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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鬼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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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觉得时间静止了一瞬,再回过神来时脚下轻飘飘的,像没踩着实地。
忍不住跺了跺脚,还是轻飘飘的,倒是发现身量起了变化,不再是小姑娘的形貌。
我心有所感,验证性地握了握双手,先是十多年来熟悉的无力柔软,而后蛰伏肤骨之下的力量迫不及待地涌动上来。
我舒展肩臂,只听“哗啦”一声,银甲覆盖上来,披风飞扬。与此同时手背的墨兰印“呲啦”燃烧起来,无色火焰静静悬浮在皮肤之上,几息间焚烧而尽,再无痕迹。
我忍不住笑了,拥有力量的感觉多么好,我分明不曾失去,却又有复得的喜悦。
“感觉如何?”晏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没有惊讶,现在的我耳力非凡人可比,他甫一靠近我便有所察觉,顺势回道:“挺好的,只是略有些不习惯。”
但比之从前,记忆与力量全部从空白到恢复来得顺畅多了。我缓了缓,忆起下来前的事情:“你方才和常彦说……”
晏九稍退了几步,将我全方位扫视一通。那目光堪称失礼,仿佛看不够一般,与往常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样。
我被看得很不自在,恨不得扯过披风把自己裹起来:“大先生,克制一点。”
晏九置若罔闻:“见惯了你的裙装,原来戎装亦是另一番风味。”
这话也略显轻浮了,我浅浅一扯嘴角:“您说笑了。”
他微扬眉锋,目光中带一丝审视,而后又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走吧,该带你去见人了。”说罢要来牵我的手。我不着痕迹避让了去:“我只是一时不习惯而已,不至于路都走不稳。”
他撩我一眼,像看什么小动物——这目光是我所熟悉的了:“差点都给忘了,你现在可不是问吾要糖吃的小丫头。”
我瞬间破功,气急败坏:“我什么时候是了?”
晏九敷衍地说:“好好你现在不是,等返回人间,你与吾此世还存着婚约呢。”
那本是用来糊弄云守城的,现在我人都离开云家了,他还揪着不放,就是刻意要为难我了。
但我这几年该丢的里子都丢了个干净,哪还有放不下的面子:“小孩子的戏言,您也当真——再说我那会是心性受了凡身影响,才变得幼稚许多,换作现在的我,必然有更合适的解决方法。”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上调,我不待他继续问,先发难回去:“倒是先生,你又不似我受躯壳束缚,婚约怎么也应承得出口。”
晏九脸皮不比我薄,老神在说:“嘿,这又怪罪到吾头上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当时叫着喊着非吾不嫁,都不想想其它法子。”
我本想再反驳几句,又觉得无此必要。正如现在的我所说,其实解决的方法可以有许多,柔和的粗暴的,哪能摆不平一个云家。
木已成舟,再争论也没结果,再说文心帝君活了多少年,哪能看不穿我的把戏,于是说道:“没办法,毕竟当时尊驾是我除了君父之外最信任的人选,事事都想依赖您,忘了动脑筋了。”
我站在小辈角度对他恭维了一通,心想这下总该放过我了。再看过去,却见晏九却露出接不上话的表情,仿佛没料到我说出这些话来。
我:“?”
他回过神,敛去怔然,笑道:“前半句吾听着真是舒心,好了,引路的判官也该到此迎接我俩了。”
后半句颇像为转移话题,我也成功被挪走了注意力,惊讶说:“您还通知了地府?”
我以为就是下来随便走一圈,不必通知判官来接。
他前行两步,忽而俯下身来,我看见一尾黑色的小蛇自黄泉道上繁茂生长的曼殊沙华中探出头来,鳞甲华光一掠,落到他手指尖上。
我这一路尽力隐匿了气息,而晏九亦不知用什么方法藏起神光,是以周围游魂并未察觉我们与凡人的不同,没有刻意远离。
当它们忽然受惊一般本能地四散逃开时,迟钝如我也意识到有什么在向我俩靠近而来。
“阎罗殿的府君你可曾见过?”晏九忽然冒出这一句话。
我正莫名这么大的动静,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答道:“天宫与地府各司其职,往来不甚密切,我没机会与他们认识。”
哪怕当初为二哥批十世命,也只是提了君父的授信奉给判官代交,我本人并没有见到府君的真面目。
又或者说,以我的资历还没有资格直接面见地府的大人——在这与天宫截然不同的环境里头,一切规矩都是全新陌生的,我在天宫地位不低,不代表这里所有的人都会卖我面子,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晏九道:“你倒是谨慎小心,细致得不像个武神。”
“我当你是夸我了。”
“嘘。”他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唇边,“鬼使来了。”
我被他这举动惊了一下,禁不住也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引路的不是判官吗?”再一想,他突然问我有没有见过府君,难不成就是意识到来的人并非判官,可鬼使又是什么角色?
晏九轻声解释:“似吾等之人,无论去到何处都会惊动当地之主。即便什么也没做,地府也自会派人前来接引。只是今日来的这位大人,去府君又非府君,在吾意料之外了。”
我奇道:“这有什么意外的,你是天宫辈分最高的帝君,地府就算做不到次次礼待,也不能随意打发了人——你还没说,这鬼使是什么来头?”
晏九凝神看着前方,我扯了扯他衣袖,才回我一句:“鬼使不是甚么大人物,只是今次来的这位,吾与他曾有点过节…”
话音未落,我倏而闻见一阵异香扑鼻——这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我还是魂体之身,不该能闻到真切的味道。
又或许是,这香气能够越过肉身桎梏,直接影响到人的灵魂。
晏九不着痕迹地把我挡在身后,他袖袍宽大,我又非是实体,这一下几乎将我收入袖口之中。我想挥开他的遮挡:“尊驾,若是有危险,也该是我挡在你面前。”
“等会不要擅自开口,”他没接我的话,“这人不危险,只是很麻烦,你若不愿惹事,就藏到吾身后去。”
我掂量了一下轻重,暂且忍下询问,睁大眼睛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文心帝君都说出“麻烦”二字来。
香风渐熄,一道暗红身影自花丛身处溶解而来,我被晏九半掩着,视线有所阻碍,只隐约看见那人影手里提了一盏灯,幽幽蓝火勉强照见身周合围地方,更远的光线似被曼殊沙华吸纳,一丝一毫都散不出去。
近了才发现那灯是以某种异兽头骨制成,尖锐狭长的颅骨不似现有兽类,而灯火从空洞的眼眶中透出,仿若两只燃烧的瞳孔。
晏九屹然不动,以他的身份,来者地位辈分再高二人互相见礼也仅需遵照平辈之仪。我本想借此推测他们的关系,晏九却连打招呼的意思也没有,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原地,等待对方走到他面前来。
那抹幽暗身影隐隐绰绰,看着挺近,但飘了半天,我也努力盯了半天,愣是没看清对方形貌,好像人还在很远的地方。
然后我意识到,并不是距离的远近使我看不分明,而是他的身躯并非实体,边走边自空气中凝结成形,又不断地逸散开来,来来往往,虚虚实实,才导致我无法看清。
等最终他停下来,与晏九正面相对时,双脚仍未彻底成形,一臂也隐在袖中,只托举灯笼的那只手露了出来,纤长手指搭在细白灯骨上,幽幽明火照耀下竟分不出哪个更白皙些。
四肢隐三,艳色红衣垂没入曼殊沙华,使得整个人看上去如飘在空中,连同那颗狰狞惊悚的兽颅也没重量般悬浮不动。真不负地府鬼使之名,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灯火稳稳地没有半点晃动,郁黑在四周弥漫开来,不知不觉,方圆只余我们三个,游魂早跑得干干净净。
“文心先生,头回见您带了活人下来,怎不露出面容开让敝人一见?”
他亦没有行礼,连寒暄都不说几句,态度说不上冷淡,可要说熟络又差了点意思,像是不怎么走动的七大姑八大姨贸然来打听家中姑娘可有婚配。
晏九神色冷淡,用“与尔何干”的语气回道:“小孩体弱,受不住汝之鬼气,吾还得将她好好带回阳间,沾上地府的气息可就麻烦了。”
兽颅灯微微一晃,鬼使轻言细语:“剥离鬼气并非难事,不至于让文心先生烦恼。再说,活人进黄泉已是越线,敝人都睁只眼闭只眼了,先生连看看都不行?”
我不曾吭声,用手指在他掌心滑动:“女人?”
鬼使未露出面容,他这个造型要从体型上判断性别也很困难,开口之后我听着嗓音颇为纤细,不太像男子。
晏九写了个“否”,并不松开,把我手指捏在掌心,略侧身让了开来。
方才远远的香气便浓烈至极,但靠近之后那味道反倒没那么逼人,化成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萦绕不散。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自虚空凝结而出,鬼使食指与小指各戴一枚指环。粗砺漆黑的质地,衬得肌肤愈发白如冷玉,似覆盖了层层坚硬冷甲。
他挑起我的一缕发丝,指尖略微一勾,我便不由自主走上前半步。
晏九摁在肩膀上的手加大了力道,可是我现在力量非是凡人,他一个文神能施加的震慑有限。我失神地望着那一截完美剔透的手指,几乎无法自控地想要靠近过去——
鬼使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哼,飞速撤回手。与此同时,厚重的浓雾散开些许,他的面容自黑暗中展露出来。
好美的人,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
真正美到极致的面容是会让人瞬间失去思考能力的,一时间我脑中想不出任何形容,只能怔怔地望着那张脸。
晏九语声含着警告,“收起你的魂香,这不是你能出手的人。”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见那只美丽苍白的手半空中自燃起来,不见鲜血,如火烧白纸,露出几只孔洞来。
我:“…………”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这出手也太重了些。
鬼使对自己的手却不甚在意,优雅地收到身后,红袍掩盖:“少有人遇着我之后不躬身臣服……文心先生,你带来的人不一般。”
晏九道:“一般的人,不入吾眼。”
我听得简直有些惭愧,方才一瞬像被什么迷了心,身体都不太受自己控制了似的。不用说,肯定是鬼使动的手脚,我也不负众望地被迷惑,真是辜负了他的心意。
温暖的触感落在脸颊,晏九捂住了我的眼睛,停顿一会儿挪开。我不明所以,直到目光挪回鬼使脸上,发现他变了个模样。
依然是美到窒息的一张脸,但失去了那种摄人心魄的妖异之气,我也算见过无数美人,再没有刚才惊艳到失常的悸动。
“这是……”我求助地看向晏九,他完全没受影响,为我解围后一脸冷漠:“叫你藏后边不听,中招了罢。”
我知道鬼使没有恶意,但中招也是事实,下意识就要道歉。他别过脸去,一副不听不听的态度。
“沾了憺灵气息的武神。”鬼使无视了我俩,他捻了捻指尖,而后拂过艳红的唇,深深吸气,叹道,“他不如以往强势了。”
晏九冷然说:“四方封印削弱了他之力量,再者吾亦不曾碰上他真正的战魂,这点气息除了标记,无更多作用。”
我这才意识到,鬼使方才挑起的一缕发丝,是我凡身上白发的位置。那一夜罗氏逝世,我也算险死还生,养了好一段日子,没想到身上还残留着敌人的气息。
又有些奇怪,我问:“鬼使一眼就认出来,可是曾与那黑蛟打过交道。”
晏九还在气头上,他负着手,没好气道:“何止,他是憺灵曾经的姘头。”
我:“…………”
我:“这位……你明明说不是女子。”
晏九还未答,鬼使先笑道:“谁说憺灵就是男子呀。”
我惊恐地看着他:“所以你是……他是……你们……”
鬼使先是严肃地点了点头,见我愈发震惊,才绷不住地笑出来。
我这才知道是被耍了。
“赩枫,慎言。”晏九压低嗓音,有些动怒的模样,“这就是吾说他麻烦的地方,信口开河,总是误导他人。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乱信。”
“还不是老师教的好啊。”鬼使——赩枫似真似假地嗔道。
而后他换了个声调,拖长了音,对着晏九唤出一声,“您说是么,师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