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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流云 ...

  •   朱恪大惊,即刻便想后退,陆小凤却已落到他的面前,他的手指抵上他的胸膛。

      电石火光间,朱恪却忽然站定了,他的面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花满楼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忽然大变,猛然松开手中夹着的绳索,向着陆小凤极速而来,流云般的袍袖也随之挥出。

      然而,他已经晚了。

      朱恪的胸前忽然射出数枚小小的袖箭,那袖箭贴着陆小凤的身子,纵然被花满楼挥出的袍袖带偏了些许,却仍然悉数插入了他的胸膛。

      花满楼听到袖箭刺破皮肉的声音,闻到箭尖带起的毒辣味道,瞬间只觉得五内俱焚。

      他接住陆小凤后退的身子,出手如风点了他几处穴道,眨眼间便已拔下带毒的袖箭。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

      没有人能想到温文尔雅的花满楼也会露出这种神色。

      他已一把抓住朱恪的衣领。

      朱恪的咽喉就在他手指两寸之处。

      赫连鹰已被陆小凤挥出的暗器打伤,穆烟石和章寒也来不及反应。

      花满楼的手却忽然垂下了。

      朱恪已经死了。

      他并非死于陆小凤的指力,而是死于剧毒。

      在袖箭对着陆小凤射出时,他已咬破了一直藏在齿间的药囊。

      陆小凤并未真的想要他的命,他却用自己的命换取了暗算陆小凤的机会。

      这人绝不是真的朱恪。

      真正的朱恪不会用拼掉自己性命的方法去暗算别人。

      鲜血从陆小凤的胸前不断涌出,袖箭上的毒已侵入他的体内,此刻,他涌出的血已变成黑色。

      他却还在微笑,他微笑着,慢慢握住了花满楼的手。

      他轻声道:“花满楼,我们好像落入了一个圈套。”

      方才退到一边,被众人认为是假朱恪的那个人,此刻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那么得意,那么畅快。

      他已走到营帐中央,他一边笑着,一边伸手从自己脸上揭下一张面具。

      众人都大吃一惊,唐镜的脸更是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面具下的那张脸,虽然苍白,却和刚刚死去的那个朱恪一模一样。

      难道这世界上竟然有两个朱恪?

      朱恪就是朱恪,世界上绝不会有两个朱恪。

      花满楼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伸出手去,在死去的朱恪脸上一揭。

      他的脸上,果然也贴着一张人/皮/面/具,面具下那张脸,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不是朱恪,他只是假扮朱恪的一个死士。

      一直呆立在当地的唐镜忽然反应过来,他急速奔来,握住了陆小凤的手,眼泪如雨般落下。

      陆小凤已无法站立,花满楼只能坐下来,扶着他靠在自己肩上。

      他从怀中拿出一只锦囊,将里面的药丸尽数倒出,不管不顾,全都喂给了陆小凤。

      真正的朱恪已站在了众人面前,他的眼睛里有野心,有毒辣,更有唯我独尊的自信。

      他看着陆小凤,开口笑道:“陆少侠未曾想到本王计中有计吧。”

      陆小凤却并未理他,他只是看着花满楼,努力让自己的微笑轻松自然:“花满楼,这清风玉露散是花家的祖传妙药,只是一颗已经难得,你又何必都塞给我吃。”

      花满楼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颗心已不知沉到了何处,他却也在微笑:“陆小凤,你伤得这么重,就不要再小气,这清风玉露散本无法祛毒,只能暂缓毒性发作,你多吃一些也无妨。”

      他自己无法看见自己的神色,便不知道自己的微笑有多么勉强,多么焦虑。

      陆小凤看得见他的神色,所以努力压下喉头翻涌的鲜血,让自己的笑容变得更加明亮。

      朱恪被他们晾在一边,不禁有些气恼,他的目光扫向唐镜:“唐镜,你背着本王私传消息,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吧?”

      唐镜已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他无比悲愤地看着朱恪:“你故意在我面前假扮侍卫,让我以为侍卫便是你,你便是侍卫,就是等我把这个消息传递给陆兄?”

      朱恪点头微笑:“不错,为了让你的消息更真实,我故意派了几十个暗探去盯你的梢,你传递消息越困难,你的消息在陆小凤眼里就越可靠。”

      唐镜道:“你等我传递出了消息,却故意找了死士带上你的人/皮/面/具,穿上侍卫的服装,来假扮你,而你自己却带上别的面具,扮作昭平王的样子,等陆兄来了,结合我的消息,一定会认为那侍卫才是真正的你。”

      朱恪得意道:“正是如此。”

      唐镜道:“你早已在那侍卫身上布置了暗器,只要陆兄碰到他,便会有袖箭发出,而陆兄若想擒住他,正是离他最近的时刻,便会避无可避。”

      朱恪已笑了起来:“唐镜,你的脑子好像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使过。”

      唐镜再也按捺不住,提起剑便要向朱恪冲去。

      一双手却忽然按住了他,是花满楼。

      他没有焦点的眼睛第一次变得没有温度。

      他对唐镜道:“让我来。”

      朱恪还在微笑:“花公子打算如何对付我?直接来杀掉我吗?”

      花满楼把眼睛转向他,就仿佛他真的看得见眼前之人的毒辣。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交出解药。”

      花满楼把陆小凤交给唐镜,他已站了起来。

      他的白衣仍然飘逸出尘,只是袖口沾满了鲜血。

      他从不杀人,他的身上从未染过血迹,此刻却沾满了挚友的鲜血。

      他从不肯伤害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却为何有一万种黑暗和丑恶在伤害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悲伤。

      下一个瞬间,他脚尖轻点,毫不犹豫地向着朱恪而去。

      他没能落在朱恪面前,穆烟石和章寒挡住了他的去路。

      穆烟石的绳索已经出手,章寒的飞镖也已破空而来。

      流水般的绳索再次缠绕他的周身,流星镖也逼近了他的穴道。

      他却只是身形微微一动,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了飞镖和绳索的缠绕。

      他流云般的袖袍再次卷出,这次,却带了雷霆之力。

      他已将内力倾注在袖袍上,那柔软的布料忽然变得如同乌云压顶。

      书案上的宣纸被他卷出的劲风猛然带起,纷纷扬扬洒向空中。

      桌上的酒杯也已倾倒,洒出来的酒却并未流下桌子,而是被激散在半空化作水雾。

      穆烟石与章寒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恐惧,他们已被笼罩在了强劲的内力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失去了控制。

      强劲的烈风伴着水雾向他们迎面扑来,他们的头发被风力吹乱,身子不由地踉跄着后退。

      漫天风雨中,花满楼的手忽然如闪电般急速而来,手指一闪,已牢牢夹住穆烟石的绳索。

      穆烟石的脸色变得雪青,他将全部内力倾注到绳索上,奋力一击,试图摆脱花满楼的控制。

      然而,下一个瞬间,花满楼手腕扬起,几声轻响之后,那看似蚕丝般顺滑却柔韧无比的绳索已突然断做了数截。

      穆烟石撤手不及,被自己的内力反震,不由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已腾空飞起,。

      花满楼再一挥手,那断掉的数截绳索便向着章寒急速而去,霎时间已打中他周身各大穴道。

      穆烟石和章寒都已倒下,断绳和流星镖也已掉落在地,风声忽然停止,只剩下漫天飞舞的宣纸在水雾中慢慢飘落。

      众人都呆立在原地,裴抚靖看着花满楼,如同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唐镜更是张大了嘴巴,就连朱恪的眼睛里也有了惊异的神色。

      世人皆知,花家七公子自幼心善,从不肯伤人,因此与人动手总留有余地。

      此刻,众人才知这看起来风轻云淡的温润公子,武功已到了何等高深的地步。

      陆小凤却只是微笑着看着花满楼,他看着他的目光里,有赞赏,有骄傲,却也有说不出的悲悯。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花满楼,他却知道,花满楼还是原来的花满楼。

      他纵然已怒到了极点,使出了最高深的武功,但对着穆烟石和章寒,却只想尽快击退他们,并不愿取他们性命。

      穆烟石显然也明白这个事实,他的脸色已变得煞白。

      他一生好强,也自以为武功登峰造极,他做杀手,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杀更多的人,面对更多的挑战。

      他从出道之日起,便没有遇到什么对手,直到今天,他遇到了花满楼。

      他的绳索是产自西域的一种特殊的材质所制,这种材质不但透明光滑,更是比金属还要柔韧,这么多年,他以这绳索做武器,赢得了天下第一杀手的称号。

      而花满楼,他竟在一招之间便震断了这战无不胜的绳索。

      他的年纪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却已有了如此可怕的内力,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瞎子。

      而他,他自负了一生,到今日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井底之蛙。

      他的人生已走向暮年,他还有什么机会能够战胜花满楼?

      穆烟石怔怔地看着花满楼,像是忽然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

      花满楼没有杀他,但他已不能不死。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他既已知道了世上存在远远着超过自己想象的对手,又知自己永远没有机会超越这样的对手,活着,对他来说,岂不是每一天都是折磨?

      他还在看着花满楼,却慢慢在脸上浮现出一个凄凉的笑容。

      他开口道:“多谢花公子手下留情。”

      他这样的人本来永远不会认输,但此刻他不但已经认输,甚至输得心服口服。

      他话音未落,手掌已经扬起,他的手中多了一截断掉的绳索。

      绳索已被内力灌注,仿佛一只银光闪闪的匕首。

      下一秒,他忽然将那匕首直直插入自己的心脏。

      花满楼一惊,急速卷起一枚流星镖,向穆烟石手中的绳索打去。

      流星镖触到绳索,发出叮的一声,然而又徒劳地落下。

      穆烟石的胸前已渗出了大片的血迹,那血流得又快又急,仿佛他此时决绝的心。

      花满楼呆住了,他已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他最不愿闻到的血腥味。

      众人也呆住了,章寒和赫连鹰的脸上更是写满了恐惧。

      花满楼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已经明白了穆烟石为何如此做,当他向他道谢时他已想好了这样去做,一个从不认输的人,若是不但认输,还感谢对手留情,岂不是早就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他忽然感到无比的茫然,对于世人来说,输与赢难道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每个人都不得不押上生命作为筹码,穆烟石是这样,朱恪,更是这样。

      他在一片茫然中把头转向陆小凤,陆小凤在唤他:“花满楼。”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悲悯。

      花满楼忽然明白了陆小凤为何能与西门吹雪成为好友,因为他早已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个世界,不是每个生命都能被好好珍惜,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得到拯救。

      他希望这个世界只有花开的声音,雪落的声音,而没有痛苦的声音,但他拯救不了被欲望笼罩的那些黑暗。

      他忽然走到章寒面前,他看不到章寒的脸,但他听得到他的心跳,充满了恐惧的心跳。

      他出手如风,却解开了他的穴道,他轻声道:“你走吧。”

      他放过了他。

      纵然他知道章寒要杀他的时候并没有手下留情。

      他还是放过了他。

      因为他还是花满楼,他终究只能是花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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