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赤佬》三岁的羽绒服

10、元旦

　　华泽一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过杜友直喝酒，是在2010年的元旦。

　　那天上海下了点雪，不多，在地上也只有积了薄薄的一层。谢子桦用那点点雪捏了个小雪人，放在他们楼的铁门口，好像是用作一个不那么威风的门神。

　　入冬以来，杜友直就已经不大愿意出门了；华泽一一直觉得杜友直像那种要冬眠的小动物一样，天一冷，就缩手缩脚地窝在家里面。不过华泽一倒觉得这样挺好，她就陪着杜友直，趴在窗台上面，看外面程辰和谢子桦两个人打雪仗，空调吹出的热风拍在她背上。

　　杜友直很认真地在凝了雾的窗户上画画，华泽一看了一会儿，发觉杜友直画的是她。

　　画得挺好的。华泽一真心实意地说，甚至觉得把自己美化了。

　　杜友直很得意地冲她笑了笑，然后乖乖地趴了回去，盯着窗户上自己的作品看。

　　鼻子有点没画好。过了一会儿，杜友直如此评论道，用手点了点。鼻子画得太远了。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华泽一捏了一下杜友直的脸，再去看的时候，自己的画像已经模糊了起来；再过了一会儿，便全然不见了。

　　那天晚上，华英雄把家里面的八仙桌摆了出来，把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叫到家里面来吃饭。各家带几个菜来，拼成一桌；大人们坐了一边，小孩子坐了另外一边。吃过一点酒，大人们就脸色通红地开始吹牛，杯子碟子碰得丁零当啷响。华泽一觉得俗气又无聊，一手托着腮，一手给杜友直夹了块白斩鸡。杜友直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安静地一门心思吃东西，反正不管华泽一给她夹什么，她就往嘴里塞什么。

　　张爱莉大概是看不过去，拿着之前城隍庙买的手持烟花，走到华泽一背后，推了推她的肩。

　　你拿这个，带弟弟妹妹到门口放着玩。

　　张爱莉把烟花递给她，华泽一叹了口气，把烟花拿过去，拿了羽绒服，其他三个人一溜烟地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华泽一把烟花分给他们，然后从口袋里面掏出打火机，先给杜友直点起来。一边点着，一边心里越想越郁闷，她到了这个年龄，就是被这些大人当作保姆用的。

　　我想喝酒。谢子桦看着她们，冷不丁地说道。

　　你们两个别搞。万一喝醉了，你们爸妈又要找我麻烦。

　　华泽一没好气地说，她把手笼在打火机前，挡住风，专心致志地给杜友直点火，头也不回。

　　我又不是没有喝过。谢子桦满不在意地讲。

　　华泽一抬眼，冲她挑了挑眉，没有再去追究细节。

　　我也想喝。程辰在一旁帮腔。

　　不许。

　　你最好了。谢子桦面不改色地说。

　　华泽一手一抖，差点把火点到杜友直手上。

　　你最好看了。程辰紧接着跟了一句。

　　华泽一有些挫败地把手里的打火机扔在地上。她扶着额，刚想给他们两个下最后的通牒，却转念一想，说不定把这两个小赤佬灌醉了，她作为保姆的资格也会就此被取消了。于是她放下了打火机，转过头，装作不情愿的样子说：

　　那你们两个，回去偷两个塑料杯子出来。

　　谢子桦和程辰欢呼了一声，雀跃地往屋里跑。华泽一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小孩子的确还是好哄。她把打火机收起来，站起来，走了几步发现后面没有人跟上来；她转过头，发现杜友直正盯着手里熄灭的棍子发呆。

　　友直。华泽一叫她，语气温柔。杜友直回过神，匆忙地应了一声，然后小跑着追到华泽一身边。

　　她们在超市的饮料柜前看了会儿。

　　你要喝哪种？

　　华泽一问。杜友直耸了耸肩，靠着冷饮柜看她。华泽一随手拿了一听青岛，刚看向杜友直的时候，对方却把目光移开了。

　　华泽一觉得她今天不大高兴的样子，之前在黑夜里面模模糊糊得看不清楚，现在在日光灯底下，她那双耷拉下来的眼睛才一览无遗了。

　　你有什么心事的话，可以讲给我听的。

　　华泽一淡淡地说。杜友直低着头，手塞在口袋里，不说话，在华泽一结完账的时候，拉起华泽一的手，闷头拉着她走了。

　　华泽一在每个人的塑料杯子里面倒了小半杯，就不敢再多倒了，漂浮着的白色泡沫下的啤酒看上去格外透亮；她晃了晃剩下半听啤酒，自己喝起来。酒喝下去整个身体里面先是冷嗖嗖的，暖意再慢慢地从胃里面涌上来。

　　你什么时候偷偷喝的酒啊？

　　华泽一想起来，问起谢子桦来。

　　我跟我爸去吃喜酒……

　　谢子桦话说了一半，突然尖叫起来，脑后的马尾辫被程辰扯散了。

　　程辰你要死啊。

　　她尖叫道。程辰把杯子一扔，开始逃命，谢子桦把烟花递给杜友直，拔腿在后面追起来。杜友直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愣愣地接过烟花，愣愣地看着。

　　华泽一被他们吵得心烦意乱，揉了揉太阳穴，转眼盯着杜友直手里的烟花看，火焰噼里啪啦地在她手里跳着。

　　她恍着神，眼前一片光亮。杜友直在光亮里面咧着嘴笑，耳根一抹红

　　华泽一伸手贴上她的脸颊，一股暖意从手心流到身体里；她担心自己的手太冰了，刚想把手拿开，却被杜友直一把攥住。华泽一一脸困惑地看着她，杜友直也不说话，仍旧笑嘻嘻地看着她。

　　要命了，小朋友，你一口倒啊。

　　我不是小朋友了。

　　杜友直轻轻戳着华泽一的掌心，低声嘟囔道。华泽一觉得痒，把手收回来，在杜友直额头上弹了一下。

　　她的脸以前是圆嘟嘟的，华泽一总忍不住想去捏，现在渐渐有了棱角；杜友直在慢慢长大，华泽一忽然间意识到，会长成什么样子呢，这个家伙。她想着，又伸手摸了摸她的侧脸。

　　你最好看了。杜友直突然盯着她，脸上不再笑了。

　　我知道呀。华泽一笑了笑，把手放了下来，看着杜友直，对方却没有太高兴的样子。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当真的。

　　杜友直看着她，眼睛在夜里面一亮一亮的，像是新化的雪滴在了里面。

　　没有的。华泽一摸了摸她的头发。杜友直一脸不信的样子，她张了张嘴，好像还要争辩什么，但最后又放弃了。

　　华泽一以为她不再说话了，于是把头转了回去，杜友直却突然扑进她怀里，勾住了她的脖子。

　　杜友直整个人热乎乎的，抱在怀里像揣了一个烤红薯。华泽一想着，忍不住笑出来。

　　杜友直不理她，把头靠到她肩上，微烫的呼吸拍在华泽一的脖子上。

　　你等会儿带我回去。

　　好。华泽一抱住她，轻轻地哄她。

　　天地间一片安静，似乎只有她们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