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夷夏嚣然,人无生赖 ...
-
我,名唤赫连元歌,是大夏长公主,也是整个大夏国公认最美的女子。锦衣玉食、身份显赫,可是从我记事开始就并不快乐。我的父皇赫连勃勃一心想‘统一天下,君临万邦’,便为在朔方水北、黑水之南修筑的都城起名‘统万城’。统万城的名字猖狂,四个城门的名字更猖狂。南门为朝宋门,北门为平朔门,东门为招魏门,西门为服凉门。大夏周边南有宋公刘裕,北有朔方重镇,东有北魏,西有北凉。从这四个名字就能显而易见父皇的野心,他想把周边政权全部吞并。同时与他的野心一起膨胀的便是他的残暴。
他像匹野狼般杀人成性,嗜血成瘾。从小我就努力习武,骑射、摔跤、剑术、拳脚、轻功等无一遗漏。加之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难经》、《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医书我也在母后的影响下背得滚瓜烂熟,我希望自己学的这些有一天能派上用场,以减轻父皇的罪孽。我的兄弟姐妹包括我的母后无一能改变得了他的性情。父皇的残暴日甚一日,只是那些我听见与看见的悲剧总是一次次在梦中折磨得我不成人形。
零零碎碎的梦中,他一会儿拿着弓箭站在统万城上观察路上的行人,看谁不顺眼,拉弓就射。一会儿下令挖大臣的眼睛,一会儿让人撕裂大臣的嘴唇。一会儿以诽谤罪割掉大臣的舌头,然后残忍地将其杀害……各种残忍招数层出不穷,而我则一次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这次,我梦见统万城尸横遍野,那些修筑城墙的工人被一个个杀死,然后残忍的筑入墙中,下命令的是父皇派去的人!在梦里我又一次疯狂而凄厉的喊着:“父皇,不要……不要杀他们!”然而父皇表情狰狞,那刀毫不留情,眨眼之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仿佛面对的不是活生生的人鲜活活的生命!我绝望,自己为什么要有一个如此残忍无道的父皇?梦里的我跪在父皇面前,苦苦哀求父皇放过南凉十多员大将,没想到父皇却一脸鄙夷与愤怒之色,“你真是丢尽我大夏颜面,人家拒婚,射伤朕的左臂,你还有脸有胆替他们求情!朕没你这样怂的女儿,给朕滚出去!”我匍匐在地,声音似乎也到了尘土里,“父皇,是女儿不愿意嫁给素不相识的人,才派人送信给秃发傉檀的,他虽是南凉国君主,但婚姻不是买卖,况且女儿还小,就让我再多陪您和母后几年吧!再说这场战争毕竟是您发起的,您就饶了这些无辜的将士吧!谁无子女爹娘,您杀了他们,叫他们年幼的子女和年迈的爹娘怎么办?”父皇一言不发的离去,我以为这一次我的话终于打动了他,可他提起龙雀宝刀,照样儿像杀鸡宰猴似的将那十多员大将一一斩杀,还命人把尸首堆成了封土的高台,取名为\"髑髅台\",然后潇潇洒洒挥刀返回岭北。
在梦里我仿佛都能闻见那刀子的血腥味,是啊,多少人因为铸刀而死又有多少人死在这把刀下呢?数不清的冤魂萦绕在这把刀子周围,父皇说世上最锐不可当的利器都是用血来养的……
我脸上溢出满脸的汗,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之中。我仿佛在追逐什么东西似的跑得飞快,然而任凭如何努力也追不上。我感觉有婢女不停在给我拭汗,可总有细密的汗珠泌出。‘啊!’我惊叫着醒来。
婢女佩儿停住拿着帕子的手,瑶儿端来一杯水递给我, “公主,你终于醒了!”
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我想起自己的父皇, “今天有没有什么事?”
瑶儿支支吾吾不肯言明,我心急道:“快说吧!父皇又想干什么!”
佩儿紧握住我的手,“陛下已将所有俘虏召集在城墙下,准备亲自斩绝!里面……还有个八岁的小孩……”
我骇然!父皇以前再怎样也还没到对妇女儿童动手的地步,现在竟然灭绝人性至此,我简直忍无可忍!不能再只是劝说了,这次就算是豁上性命也要制止!我鞋子也没顾上穿拔腿就跑。行至城墙下,我见俘虏们一一手脚都被麻绳捆得结实,父皇挥刀斩杀动作利落而娴熟,俘虏们一一倒下,地面上鲜血流淌成江,刀子眼看就要杀到那孩子了,他紧张的闭上眼……
“父皇,住手!”我大叫一声,腾空跃起,脚从父皇的肩膀上轻盈踏过。父皇显然杀红了眼,怔怔的不相信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我以身挡在那孩子面前,将他环然抱住。
人说虎毒不食子也是有一定道理,父皇见我挡在面前,有些木讷的收住了刀,只是嘴里恶狠狠的道:“他是叛将姚广的儿子,朕岂能饶他?你给朕滚开!”
我执拗的抱住那孩子,看着眼前一片血海,泪水奔涌而出,“父皇,够了,真的够了!您杀的够多了!如果不够您把我也杀了凑个数!”
父皇愤怒已极的看着我,眼里血丝奔突,手颤颤发抖却始终未能举起刀,这么多年了,我是第一个敢如此冒犯他皇威的人。此刻的他像只悲怒的豹子。我却昂起头,面无惧色的直对他的脸,“父皇,您知道什么叫‘夷夏嚣然,人无生赖’吗?这几年大臣和百姓都叫苦连天、怨声载道,您真的听不见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您快收手吧!”
父皇全身剧烈的颤抖着,牙齿磨得咯吱作响,“你这个不孝女,给朕滚得远远的,朕再也不想看见你!”
我依然将那孩子掩在我的怀中一步步撤离。我没有回头看父皇,也许不是为了母后我早就离开这个血腥的王宫了。我母后的身世永远是个谜,我只知道他们是父皇与北凉结盟时认识的。父皇虽残暴,但对母后却是一向敬重。母后跟我谈起她与父皇的相识,曾经的她豆蔻年华,沉沦在父皇堂堂仪表与深邃的眼神中,整个人鲜明快活,后来却随着父皇戾气越来越重,她多次劝说无效后变得日渐沉默。两个人渐行渐远,母后将重心转到对太子赫连璝的教育上,但太子哥哥奉命镇守长安后我愈发见着她日渐憔悴,只在我伏在膝下时她才露出难得的笑容。
我迅速回宫拿了令牌和银两,换了身简单的衣服,带上长鞭,从马厩中牵出我的闪电,扶着那孩子上了马,自己也一跃而上,我必须尽快将那孩子安全的送出宫。“姐姐,谢谢你!”半晌沉默的孩子扭转头盯着我,眼神流露无比真诚。
我含笑摇头,“不用谢!你今年八岁了?叫什么名字?”
孩子点点头,他的眼睛忽闪忽闪如空中星,我不明白对这样伶俐可爱又英俊的孩子父皇怎么下得去手。“我叫姚彻,姐姐,你叫什么呀?”
我略一迟疑,“我比你大五岁,你叫我元歌姐姐就行了,对了,出门在外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任何时候都要替我保密哦。”
孩子认真的点点头,那模样像是在履行一个异常重大的承诺,“嗯,姐姐,是你救了我,任何时候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会牢记。你让我做的任何事我都会毫不犹豫去做!”
我爱怜的摸摸他的头,不再多言。马行至一家小酒馆,我俩都有点饥肠辘辘,便下马进馆。我们将马停在酒馆的后院中,喂了些马食。
我瞅瞅姚彻衣衫褴褛,想着他父亲被我父皇斩杀后他日子是何等艰难,心中便甚是难过不安,仿佛是自己害得他如此,小小年纪已经历丧亲和各种惊吓。从他的言辞中得知,他父亲死后,本就多病的母亲伤心欲绝,不久也跟着去了。他被卖来卖去,最后在路上给父皇的军队逮个正着,掺在被俘虏的士兵中,在审讯时小孩子毫无心眼,竟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才引来今日之祸,若不是我出手,他今日必定命丧黄泉。
我不想以心酸怜悯的表情让这孩子愈发自怜自卑,只报他以一个温润如玉的笑。我想他大概也是很久没吃过像样的饭菜了,这次一定要让他吃顿好的。我们进前院坐下喝茶,我叫来侍者,“小二,给我来个芙蓉醉花鸡、糖醋黄河鲤、油焖南阳蟹、香辣炸扇鸭……”
姚彻听我像绕口令似的说着菜名,顿时傻了眼,大概是怕我花费太多,他打断我,“姐姐,我们只有两个人,菜够了!”
我笑笑,“怕姐姐付不起钱啊!今天你只管大快朵颐!”我又对着小二笑笑,“再加个香菇菜心,够了!”小二也惊愕的看着我,大概是看我衣着普通,还带着个穿着破烂不堪的小孩,担心真付不起钱。“啰,你只管上菜,这个给你!”我从包袱里拿出一锭银子。
小二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姑娘,我不是担心您付不起银两,单听这些菜名便知您是贵人,但您点的这些菜咱们店庙小,不会做啊!”
我恍然大悟,暗惊出门在外得处处注意言行,一个简单的菜名也很有可能暴露身份,“哦,我也是从戏文里学的,那把你们店的招牌菜上几道吧!”侍者应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