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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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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夏的季节,阳光还很和煦,虞王的宫殿与市井的葱肆一起享受着少康中兴的盛世。刚刚花园中的所有花匠侍婢都好像看见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过。无人不感叹这个白衣小美人的曼妙。如果她还是那个小诸侯的女儿,那么她有一天会成为大夏天子最宠爱的女子。只是可惜,她的家族在她还未来得及璀璨的时日便匆匆灭亡。
白衣女孩到了一会儿后,后面便气喘吁吁跟上来一个同样七八岁的小女孩,一身火红的衣裙,在凝脂与翡翠的莲池色泽中显得尤为突兀。
“嘻嘻井姬,我又赢了你呢。”
白衣女孩有些得意,又将头转向一旁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孩
“虞弘哥哥,我跑得快吗?”
男孩笑道“当然当然,不但快,而且很漂亮的,跟跳舞一样呢。”
纵情奔跑的小美人并不知道,仅在一个花园中,她的身上就粘上了多少人视线。
红衣女孩脸色胀红,细长的眼中露出与她显赫身世相匹配的轻蔑。九岁的孩子习惯性地摆出她的尊贵。
“而雨,你家族的封号已被天子收回,你现在没有权力叫我的名字,你只是奴隶,不能不分尊卑。”
而雨有些慌措,的确,如今的她不再是公主,只是一个卑微的贱民。
井姬不是一个肯轻饶什么的人。她的怒火不仅源于而雨的出类拔萃,更多的则是因为虞弘对这个贱民的赏识。年幼的井姬已然明了这个男孩是自己未来的丈夫,她必须从现在起就保证她是他的唯一。
“还有你,虞弘,你母亲不是一直告诉你要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吗?虞王太子!我母亲若是看见你和这丫头疯在一起,我们之间的婚约就完了!”
虞国虽是个小诸侯国,却也足以造就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本来对这个相貌平平的井姬没有多少好感的虞弘怎肯听一个丫头的摆布。不屑地说“求之不得呢!”
二
当晚井氏携家眷归去,虞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挽回这场联姻。罚他最宠爱的儿子在祖祠跪了三天三夜。十一岁的虞弘第一次知道他该奉行的不是喜好而是责任。
三
在井府的地牢里,而雨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你不能喜欢虞王太子。”
“为什么?虞弘哥哥是好人。”
“而雨你记住,因为你是小姐的奴隶,你这辈子只能忠于她一个人。你的心里只能有她”
“忠于她一个人。”“只能有她”二语低声重复,好似一道魔咒,很多年后都像阎罗的鬼雾萦绕着她。
四
宝马雕车香满路。送嫁的队伍浩荡,连而雨那绝世容颜也几乎被埋没,嫁车里的女子仍是一身火红的衣裙——井姬,仍是那样平平的姿色,一向冷傲的凤眼里也灌满的喜悦。
二十岁的虞弘已是一位年轻的诸侯王顺从地接受了父王在世时为他定下的这门亲事。
拜堂,入洞房,一切都像一个任务,有条不紊的完成。
绣床上,井姬拉下帷幔,雪白晶莹的胳膊揽住虞弘的脖子,低声喃喃道:“你还是我的。”井姬抿嘴一笑,眼中露出一丝狡黠“而雨小公主,到底还是我赢了。”
井姬扫了一眼床边立着的绝色美人。嘲讽的笑意在嘴边蔓延开来。
下等人就是下等人,纵你长得花容月貌。
而雨笔直的立着,长长的睫毛象蝴蝶张开的翅膀,青丝肆无忌惮的披洒下来,淡淡的月色下美得如同荷花池中的一个梦幻。
清澈的眸眼却显得麻木,空洞的直视前方。完全没有十六岁少女小鹿一样的活跃。也没发现有两双眼睛都在注意她。
虞弘看了而雨半晌,不知怎的,对身下的井姬出奇厌恶,比十一岁那年更加厌恶。他原本以为时隔九年,他可以坦然接受这个跋扈的女子,可是而雨,让他不能心甘情愿。
五
次日,整个虞王宫,上至虞王太后,下至侍从都还沉浸在喜悦中。
井姬的到来让他们安心,有了井氏一族的庇佑,似乎就不用那么担心自己重蹈而氏一族的覆辙。
六
虞弘的本质便不是一个出色的政客,当然这也是天子的希望,九五之尊的人上人恨不得天下所有的诸侯王都变成纸醉金迷的庸人。
它对井姬从一开始的平淡到漠不关心。
井姬在虞弘身边安插了许多心腹,而虞弘似乎就是做给她看的,甚至堂而皇之在她的面前于侍婢调情。
深夜宽大的绣床,只冷冰冰地躺着一个是身的女子。
红色的绸缎紧紧裹着井姬的身体。
泪水顺着井姬细长的凤眼流下来,空旷的深夜让她恐惧,她发现这次不是因嫉妒而争宠。是真的害怕失去,失去这个年轻的殿下,她似乎真的爱上了虞弘。
她要他再回到她身边,怎么都行。井姬的眼睛撇到了墙角,思绪中闪过一抹洁白,一年前的新婚之夜,这里曾立着一位美丽的女子。
井姬找回了被他打发到洗衣房的少女。而雨的眸子仍是麻木,像迷失在凡尘的仙女。
而雨重新成为井姬的婢女。井姬利用早膳,“无意”中向虞弘透露了这个信息。井姬要在自己的房里养一株极品莲花,让外面的野花野草索然无味。
虞弘理所应当的回到了他这冰冷的寝宫。井姬欣喜于这次聪明之举,孰不知,自己只是自作聪明。
这场游戏的赢家是虞弘。
这个年轻的痴情人,将本该经营江山的精神,那么慷慨的转移到而雨身上。
他用细密的心思引导着长着一对细长凤眼的女子一步步走下去,直至他所满意的结果,即使这么多年后,他要的仍是他的佳人。
即使昔日的小蝴蝶已呆滞如偶人。虞弘仍是怜惜。
他恨的是井姬,硬生生折断了他心之所系的那只白色小蝴蝶的翅膀。
“而雨,你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他心痛,恨不得立刻去亲吻而雨的眉心。
井姬,那个眉眼细长的女子,又一次横在他们中间。
这次,他终于恨绝了她。只觉得,那隐藏在红衣下的每一寸肌肤都腐败的让他难以忍受。
他终于推开那红衣女子,他的父亲已经死了,没人再能阻止他,他虞弘不需要井氏。
他疯狂地把它的白色小蝴蝶拥在怀中,头深深埋入他的脖颈,他尽可能向自己证明这是真实的,他怕这只是一个梦境。而而雨,仍是木然接受着,她空洞的眼神像一把刀,刺入他的心脏,拔出,又刺入,直到再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刺下去。
七
我不漂亮,这点我自小就知道。
但我不在乎,因为没有容貌,我仍可以得到一切。
我的命好,生于将相之家——受尽天恩的井氏一族。
但而雨,那个而国小公主,让我嫉妒,她是我唯一嫉妒的人。
所以当她的伯父被指控参与了那场关于“太康失国”那场谋反时,我喜悦,兴奋,这是大罪,足以诛灭九族的大罪。而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一个也不能放过。可这还不够,我不要如花似玉的而雨一死了之,她的结局不能这么干脆。
虽然我没并不认识,仅仅有一面之缘。
虽然我们的生命互不干涉,但是女子的嫉妒可以没有理由的飞速增长,比男人的野心有更猛的势头,那年,我只有八岁。
我开始不遗余力纠缠父亲,直至她成为我的奴隶。
我看着她那双如水的明眸,一日日迷茫,一月月溃散快乐得快要疯掉。竟没有留意,她已然退去华丽的茧,成了一只觉是情理的蝴蝶。纵然那双无神的眼,也只能为她的美平添丁香花的气质。
可我没发现。她粹然绽放时,我正在忙着憧憬未来,为虞王妃的未来,竟贸贸然将她带上了我的嫁车,只因为她可将我的青丝梳得一根不掉,可将我的双眉画得深浅入时。
我以为她已是一个偶人,任我摆布。
所以我大胆的用了这枚棋子。
我忘记了,她是美玉,无论深埋多久,她始终是一个精雕细琢的玉人儿。
她那样随便的一瞥,便夺走了我的丈夫
我从不知她那样善歌,余音绕梁三日而不去。
我从不知她那样善舞,身轻如燕,翩若惊鸿。
看得虞弘如痴如醉。
我用手将烛芯生生拈灭,焦灼的空气回荡在鼻间,手指却毫无感觉。
我无能为力,只有恨可以在心中不露痕迹的野草一般疯长。
我恨她夺走我的爱情,虽然这份情,从一开始,就不过是一个痴女子的一厢情愿。
“而雨,和从前一样啊。”回廊上我又见到了而雨,此时的她,翠翘金雀玉搔头,华贵中却也不失那一份脱俗的仙气。我妒,妒天神对她如此偏爱。我冷笑“又是你赢啊。”
“赢了”而雨笑道,这是她九年来第一次笑,比起七岁那年充满童真的笑。她此时的笑容更多是不屑。“这是场无成败的决斗,怎么算赢……其实,你我都一样,一样是执著的精卫,执著地向爱池中投下那杯水车薪的真,即便有人为你销了千百次的魂,也是看不见的。”
八
月桂初开的时候,天子的銮驾移至了鱼国。
这是何等重要的大事,接连虞弘也不再终日与他的小美人缠绵悱恻。
井姬对着镜子打理她尚不太憔悴的容颜。这次是她最后的一搏,如若失败,便永无翻身之机。
井姬太了解向少康这种年老的帝王需要什么调节他的孤独。
而雨是倾国倾城的尤物,不论她想与否,生来就注定是要招惹男人目光的。
九
天子到了,将虞王宫定为临时行宫。
为天子洗尘的宴席上,井姬为天子敬酒,明亮鲜艳的笑容淌满一脸,分毫看不出是平日里受了委屈的。对于鱼弘用情不专一事略有耳闻的少康,用长辈特有的慈爱的口吻笑道:“小井姬长大了。”可井姬那笑,却让虞弘看了发怵,似乎是一场出其不意的宣战。
十
隔着舞姬的长袖,我看见了虞弘的脸,英气逼人的眉宇充满敌意,扣住杯子的一只手一点点攥紧。
我向他笑了一下,我看见他的脸色骤然变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似乎意识到我要干什么,可现在的他与当初的我一样——无能为力。
“陛下,今日歌舞如何?”我起身,向天子下拜,天子温和的笑着,道:“比起都城,另有一番风采。”
虞弘欠身道:“在陛下面前献丑了。”我瞟了他一眼,笑道:“的确是献丑,虞王留着更好的呢。”
天子仍是微笑:“是吗?虞弘?”
我看见虞弘的身体在颤抖,似乎很难与天子解释,
那么
就由我来替他拿这主意。
十一
井姬扭头,厉声对一边的婢女喝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而娘娘。”
井姬的嘴角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而雨来了,震惊了所有人,包括虞弘和井姬,眼前的而雨无疑是一个仙女,舞步翩然,赤裸着双足在大殿中央一尺见方的莲池中激起一扇扇水花,眼波流动全然没有往日的麻木。
当晚,宴散时,而雨不再是虞王的妾室而是大夏天子最宠爱的女人。
这本是她应得的荣耀,虽是有那么多兜兜转转命运还是将她送至了这辉煌的顶点。
看着而雨摄人心魂的笑,井姬有点失落,到底还是她赢了,虽然这次她井姬也没输。罢了罢了,而雨,井姬各取所需又有什么不好,井姬嫣然而笑,这笑中没有往日的凌厉却多了温婉,连她那身突兀的红衣也成了和润的水红。
十二
少康到底算半个平民君主,虽带了个绝代佳人回来春宵苦短是必然,却还没落得‘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地步。
大夏国运昌隆百姓安居乐业,一切仍有条不紊地进行。
又是一年橙黄桔绿,天子携而雨再寻虞国。是而雨想衣锦还乡,天子只道而雨是小女人脾气,倒没什么,只是担心她见到虞弘这个前夫旧情萌发。本是不同意的,却也禁不住而雨一遍又一遍的枕边风——被视为“天”的人之至尊,在他的而王后面前也只是一只千依百顺的羔羊。那晚而王后在烛光下褪下衣衫给天子看她身上的累累伤痕。
最终仍是南巡,带来一道圣旨。
时隔十多年太康失国的风波还是波及到了虞国。
十三
最后一株海棠红凋谢了,而雨扯下最后一片花瓣,心中涌起一丝快感,此时她只是一个世俗的小妇人,再也回不到那白连一般的时代。
而雨的笑声在长廊中回荡,金色的舞衣划出一道妖娆的弧线,故地重游就是这般感觉。
“而后!”虞弘被软禁在别苑,但井姬仍是自由的。她苍老了许多,二十岁的女子像四十岁的妇人头发被泪水沾在脸上。如今而雨是王后,井姬是罪臣之妻,如今是井姬没有资格唤而雨的名字。
“你何苦赶尽杀绝?!”井姬叫道,声音嘶哑绝望。
“哦?我赶尽杀绝?”而雨笑着指向井姬道“至少我放过了你”
井姬看了而雨半晌,这个曾经飞扬跋扈的女子竟猛地跪下了:“您再去求求陛下把,娘娘,求您再去同陛下说说吧。至少••••••至少放了虞弘,他带你不薄啊。”
而雨不说话只是冰冷地笑着。井姬恍然大悟,边嗑头边道:“那是我的错啊娘娘,不是虞王想把娘娘送与陛下的,是我该死!是我妒忌娘娘啊。”
“对,你提得很对,这事我得谢你,我可以放了所有人,但虞弘”而雨在落花中坐下,直视井姬,摇头苦笑道:“你就这么惦记他。”井姬不敢回答,只是把额头抵在地上。而雨霍然站起,声音如远古的寒冰“我只要他一人性命。”
井姬抬起头,看着而雨的背影发愣,这不再是一只白色小蝴蝶,是一只放出去能咬死人的狐狸。
“我恨他,恨他夺走我唯一可以爱的人。”而雨幽幽的声音灌满长廊。井姬心中渐渐明净,狂笑着奔向别苑,原来,原来是这样,呵呵,虞弘,原来我们是一样的——都深深地爱着深深恨着自己的人。
井姬记得十多年前,而雨已逃过官兵的围捕,被乳母带着来到虞国,原来当初告密的竟是老虞王,父债子偿,在而雨看来自然是在合理不过的了。
虞弘望着形容憔悴的井姬,怜悯之情油然而生,那时虞弘第一次心甘情愿的拥她入怀,却仍是对她喃喃地说:“我是真心喜欢而雨的,你信不信?”这便是爱吧,生命将止时,井姬没怨,她可以念着鱼弘,鱼弘怎么就不能念他心爱的人?”
十四
虞国的风波过去了,民间仍流传着鱼王妃惊天动地地殉情。
然而更新鲜的传闻很快取代了这茶余饭后的话料——大夏的王后失踪了。少康陛下派人没日没夜的溲便递过的每一个角落,仍寻不到王后的芳踪。
美丽的王后似乎只是一个梦,那绝世的舞姿也是巫山彩云,风过,荡然无存。
十五
夜,下着雨。雨水洗刷着井姬和鱼弘的墓碑,他们被葬在一起,躺在一口棺木里,到底在黄泉路上圆了井姬这么多年来的梦。
夜色中突然出现一抹洁白,一个女子赤着双脚来到碑前。轻轻拂过碑文,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宛如井姬新婚之夜时立在角落的白色小蝴蝶。
良久,而雨忽然发疯似地用手刨虞弘的坟头春葱丝的手指滴下血来。
“为什么你要夺走她,她是我唯一可以爱的人你为什么还抢?”而雨挥着鞭子,把鱼弘的尸体抽得七零八落。才缓缓朝那墓穴望去“你为什么要一直恨我”
“没关系。”而雨脸上露出了笑一深一浅朝那坟头走,她的声音如梦呓,在两个死人间回荡。“我们永远在一起了,井姬,谁也分不开我们了。”
而雨一个踉跄跌在地上,腹痛如刀绞,是药性发作,她马上也要去那个世界了。她一直爬到墓穴中本属于虞弘的位子,对着井姬栩栩如生的脸道:“你知道什么是命吗?命就是样必须认的东西啊,我认命,命里注定我的心里只可以有你一人。命运面前,我们算什么你知道吗?”而雨轻笑,缓缓道:“是祭品,我们所有人都是祭品。”
剧烈的疼痛使而雨的脸汗水淋漓,她平静的躺下,闭上双目,像个初生的婴儿,喃喃道“井姬你不要怪我,这是我的命。”
尾声
十二年前,井府地牢
“你不能喜欢虞王太子。”
“为什么?虞弘哥哥是好人。”
“而雨你记住,因为你是小姐的奴隶,你这辈子只能忠于她一个人。你的心里只能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