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恐》少甫良

1、楔子 农

　　农历的三月十六这天，《华国日报》的记者马甫终于得到了老太太的一个准信儿。
　　那一天的天气不错，正巧赶上了万物复生的初春的时节，老太太住了三十多年的老院儿门前的那颗柳树也趁着一场春风颤巍巍地发了新芽。马甫踏着大清晨冰凌凌的雾气来到老院儿瞅到那颗老柳树时还咕囔了几句。老一辈儿的人总是会相信一些玄乎的东西，他也听家里的长辈们说过柳树这种东西阴气太重，不适合种在家宅门口。这位老太太年龄还在他家长辈之上，也不知怎么的竟没有忌讳这些。
　　“哥？哥！你什么时候能改了你那个一紧张就胡乱走神的毛病？”留着板寸的摄像小哥儿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站在老院门口走神的马甫。
　　马甫被这一撞才猛然回过神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甩了甩手，短促地小声说道：“快走，快走！别让老太太久等了。”摄像小哥儿瞥了眼强装镇定的马甫，偷偷抹了把汗湿的手心。
　　他们待会儿要采访的人可是左亚男左老太太啊，这战火才刚刚平息了不过三十多年，可没人敢忘记左老太太的威名。
　　因着老太太喜静的缘故，马甫这次采访尽可能地少带了些人来，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迈进了老院的门槛，古朴的大门发出“吱——”的一声。
　　马甫悄悄捏了把汗。
　　不是他怕老太太，左老太太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只是他们这一代的人都是听着老一辈那些人的事迹长大的，现在猛地要见到多年活着传奇里的人物，马甫难得地觉得心脏跳得奇快。
　　更别说，这是老太太在战乱后的第一次接受采访。
　　马甫不想搞砸，不敢搞砸，不能搞砸。
　　马甫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脏。
　　采访前马甫自然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工作，这些工作里自然也包括这些年老太太的邻舍们对这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太的评价。
　　“那位老太太啊，就像个活菩萨。”
　　马甫在见到老太太真人的第一眼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这么说。
　　年少时读书的时候常看到有人说“英雄迟暮，美人夕颜”是为极苦，马甫那会儿还煞有其事地附和了几句。直到现在见到左老太太，马甫才恍然发现一个身为红颜的英雄竟然能够和如此温柔地告别时光，老了老了竟也让人觉得她美得那么“惊心动魄”。
　　呸，马甫暗自想道，“惊心动魄”是什么破说法。
　　摄像小哥儿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马甫。
　　马甫：……
　　哦！
　　马甫咽了口唾沫，整了整衣角，步履大方稳定地走向站在院子里那颗还未发新枝的海棠树下的左老太太。
　　“老太太。”马甫弓着腰朝着比他矮了一头的老太太打招呼。
　　左老太太穿着件蓝色碎花的小袄，衣襟上别着枝做工上乘的素花，泛着凉意的春风吹过老太太灰白的短发。
　　　……………
　　“当年您为什么想到要参军？”
　　采访的地方定在了老太太的院子里的西屋，一枝不知是什么树种的带着点绿意的枝丫伸进来，乖巧又肆意地支楞在老太太的身后。马甫定了定神，被这苍翠绿意衬出的老太太的暮气逼得心里发堵。
　　老太太把落下来的碎发勾到耳后。
　　左亚男理了理思绪，将记忆调到了继十年前的那个冰冷的冬天。
　　为什么要参军？很多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的亲人，她的朋友，那些与她没有丝毫关系的邻里邻舍，还有后来每个知道她的来历的人。为什么要参军？明明是家资深厚的大小姐，海外归来的医学博士，何必去趟那一趟浑水？
　　左亚男盖在左手上的右手颤了一下。她移开目光盯着窗外的一抹绿意，才后知后觉地几乎是叹息般说道：“大概是因为不想独善其身。”
　　老太太很配合这次采访。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时间才过了马甫预计的一半。马甫动了动手指，一想到这恐怕是战后老太太的唯一的一次采访，他心里那点小小的不甘心又蹭蹭地冒了出来。
　　马甫已经有三十来岁。入了这行也有了约莫十年的年头。他向来是行业里的翘楚，自身在采访这方面的素质向来过硬，这也是为什么《华国日报》的主编会让他来采访老太太的原 因。
　　可是现在马甫突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二十岁刚出头时那个毛毛躁躁的身上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的自己。
　　他努力忍了忍，最终也在微风里落下了一个小小的叹息。
　　马甫问道：“老太太，这么多年，您最敬仰的人是谁？”他这儿话音刚落，摄像小哥儿就几乎是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了心神。马甫提了计划外的问题，摄像小哥抿了抿唇，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老太太听到这个问题时倒是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她似乎对于这次采访抱着极大的耐心和诚意。她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后就说道：“我这一辈子最敬仰的人，是徐将军。”
　　“徐将军？”马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反问了一句。
　　“不，”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老太太继续说道：“不是我的丈夫徐承。”
　　马甫疑惑了几秒后突然福至心灵地说道：“是徐长清将军？”
　　老太太看了马甫一眼，这才露出了一丝真真正正的笑意。她说道：“是的，就是徐长清将军，难得现在还有人知道将军。”
　　“现在很少有人会再提起将军了。”
　　马甫对徐长清了解不多，只依稀知道他当年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可惜的是死得太早，渐渐也就被其他人埋没了名声。
　　徐长清出生在官宦世家，年纪轻轻就参了军，后来又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成为了一支军系的将军。徐长清在历史中并没有留下多少笔墨，马甫对他的了解也非常有限。
　　老太太似乎对谈起这个人很有兴趣。马甫有些为难地皱了皱鼻子，突然有些后悔问了老太太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