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光》茅田

1、第一章 目光

　　爱上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阿南到了二十六岁，才第一次有所体会。
　　那时候，她站在院子的回廊上擦玻璃。正值初秋的午后，万里无云，阳光是金黄色的。严峥穿一件深蓝衬衫，低着头看桌子上的一沓文件。金色的阳光穿过回廊、玻璃，落到他身上。而这画面，又越过三米多的距离，映到了阿南的眼睛里，擦拭着玻璃窗的手，不自觉地停住了。
　　明明闻不到他身上的气息，但就这么凝视着，那熟悉的干净的气味，仿佛已经置于鼻息下头，渗透进她每一次的呼吸里。对于阿南而言，这是世界上最特别的气味，一旦嗅进鼻中，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胸腔像被温水涨满，一整天都是轻盈愉快的，但其实，这气味不过出自某品牌香皂而已。严峥从不喷香水。
　　梦里偶尔也会闻到，可越是这样，越害怕靠近他。
　　怕什么？怕他发现自己的这些小心思，这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情愫，永远埋在心底就再好不过了，阿南这样告诉自己。
　　就这么呆呆地盯住他很久。
　　严峥眉头微蹙，偶尔在笔记本上敲打着什么。桌子上的这份文件，是郑氏商会旗下公司茂恒旅游向三江银行提出的七千万贷款申请书，用途是投资建设旅游度假别墅。七千万不是小数目，自从郑氏商会换了掌舵人，近几年的运营不佳，常有濒临破产的传闻。这种颇具风险的融资贷款申请，银行方面必须得谨慎对待。
　　作为三江银行总行行长，严峥工作繁忙，经常得几个月连转，不是忙于处理银行事务，就是出去应酬，今天是这半年来难得的休息日了。
　　阿南注意到，严峥本就瘦削的脸已经微微凹陷了，不过，现在这个样子，俊逸的脸越发棱角分明，略带着倦意，专注工作……好像更有男人味了……
　　像是感觉到了她直愣愣的目光，严峥的眼波闪了闪，抬眼。
　　那是一双平静里带有压迫的眼睛。四目对视，阿南一惊，红了脸，把眼低下去，忙乱地继续擦起窗户。但那目光仍在看她，直直地盯住她，好像要把她洞穿。
　　严峥是个稳重平和的人，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行止温文，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人的时候，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攻击性。但也只是偶尔，稍纵即逝，让人以为是错觉。
　　阿南的呼吸紧张起来，直到那目光终于挪开，重新放到书桌上，她才松了口气。
　　一阵凉风吹来，隐约能闻到桂花香味，空气有点冷，她却热得鼻尖冒汗。不知道是这秋日暖阳晒的，还是偷窥被抓包吓的。
　　细数起来，这段时间，心脏狂跳、七上八下的时候还真不少。
　　一周前，严峥买来一本中医穴位按摩的书，叫阿南照这上头给他按摩肩腰。那天他回来的很早，六点多钟，进门后，松开领结，连同西服外套一并扔到沙发上，走到玻璃窗前，一面看风景，一面揉着颈部，放松紧绷了一天的肌肉。
　　这是一套坐落于运城郊外的单层独立别墅，被细竹环绕，所处位置很高，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远处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阿南从厨房里出来，严峥侧过身，平静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正值夕落时分，夕阳将严峥的身侧染红。他单手抄在西服裤兜里，身姿修长挺拔，就这么立在玻璃窗前，后边是连绵的青山和赤红的大湖。
　　这个男人……可真是够“勾人”的……阿南情绪复杂地想。
　　事实上，刚到严峥家的头一年，他是有女朋友的，只是没有一个能谈到两个月以上。至于女友类型，实在是只有“丰富多彩”四个字可以形容——从长发飘飘的清纯款，到烈焰红唇的性感型。从学生妹到女强人，不一而足。
　　这些所谓的青年才俊、成功人士，对待感情都是这么轻浮随便吗？那时候阿南这么想。
　　那时候阿南还并没有喜欢上严峥，那时候她二十二岁，称比她大十岁的严峥为小表叔。
　　大概从阿南住进来第二年的时候，严峥不再带女友回家。至于为什么，阿南虽然疑惑，但也没问。总的来讲，阿南和严峥的关系，保持在了一个熟悉但不亲密的距离。他是她的远房亲戚，远到以前她家办酒席的时候时常忘了请他。他也是她的恩人和雇主，在她最窘迫的时候，给了她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做他的私人保姆，照顾他饮食起居。
　　因为不是单纯的亲戚关系，所以更需要注意分寸。
　　而且，看他那个样子，大概也是那种不喜欢别人打听或干预他私生活的人。阿南听小姨讲过，严峥以前频频换保姆，原因要么是对方太唠叨，太爱和他话家常，要么就是喜欢各种打听，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给问出来，然后隔三差五要给他介绍对象……阿南本身就不太爱讲话，也从不打听他任何事情，除了饭菜合不合口味之类，所以，她才能在严峥家一呆就是四年。
　　所以，四年了，她也没摸透同住一个屋檐下头的那个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没有特别高兴的时候，也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时候，不会苦恼，不会狂喜，话不多，语调平稳，微笑保持在同一个弧度……简直像个带了完美面具的机器人。这个面具后面，藏着些什么心事？或者什么心事都没有？那时候阿南和严峥对坐吃饭，总是会忍不住抬眼打量，直到被严峥发现。
　　感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在喜欢上他之前，即便被那样近距离地凝视着，也可以不慌不忙地吃饭夹菜。可一旦喜欢上了，就算隔很远，也会惊慌失措到手都打颤。
　　“恩……去我房间可以吧？”
　　“恩？什么？”
　　“去我房间帮我捶个背。”严峥从落地窗前走过来，“麻烦了。”他看了阿南一眼，淡淡说道，随后径自走开。
　　“……”
　　阿南回过神来，捶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