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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染祭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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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尽秋风起,枫叶传万里,落日孤鸿飞,何时是归期?」
随着哀怨凄冷的歌声,曼湫如从水蓝的梦中醒来。她张开迷乱的双眼,双手不由自主抱着哆嗦的身躯,冒着冷汗的後背清凉一片,好像冰冷的海水依然缠绕着她。
那一具具被海草缠住的尸体,一张张浸得浮肿苍白的脸孔,那长年累月的腐臭,依然在她的眼前历历在目。
令她感到最可怕的,是一切太真实,蓝如浓墨的海水中,那一张张的脸孔,都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族人!
她整晚都在海中寻找,在一张张腐烂,眼眶空森的脸孔之中,寻找一张让她心中最踏实的脸孔,若连她也沉寂在这片死海中,曼湫如想不到自己可以如何活下去了。
「姊姊,醒了吗?」是水美的声音 。
「嗯。」曼湫如心神不宁应了声,水美便推门而入,把洗漱的用具放在床边,往曼湫如仔细一看,不禁叫了声说「姊姊脸色很苍白,昨晚睡得不好吗?」
听见昨晚两字,那对忧郁的蓝眼睛便跳进她心间。
曼湫如眉目一挑,从床上起身捉住她问:「白玉呢?她可好好的?昨晚没发生什麽事吗?」
因为拉得太近,水美左眼角下的伤痕完整程现她眼中,曼湫如不免心愀一下。
若果自己当时下定决心,或许可以避免这件事了 。
「姊姊放心,白玉小姐安全得很,我见静芷师姐一早就进了她房间,也许正为她疗伤吧!」
听後,曼湫如才放开了她,深深舒出一口气。
「姊姊也尽早洗漱梳妆,早点已准备好了。」
在水美的协助下,曼湫如快速梳理容貌後,立即提腿跑出去,白玉丶水宏的事一刻都等不得,加上昨晚的梦魇,曼湫如更心急如焚,昨晚鸾曜的到来,便是一个警示,任何一件事踏错一步,神月族都会遭受池鱼之殃。
当她到达白玉房门时,正好遇见出来的静芷。
「师姐,白玉她……」
「起来了,那就便帮我在今晚之前,预备祭品和祭具。」
「什麽?师姊,难道你想……」
「既然人也带来,我亦答应你会救她,你还有什麽好惊讶的。」
「师姐,太好了!」
曼湫如感动得抱住了静芷。
生性高傲冷漠的静芷自然接受不了,下一秒钟便挣脱而去,逃离曼湫如一双不守本分的手。
「鬼王的袭击我已经让月溪今早送去,相信祭师她们会及时收到,作出相应的预防。」
「所以我就说,有师姐在,我就万事放心。」
说着曼湫如正欲敲门走进白玉房间,静芷却制止她。
「今晚我将对她施以神吻之术,法力强大,我怕她现时身体虚弱,承受不住,所以让她再多加休息,你别进去骚扰她了。」
「我只是好奇,刚才睡梦中听见的歌声……」
「也许她心中也感到是次凶多吉少,所以一时感伤,唱歌抒乡愁之情。」
想起那哀伤凄楚的歌声,曼湫如心头一紧,便收回手,认真向静芷道「师姐,那我现在就去打点一切,务使今晚施法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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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开的窗户吹来一阵阵晨风,出了一身汗的她浑身发抖,即使用被褥把自己包得再密实,寒风还是一浪浪袭向她。
白玉很清楚,不是风的关系,是心间传来的剧痛和寒冷,令她如此痛苦不堪。
抽出衣袖一看,她的眼睛瞬时一黯,原本昨晚换过的白衣,一晚又乌黑一片。
可怕的是,鲜血像要逃离她这临死之躯,源源不绝随着汗水从毛孔渗出,在发黑的地方添上新血。
想必在开始占着先机的他,终於无法气定神闲,为迟迟未见的胜利焦躁烦耐。鸾曜的实力一向不俗,又是可以操控五界的通灵者,若不是自少从无攀富争权之心,早就成为大热之选。
就是因为鸾曜这样淡薄名利丶不问世事,在以地位权势定高低的鸾家,势单力薄的两人才成为了好兄弟,互相扶持。
她一直以为,即使在族中饱受冷眼薄情,只要三人一起守望相助,日子总可以熬过去。
她以为自己够了解身边一块长大的同伴,只要三人团聚一起,就算三餐不继,没没无闻一辈子,也过得快乐自在。
房内光线昏暗,从窗外灌进的清风,肆无忌惮吹袭她单薄的身体,喉咙一时涌上一股甜意,她忍不住哗的一声,一口鲜血便吐在地上。
白玉没有抹掉嘴边的血迹,她呆呆瞧着地上的血红,又想起他的话。
「我们还有选择吗?从出生的那天,被加上鸾字的那天,我们的命运便决定了。」
「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我们人人手中都拿着不能退回的入场券,所有的人牺牲了丶输了丶死了,便是唯一王者出现。」
不知什麽时候,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视金砖玉砌为尘土,以清风为伴,明月为器漫游天地,一身纯洁无瑕丶青衣白袂的少年。
那双使她执着的眸子,盛满的不再是清风明月,而是以前他们一同唾弃丶鄙视的荣华富贵。
少女凄然一笑。他要当王者,那她就当他踏脚石,当他的牺牲者,从遇见他一天,她的命也已经定了!
忆起那蓝色的背影,少女伸手按住心头。
曜,但愿来世,你我缘尽至此,不再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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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湫如一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指点侍女准备祭坛的布置,看药房的止血丶止痛草药是否足够,万一白玉在施法途中出现变故,就可以救她一时之危。
香烛丶圣杯丶圣水丶九天鼎都逐一置好,圣坛的方阵打扫得一尘不染,只等静芷到来启动一切。
所有布置看上去都井井有条,没有差错,但曼湫如还是在坛上踱步,眉毛紧皱,总有一丝不安缠绕她,使她坐立不安。
「姐姐,刚刚侍女采药回来,你要的药草都洗净放在药房。还有,一个侍女说采到一种奇特之药,但眼力有限,分辨不出,所以拿来给你看看。」
曼湫如接过草药,一直沉着的脸终於绽开笑容。
「这可是金丝凤鸣,此药择极寒极北处生,却又喜湿润的土壤,因为吸水量大,养份需求高,此花四周三寸之地除此花外,根本没有植物能生长,她们竟然采到了,倒让我出乎意料。」
曼湫如原来打算让她们采集了补血调气的药草,在这短暂时间,她想侍女只能采到普通的月环草丶止血果等草药以应必时之需,没想到竟然采来了金丝凤鸣这等上好药草。
金丝凤鸣补血养颜,是女性美容的上品,其果实甘甜,却有剧毒,寻常鸟类根本不敢摘食,只有灵性高或本身带有剧毒的鸟兽,才会吃。
奇特之处在於金丝凤鸣的果实,是藏在花心之中,鸟兽往往要把嘴或舌头伸进花最深处,才可以吃到果实,而这正中此花下怀。
金丝凤鸣不仅吸取水份,也透过这方法来吸收珍禽异兽的唾液,作为自己的养份,因为摄取很多毒素,医书表示若病人中剧毒,服以金丝凤鸣果实,虽不能全解毒性,但以毒攻毒,可以缓延毒性蔓延,解一时性命之危。
不过金丝凤鸣极为珍贵稀罕,而且其生长条件高,很难获得一株,今天误打误撞下,竟然采了一株,这是一个好预兆吗?
「湫如,一切准备好了吗?」静芷师姐突然从背後出现问。
曼湫如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下,眸光回转,见水美脸色忧虑看着自己,师姐却眼睛炯炯有神站在阵方下,一身白衣素饰,在黑夜中耀眼光明。
静芷头上载着金芙蓉金光闪闪,左手上的黑色龙纹腕带,正象徵着她天女和巫女的身份,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她模样肃穆,身上平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觉消失,满脸庄严凌厉,完全是守护月神坛坛主的气势。曼湫如想起了母亲,那个永远保护着她的母亲。
在强大的气势下,曼湫如摒除所有不安。「已准备妥当,可以进行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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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芷缓缓踏上石阶,脸色清冷自若,彷佛一会要进行的事很简单,不会出现任何的失误。
曼湫如站在坛下,摸着右手的印记,一颗心随着师姐每一步往上提,眼睛一刻也没有移开,害怕有一丝差错在她眼底发生了。
白玉已经在祭坛里,安静睡着,等待拯救她灵魂的人出现。
静芷终於走上祭坛。她轻巧一抬手,躺在地上的白玉便飘浮起来,在她眼前沉沉睡着。
静芷以为自己一向冷静惯了,没想到此时此刻,想到一会启动魔法阵,一切就没法回头,平时镇定的双手竟然不受控地颤抖。
她不畏惧背负族人的骂名,她关心的只是自己稍有差错,就破坏了他整个计划。
正在犹豫着,便弹出一个念头,此时他正在一旁看着自己吗?下一瞬她便怪自己走神,现时正是鸾家门主之争的关键一刻,只要自己成功了,门主之位就非他莫属,想到他之後会身穿光洁高雅魔法服,傲慢骄纵站在山,意气风发地露出倪视天下的笑容,静芷就感到心头冒出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又甜又苦。
到时,她会否留在他身边,一起感受这种喜悦?还是,留在他身边是眼前的白玉?思及此,隐藏着的嫉妒终於找到宣泄口,排山倒海包围着她,驱使她从衣袖拿出短刀,正要下手,但理智立即又取回脑袋的主导权。
这样重要时刻,绝不可功亏一篑。况且,白玉可否活到那个时候也成问题。
静芷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冷酷看着一脸坦然的白玉,一脸早已看破一切情爱仇恨。那我就不用仁慈,静芷嗤笑一声,随即开口念咒,启动法阵,握刀的手渐渐加重了力度。
霎时,强风卷至,站在下方和坛旁的神女丶侍女都随风摇摆,站立不稳。等众人慢慢抵挡住了,发现坛上一片朦胧白光,坛上两人身影被白光包围,灵力低微的神女除了光以外什麽也看不清。
相反曼湫如等灵力稍高的神女,还是可以看透一团朦胧内的情景。
神吻之术需要神女汇聚毕身灵气精力,以及怀有对接受者真心诚意的协助之心,才可以顺利地施法。
由於血咒属於高等魔咒,神女往往要耗用较长时间,才可以破解此咒。
所以为免受到外界的阻碍,一般神女都会设界隔离一切。
曼湫如在铺天盖地的风暴下张开眼睛,心中诧异想,为何师姐施下这样强大法术?设下结界阻挡外来的骚扰很正常,但这股猛烈的狂风,让曼湫如好生怪异。
她努力细看坛上的情况。当她看清了阵中情况,不及呼叫一声,就立即冲上石阶。
结界里同样被风吹得衣袖饱涨,发丝纷飞的静芷,正一身杀气凌厉的气息,完全不是施以善意,拯救濒危患者的样子,握刀刃的手更对准白玉心脏方向,只见她嘴巴动了一下,便毫不犹豫下手。
「不!」
曼湫如刚走上坛上要破开结界制阻,刀子已经插进白玉心脏,汩汩的鲜血涌出,化为一幕血腥的红帘,不断向外扩散,天与地都被染上一层晕红,曼湫如仓皇跌倒在地,想开口询问静芷时,身体一触及血气,便刹那疼痛万分,吐出一口气。
「万噬阵已成,师妹还是好好睡一觉吧!」
曼湫如应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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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湫如!
曼湫如!
曼湫如!
有人在叫她,是谁?
母亲?米朵?声音并不陌生,但她想不到是谁。
她迷惘睁开眼睛,张开口却喝了一口水,才发现自己在海底深处。
水蓝如浓墨,很像她今早梦境中的那一片汪洋,可是海底却没有那样恐怖的情况。
曼湫如没心思想自己为何在这里的原因,她扯开缠绕双足的海草,拚命往上游。
头顶的白光离她只有三尺时,身体氧气刚好耗尽,她四肢乏力,实在没法再游。
曼湫如放弃地放松身体,任由自己逐渐往下沉。
米朵,这次我可以与你相会了。
突然她的左手手背浮现绿色的图案,绿光把她的意识从死神手中拉回,曼湫如感到身体一时充满力气,她双手奋力一划,把身体撑出水面。
「呀!」曼湫如醒过来。
天地还是血红一片,其馀的人都昏睡在地,只有她醒过来。
她记起了昏倒之前,静芷跟她说过万噬阵三字,而眼前一众神月族的人倒地不醒,这是说……这是说师姐她……,想到静芷所作之事,她感到身体如坠下万尺冰川中,无法制止地发抖。
「沉睡之人,禁锢之魂,速速听令!」坛上传来静芷的声音,不一会一阵一阵鬼哭的呼声从曼湫如耳边不断呼啸而过,她定晴一看,证实了心中猜想,这些被逼前来魂魄,一个个都是她在梦境中看见的神月族族人!
曼湫如如被人点穴,坐在地上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人的魂魄,从自己身边掠过,这一切不真实如梦境般。
一个紫色身影,蓦然驻足在她眼前,她抬头一看,呼吸刹那间便停止了。「母亲!」正想伸出手,魂魄回了她一个忧心眼神,便不受控往上飞,离开了她的视野。连母亲也……,师姐疯了!带着这个念头,曼湫如吃力爬上坛顶,默念咒语,把神力集中双手,向忙着聚魂的静芷冲去!
「记着,这个指环的主人,就是你们的……」
「你给我停手!」
「呀!」
曼湫如感到温热液体沾湿自己衣袖,她猛地抽回手,仔细查看,衣袖和胸口都沾了鲜血,静芷则被自己压在身下,昏迷不醒。
「师姐……,我……我不是有意伤你的,可是……」
从小到大,除了野兽魔物,曼湫如从来没用魔法伤过任何人,见静芷
被自己打伤了,曼湫如头脑混淆了,一时倒手足无措。
「湫如……」一声呼唤使她清醒过来,她向声音处看,赫然发现一直被自己遗忘的白玉突然睁开眼睛唤自己。
白玉身上血迹斑斑,更恐怖的是胸口还插着一柄刀刃,想是时间已有一阵,伤口附近血水都凝固,她脸无血色,雪白如纸,嘴唇鸟黑,俨如一个已死之人,有一瞬曼湫如以为自己出现幻听,死人怎麽会说话?
可白玉缓慢把头转向她,轻轻扯动嘴唇,鸟黑的嘴角向上弯,露出一个诡异的浅笑,告诉她这是事实。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叫醒你师姐,是带我走,破坏这个法阵,救你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