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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桂花 ...

  •   陆小凤从不是一个贪睡的人,但他醒来时已是午时。

      这也许是因为他太过劳累,也许是因为他已见到了花满楼,所以无比安心。

      对于一个长途跋涉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长长的睡眠更能恢复活力。

      他睁开眼睛时,已觉得昨日的疲惫、孤独与痛悔都变作过眼云烟,他还是那个坚定从容的陆小凤,无论到任何时候,都可以微笑面对一切,他不会永远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他起身推开窗,让阳光照进屋里,生机勃勃的光线为一切又重新染上了希望。

      花满楼已经不在了,桌上放着留给他的两只窝头,旁边还摆着一只细白瓷盘。

      陆小凤坐下时才发现,盘中竟放着几块桂花糕。

      糯米晶莹剔透,桂花清香扑鼻,在两只黑黄色窝头的映衬下,它们看起来简直不像是属于这个时空中的东西。

      天下人都知道,陆小凤爱喝酒,但天下很少有人知道,陆小凤还爱吃甜食,桂花糕便是他的最爱。

      从前,他当然可以随时随地,想吃就吃,可此情此景下,他竟不知花满楼是从哪里为他找来的这几块糕点。

      盘子下还压着一张雪白的纸笺,陆小凤拿起来打开,正是花满楼清隽潇洒的字迹。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桂子飘香,时节尚早,所能找到的,唯有这桂花糕。

      潦草以代,盼陆兄既见桂子,便可尽涤烦嚣。【注1】

      陆小凤望着手中的信笺,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微笑,却不由地鼻子发酸。

      花满楼已受了太多的苦,承担了太多的责任和磨难。

      他却从未责怪自己的一走了之,他甚至还在想办法安慰他的心情。

      他为他找来桂花,劝他尽涤烦嚣。

      可是在围城的这些艰难时日里,又有谁曾让他尽涤烦嚣?

      天下间怎么会有花满楼这样美好的人?

      而陆小凤,又何其有幸,能与这样人成为的挚友?

      陆小凤看着盘中的糕点,揉了揉鼻子,慢慢地笑了。他取出块手帕,将这几块糕点细细包好,塞入怀里。

      他草草吃过饭,又灌了自己两杯茶,便出门去寻花满楼。

      他朝着城中施粥和义诊的地方走去,他知道花满楼一定在那里。

      他真的在人群中找到了他,他却没有想到他们之间隔着怎样的景象。

      云堤旁的空地中间摆了五六口大锅,衣衫褴褛的人群正如潮水一般挤在灶台前,一张张望向食物的枯瘦面孔,散发出狂热的光。而实际上,每个人却只能分到刚刚够活命的口粮。

      而在另一边义诊的棚子里,头发花白的老人已无力走动,只能衰弱地等待施粥的伙计为他们端来一点点饭食。还在母亲襁褓里的孩子,瘦弱到甚至没有哭的力气。面黄肌瘦的少年,奄奄一息地支撑起骨瘦如柴的身子,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生气。

      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的见过饥饿与病痛,他出生在繁华如梦的江南,富饶的盛世像是能把这四海安定的日子永远过下去,春燕归,巢于林木【注2】的记载,他只在史书上读过。

      然而此刻,那些单薄的写在纸页上的景象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因为饥饿和病痛而丧失了一切尊严与秩序的悲惨景象,就在他的眼前。

      每一个人都毫无生机,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无法言说的麻木。

      陆小凤已不忍再看。

      他只能去看花满楼。

      他站在那里,依然是人群中的焦点。他整洁的衣衫已沾染了灰尘,温润的容颜也有了几分憔悴,然而,他站在那里,却有着抚慰人心的魔力,使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无端地安定下来。

      陆小凤忽然觉得心头一暖,还好有花满楼。

      花满楼正在义诊的药棚里,他从花瑞手中端过一碗药汤,蹲下身来,一口一口喂给一个孩子。

      那孩子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粗布衣服,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细细的脖子几乎撑不住大大的脑袋,只有一双乌黑的眼睛还有几分灵活。

      他脏兮兮的小身子倚靠在花满楼的臂弯里,面对花满楼递过来的药勺,却拒绝地拧开头去。

      花满楼耐心地哄着,然而那孩子始终不肯配合,好容易喂下一口,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将刚喝下去的药汁尽数吐在花满楼的衣衫上。

      花满楼素性好洁,从来不能容忍身上有半点污渍,然而,此时他穿着的素白衣衫已不成样子,那上面本就沾满了地上的灰尘,孩子的黑手印,此刻更添上了浓黑的药汁。

      花满楼却毫不在意,他只是轻叹一声,放下手中药勺,温柔地为孩子拭去唇角的药汁。

      孩子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大哭起来:“阿娘,我要阿娘。”

      花满楼被他一哭,眉间涌起一抹无法克制的悲伤,他放下药碗,把孩子抱在怀里,轻抚着他的背,柔声道:“好孩子,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暂时不能回来看你,你要好好的,不要让阿娘担心。”

      小小的孩子不能完全理解花满楼的话,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母亲无法再回来,于是把头埋在花满楼的身上,哭得更加厉害。

      花满楼柔声安慰着他,却毫无效果,他抱着那孩子,一时间竟茫然无措了。

      忽然,他怀中的孩子被人接了过去,他蓦然松了口气,他已知道,陆小凤来了。

      陆小凤将孩子抱在手中,笑着对他挤挤眼睛,道:“如果你不哭,我就变个戏法给你看好不好?”

      那孩子望着他,似乎被他的笑靥所感染,竟真的停止了哭声,但很快又嘟起小嘴,抽噎道:“阿娘说,耍戏法的都是骗子,我不要戏法,我只要阿娘。”

      陆小凤怔了一下,但并不气馁,他将孩子往怀里搂了搂,道:“真的不看吗?我这种戏法绝对不是骗人的,会变出来很好很好的东西的。”

      孩子终究年龄尚小,禁不住好奇道:“是什么很好的东西?”

      陆小凤微笑起来:“你摸摸自己的衣袖。”

      孩子的小手在自己的衣袖里摸来摸去,他摸出了一只洁白的手帕,他疑惑了,自己的衣袖里何时多出了这种东西?

      陆小凤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帕,露出里面包着的几块桂花糕。

      他惊喜地看着手中软糯晶莹的糕点,鼻尖已闻到了清甜的香气,不由地咽了口水,但他毕竟还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于是他充满期待地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有乖乖喝药的孩子才能得到糕点哦。”

      花满楼看不见此时陆小凤的表情,但他想像着他此时的神色,不由地微笑起来,适时地将手中的药碗递了过来。

      这次不用人来喂,那孩子便自己将药汁喝得一滴不剩,吃过了药,吃过了桂花糕,哭累了的孩子终于在陆小凤怀里睡着了。

      刚才还束手无策的花瑞长舒了一口气,从陆小凤手中接过熟睡的孩子,赞叹道:“还是陆公子有办法。”

      陆小凤笑道:“还是多亏花兄的桂花糕。”

      花满楼微笑不语,既见桂子,尽涤烦嚣,看来此时陆小凤的心结已经尽消了。

      花瑞将熟睡的孩子安顿在一边凉棚里,看着他瘦弱的小脸,不禁叹气道:“这孩子实在可怜,母子二人都染上了疾疫,母亲拼了最后一口气将孩子送到这里,很快就去世了,孩子还这么小,也不知能不能熬过这关。”

      他说着,忽然想到花满楼,忙住口不说了,七公子心善,如今城中的景象已足够他忧虑,又何必再说这些惹他伤心。

      花满楼的神色间却已染上了淡淡的哀伤,他本是无论到任何时候都满怀生机与希望的人,此刻哀伤堆积在他眼角眉梢,却如同晶莹的瓷器出现了裂纹。

      但很快他便用微笑修补了裂纹,他一笑起来,神色间便如山间明月濯濯清朗,再不见丝毫阴影。

      他笑看着陆小凤道:“陆兄昨夜睡得可好?”

      陆小凤忽然有点尴尬,昨夜他实在太困,伏在桌子上便睡着了,甚至不知道花满楼是怎么把他搬到床上的。

      他摸了摸鼻子,正准备岔开这尴尬的话题,钱老板和米老板便一起过来了。

      他们已经发完了中午的粮食,此时脸上却带着忧色。

      他们还未开口,陆小凤已抢着问道:“城中剩下的粮食还够支撑多久?”

      钱老板沉默了一下,黯然答道:“只够撑过今晚,明日便会断炊。”

      陆小凤叹了口气:“看来我已不得不想出一个法子。”

      花满楼却道:“陆兄莫要太过忧心。”

      陆小凤盯着他,忽然板着脸道:“你也莫要再打昨晚那种主意。”

      花满楼笑了,他柔声道:“陆兄放心,自陆兄回来,我便知道,我这主意肯定是打不下去了。”

      陆小凤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又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钱老板米老板还有刚刚走过来的孙老板,三双眼睛一起盯着他。

      陆小凤想了半天,慢慢开口道:“事到如今,就算接应了粮食进城,但围军不退,城内粮草很快又会难以为继,所以,关键还是要朱恪退军。”

      钱老板三人一起点头:“陆公子说的没错,可是我们既无兵马,又如何打败昭平王,使其退兵?”

      陆小凤忽然笑了,他狡黠道:“擒贼先擒王,现在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直接捉住朱恪。”

      钱老板等人面面相觑,一起问道:“捉到朱恪又怎样?”

      陆小凤瞪着眼睛,道:“自然是先打他一顿,再把他的头按进水盆里,要他退兵,他若不干,就左右开弓给他二十个耳光,按进盆里直接淹死。”

      钱老板三人不期他竟如此说,不由地瞪大了眼睛,性急的钱老板已经嚷道:“陆公子莫开玩笑了,昭平王现下带着几万大军,营帐周围少说也有几千亲兵把守,何况还请来了三位江湖闻名的杀手。我们如何能直接杀进去?又如何能……把他的头按进水盆?”

      陆小凤大笑起来,他对着花满楼摇头道:“你们家这三位老板真是太没有想象力了。”

      花满楼微笑道:“他们是商人,商人靠的是务实,想象力是赚不来银子的。”

      陆小凤忽然期待地看着他,道:“那花兄你呢?你觉得我这个法子如何?”

      花满楼想了想,诚心地赞叹道:“简单爽利,直击关键,确实是条妙计。”

      陆小凤一听,直接蹦过去拍着花满楼的肩,笑得连酒窝都溢了出来:“哎呀,花兄真是我知己中的知己!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行动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丢下目瞪口呆的三位老板,带着花满楼走了。

      他当然不是带着花满楼直接去城外杀入朱恪帐中,他虽然有时候是个混蛋,但从来不是个傻瓜。

      他连朱恪的面都没有见过,他如何去找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况且这人还带着数万大军?

      他要想把朱恪的脑袋按进水盆里,就得先找一个人。

      这个人曾在几个月前,乘着一条船,在沙诸上拦住了他,还当着他的面打开了那颗倒霉珠子,念出了锦帛上的预言。

      那个下午,他来得实在未免太过凑巧,但更凑巧的是,那么一颗光滑得连苍蝇都站不住脚的珠子,偏偏他就发现了裂缝,并且打开了它。

      一件事情的发生还可以说是巧合,但当每一件事情都这么凑巧时,若还有人以为这是巧合,那他不是笨,就是懒。

      陆小凤既不是笨蛋,也一点都不懒。

      唐镜要不是朱恪的人,他就把自己的四条眉毛全都吃下去。

      唐镜既然是朱恪的人,现在他要找朱恪,只能先找到唐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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