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番外一 谢谦的流水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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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在宫里生活的第十年，也是我受封为太子的第一年。
皇兄一直对我很严厉，给我找的老师，现在是少傅的薛凛更严厉，听说他以前就是皇兄的老师，博学多才，皇兄一开始就希望把我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
但是我不想这么快长大，因为皇兄说过，等我准备好了，他就会和那个人离开皇宫，浪迹天涯了。
我至今都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场景，那是我第一次被太皇太后接进皇宫的时候。
我大概懂得其中的缘故，但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每天老老实实生活在椒房殿里，有个老宫人照顾我的起居，对我很友善。
直到有一天，晚上就寝时，那个老宫人来给我整理寝具，我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不同，不像是老年人那样浑浊无神，而是灼灼如同黑色的宝石。
我当时就摸出偷藏在枕头下短匕首，向他的胸口刺过去，他显然没有防备，勉强一闪，但我感觉我的匕首已经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我问道：“你是谁？”
他一愣，然后笑了：“我是谢隐，你知道谢隐是谁么？”
我当然知道谢隐是谁，当朝皇帝谢殊云。
他看我不说话，便继续说道：“我来接你走，太皇太后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容易说服人了，所以我点点头，没有揭穿他的身份。
后来就来了一个叫贺定的人，似乎对皇兄有异常深刻的仇恨，在打斗中，我被贺定抓住了，这个人后来死了，据说尸骨无存，但是他给我的那种毒蛇一般的感觉至今难忘。
就在他抓住我威胁皇兄的时候却突然被定住了一样倒下去了，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人，一身黑衣从贺定身后闪出，在贺定的刀失控地落下来的时候，一把把我拉在怀里，和皇兄一同逃离了椒房殿。
后来他们带我去了菩提院，我知道那是太上皇退位后清修的地方，那个人揭下了面巾，我才看到这世上还有如此清隽俊秀的人，我也才知道他和皇兄之间有如此密不可分的关系。
平定谋乱以后，皇兄将我从卫县接回了皇宫，依然是绿霜照顾我，又请了薛大人、尉迟大人做我的老师，仿佛一切都超过了对一个藩王世子的待遇。
课业很繁重，我也再没有见过那个人，严半月。听绿霜说他住在太医院附近的百草庐里，有时会出宫游历江湖，因为皇兄太忙，一统天下以后，既要重新规划原来吴国的疆域，收拢民心，又要整肃朝廷内部，事无巨细皇兄都在亲自过问。
我则计划了很久，一定要去一次百草庐。于是在一天课后，我悄悄溜出了宫，往百草庐方向一路问过去，那是一座很朴素的院子，白墙黛瓦，修竹环绕。
而院门只是虚掩着，我悄悄凑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看，隐约能看到树下的竹榻上躺了一个人，好像正在小憩，我想再凑近一点，没想到木门一推就开，脚下一个踉跄就扑进了院子，刚手忙脚乱地站住，就看到树下那个人慵懒地睁开眼看着我。
是他，比我记忆中还要俊美的脸，没有表情的时候不带一丝烟火气，但表情生动起来又有一点少年般天真和倔强。
“见过严先生。”我慌忙行礼。
“世子怎么来了？“他很温和地说道，从竹榻上坐起来，未束的长发如水一般从肩上滑落。
“我路过，听说严先生住在这里，特来拜会。”我感觉自己心跳如鼓，生怕被他看穿。
“那请坐，“他笑起来眉眼会变弯，“我请你吃东西。”
“多谢。”我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他的朱榻上，他则进了屋里端出了一个八宝盒放到了我面前，里面是各色干果和果脯。
他也坐下来，捏了一个杏脯放在嘴里：“今天不用上课么？”
“今天的课业已经完成了，薛师傅也考问过了。“我小心翼翼地吃着盒子里的松子仁。
“你不爱吃甜食么？“他歪头看着我。
“皇兄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让绿霜姑姑看着我，所以慢慢也就不那么爱吃了。“
他“啧”了一声道：“这个谢隐，怎么能对小孩子这么严苛呢，回头我好好说他。”
“您别说皇兄，他这么严格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
他一下就笑了，眼睛亮晶晶的：“那你怕他么？”
“不怕，“我摇摇头，“我敬他，因为他是君，我是臣，我爱他，因为他是凶，我是弟，而且……”我觉得有点脸红。
“而且什么？“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捏着衣角：“而且我也想成为皇兄那样的强者，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他点点头：“你还小，还有机会学习，变强，谢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生活在天魔教里，饱受病痛折磨，所以他对你虽然严苛，也是他希望你能快快成长的缘故。“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抬起来问他：“是不是等我长大了，皇兄和你就要离开了？“
他没说话，只是仰起头望着树梢，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星星点点地洒在他的脸上，身上，这一刻我想我明白了，皇兄正值壮年但不封后不纳妃，就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后来每当有空余的时间，我都往百草庐跑，每次他都给我拿很多吃的，有时候去，遇到皇兄也在，我便会知趣地早点告辞，因为在他们之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默契与情深，将其他人都屏蔽在外。
而前朝对于严先生的存在，也是颇有微词，但这些，都被我的师傅薛凛一力压下。薛师傅曾经告诉我，也许皇兄的安排对我有些不公，但是他已无其他的办法，希望我理解他。
我对师傅说，请他放心，如果皇兄希望我能继承他的位置，我一定会拼尽全力。
严先生唯一一次在公开场合与皇兄一起亮相，是以客卿的身份，参加鞑蒙国国王大婚后第一次来访的仪式，那是我进入皇宫后的第五年。
听师傅说，鞑蒙国国王是曾经的公主诺敏，在皇兄和严先生的帮助下才登上王位，后来在那次叛乱中，与薛师傅里应外合，在大同关外向太后释压，她的夫君便是皇兄麒麟卫的得力干将吴蔚。
典礼那天，皇兄率群臣齐聚在金水桥迎接诺敏国王夫妇入宫，我也被安排在侧，号角吹响时，忽然感觉后面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回头一看，竟然是严先生，他像小孩子一样微微一笑，挤了挤眼，我按捺住内心的雀跃，故作老成地点点头，因为有很多朝臣不喜欢他，我不能再给他招仇恨。
诺敏国王如传闻中所说，既美丽成熟又充满英气，而她的夫君，则是典型的汉人长相，两人穿着鞑蒙国的传统盛装，携手而来，在白玉台阶下向皇兄行礼。
皇兄示意，内监总管白榆上前道：“请国王夫妇免礼！请入宫饮宴！“
诺敏国王起身，抬头望向我们时，眼神在我身后短暂停留了片刻，美丽的大眼睛里仿佛闪过一丝微光。我回头看了看严先生，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正向国王颔首致意。
我突然懂了，为何皇兄要请严先生出席典礼，从那次叛乱到诺敏国王大婚，已经过了五年，诺敏从公主变成了国王，也肩负着国王的责任，让她不得不放下心中得不到的所爱，这些事皇兄应该也知道吧，他才会让严先生在这里，让诺敏国王能再见他一面吧。
在此后的晚宴上，我一直都心不在焉，严先生坐在皇兄的右下首，十分自得地自斟自酌，诺敏夫妇一起向皇兄敬酒时，他也大大方方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皇兄似乎十分忧心他的酒量，一再让白榆过去劝他。
他好像确实不胜酒力，几杯便喝得两颊绯红，自己便站起来走了，白榆赶紧跟上去。
皇兄坐了片刻以后，也悄然退场，薛师傅心领神会地开始主持大局，我也跟着皇兄离开了宴席。
“世子，我们回宫吧。“绿霜姑姑显然看穿我想去哪儿，我只好实话实说。
“我想去看看严先生。“
“皇上会去照看他的，你就不要去添乱了。”绿霜姑姑蹲在我面前劝我。
“我们就去看一下好不好，看一眼就回去？“我央求她。
她眼神很复杂，然后叹口气点点头。
我们到百草庐的时候，白榆公公正从院子里出来准备关门，一见到便轻声问道：“世子怎么来了？”
我急道：“严先生没事吧？”说完往院子里张望。
白榆把门推开一些：“没事，跟皇上使性子，不肯进去就寝，要在院子里坐会儿。”
于是我看到皇兄和严先生都坐在竹榻上，严先生仿佛睡着了，靠在皇兄肩上，皇兄温柔地将他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对着我做了噤声的手势。
那晚月光如水，银光倾泻满地，以至于我经年以后想起他们，都是那个场景。
被册封为太子以后，皇兄开始要求我参加朝会，并进入内阁值守，学习政务。我想离那天应该不远了。
果然，不久之后，皇兄召我到御书房，我到的时候，薛师傅、尉迟师父、嘲风统领都已在等候，我几乎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半月后的一个深夜，我被急召入紫云殿侍疾，同时，一队麒麟卫快马出城，寻找知命门神医严半月回宫。但并没等到严神医，皇兄就龙驭殡天了。
太医说是因为皇兄身体痼疾，加上政务操劳，英年早逝，而天下只有少数几人知晓，那藏进皇陵里只是一套衣冠。我则沿着他已经给我铺好的道路顺利登基，成为了姜朝盛世的其中一任帝王。
他们一年会给我送一次信，都是严先生用白描的方式绘出的景色，配上皇兄的寥寥数语，在鞑蒙国的草原上牛羊成群，苍鹰盘旋的场景，也有在海中孤岛上惊涛拍岸的场景，还有一些我从来未曾见过，也许也永远没有机会见到的情景。
后来我想，也许我应该用一个神秘的笔名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待我百年以后，让世人知晓，江湖庙堂间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往事。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番外一 谢谦的流水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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