑶困得眼睛都肿了，插上耳机，手握钢笔，托着下巴，愁眉苦脸，MP3里播放出一连串儿噼里啪啦的英文，听得卜瑶瑶昏头涨脑，老天哪，这帮外国人说话都不用喘气么？都不害怕憋死么？她按下暂停，回放，又回放，又回放，一个句子反复听了好多遍，结果只听出三个单词——一个“CHINA”；一个“北京”，还有一个九曲回肠的“□□”.让一个高中生听BBC，这不难为人么？这不拔苗助长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这不刁难我呢么？

　　这事儿如果放在从前，按照卜瑶瑶一贯怯懦顺从的性子，即使明知道对方对自己不好，她也会忍气吞声，坚持着把人家交代的事情——不论对错，都板板正正地干完，绝不敢说一个“不”字，可不知怎么的，和卢赵林在一块儿时间长了，她变得娇气了，会质疑了，会说“不”了，会表达否定意见，会生气了，甚至会发脾气了。哈哈，卢赵林老师教会了她反抗精神，她却用这珍贵的反抗精神第一个来对付卢赵林。她推开门，气冲冲的掐着腰，看着卢赵林。卢赵林呢，这会儿惬意地横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脚丫子伸得老长，两只袜子一只扔在地上，一只挂在矮脚写字台上，她倒好，捧着电脑，饶有兴致地看《越狱》，一只手拿着一块儿油腻喷香的鸡翅膀，吃得满嘴发亮。

　　卜瑶瑶就再也控制不了了，也许是困迷糊了，也许是被怒火冲昏了，她瞬间忘光了自己一直小心恪守的师生之礼，一下冲上去把卢赵林的电脑抓下来，喘着气，破口而出：“你太过分了！小炉子！”

　　卢赵林吓了一跳，瞪圆一双大眼，傻看着卜瑶瑶，几乎有点儿委屈，嘴里喷香油滑的鸡翅膀肉撑得她的腮帮子股溜溜的。可是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侵入她那还没从美剧中完全解脱出来的大脑，“小炉子”这个称呼和白天班级里一撮撮小女生们偷看自己掩嘴怪笑的情景一一对号儿，在她脑海里导火线般点燃一大串儿隐瞒依旧的信息，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她站起来，“腾”得红了脸，把嘴巴里的鸡翅膀肉一口吐到垃圾桶里，气急败坏地叫起来：“什么！原来！你们！小炉子！”

　　卜瑶瑶站在那儿，傻看着卢赵林恼羞成怒的样子，忍不住笑得弯下腰去。可是接下去，画风陡转，不知出于什么，卜瑶瑶的胸膛里充满暖融融的甜蜜，她忽然走过去，什么也不说，她抱住卢赵林老师的手臂，然后踮起脚来，在她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接着，她就这样笑眯眯地望着她，帮着卢老师把她翻到额前的一缕栗色的卷发悄悄地掖到了她的耳后去，这时的卢赵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脸由粉红变成惨白，她被卜瑶瑶这突兀的几乎叫人惊悚的柔情吓坏了。然而这柔情不是完全突兀的，在这四十八平米的小屋子里，许多许多美丽，悱恻的情感都已经在时光的静默流逝中铺垫好了。在这一刻，她们彼此凝望着，好像忘却了时间，忘却了整个世界。卜瑶瑶的手向下滑，滑，滑，滑落在卢赵林的掌心中，她感到卢赵林的手心儿里湿漉漉的，发烧，原来在感情这件事上，她们完全颠倒了位置，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卢赵林变得怯懦，犹豫，惊慌失措，一向温婉柔弱的卜瑶瑶却变得这样镇定，热烈，勇敢。然而，爱，美好的情愫，又有什么错呢？

　　她们长久，长久地无声。谁也不肯说话。深秋的夜，静寂，安宁。卜瑶瑶轻轻地把自己的手从卢赵林的手中抽出，她知道，这位看上去无所不能，风风火火的卢老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勇气握紧自己的手，她对她微笑着，一步，一步，倒退着往后走，走到卧室去，悄悄地关上了门。

　　在这以后的许多天里，卢赵林都显得很没出息，她非常窘，常常躲避着卜瑶瑶，吃饭时，她常常不抬头，不肯说话，卜瑶瑶却大方多了，逗小孩儿似的逗着卢老师，咦，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肯说话，我偏要主动和你说话，我偏要追着你讨个回答，你不是害怕见到我么。我偏要在你面前乱晃，我非要指派格朗泰尔和橘子去搅动你，让你不看我，让你不看我……卢老师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从家里出来，卢赵林大大地喘了一口气，老天爷，这个姑娘能吃人，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