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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一年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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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处州的地牢里。
浮舟一人坐在牢房的一角。田心跟田绽关在另外一间牢房里。四周黑暗阴冷,还有老鼠时不时露出头来。浮舟对这些毫不在意,早年她跟沅一起漂泊的时候什么情景没见过。
田绽跟田心比划着,田心道:“我看不到她,她也许已经被放出去了吧。”
田绽又说了几句。田心道:“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本事那么大,干嘛不逃跑呢。非要跟着你主子吃牢饭才能表忠心啊。害得我也出不去了……”田心还在絮絮叨叨。
浮舟那头,一个人举着火把慢慢靠近了。铁链声、开门声、脚步声……
“是你……”浮舟淡淡道。
“你不希望是我吗?他会来吗?”小庐问道
浮舟摇摇头,眼神凄凉又急切“姐姐,你真的是贺檀的徒弟吗?”
“是,你还想将洗月剑要回去吗?”小庐担心问道。
“你不用担心。我在牢笼之中如何能威胁到你,我只是想求你一件事……”浮舟低下头“我知道我并不值得你为我做什么,但是为了你师父你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小庐抓着浮舟的肩膀道:“你还知道师父什么事,都告诉我。”
浮舟道:“四十多年前,图尔特部已经归顺了大炎,圣剑作为信物被族长献给了当时的太子。有天贺先生来到总旗,说是太子艰难登极,需要带着我们的四方卫去帮他平乱。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他跟贺先生关系十分亲密,就把那把剑送给了他,而且只要没人知道那剑的秘密,它不过就是一把武士的佩剑而已。我们几十年都没有再被调动过,我想贺先生一定是个慈悲心肠的人。”
“我跟他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从来没见他用过剑……”
“但是圣剑对我们来说确是非常重要,没有了圣剑,族长的威信大降,十年前大炎受人挑拨以图尔特叛变为由,征讨我们,结果我们被迫迁徙……所以姐姐你手中的这把剑可是关系着几万人的生死。”浮舟知道小庐的性情,她知道只有自己和盘托出才能取得她的信任。而且她在此刻唯一愿意求助的人也就是她了。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姐姐”浮舟双手交叉匍匐在地,重重跪在小庐面前“请你答应我,你可以不把它还给我们,但是洗月剑千万不能落在丹王或者任何居心叵测的人手里。”
小庐一时不知所措:“你不是说丹王是你的……为什么他还不行?”
“我俩的一段孽缘,没必要解释给姐姐听了。”浮舟伤情道“我十四岁就潜伏在他身边,自以为很了解他……他说会将处州还给我,我信他,他说沅姐姐遇到的大火是一场意外,我信他。我以为他永远都不会调查洗月剑的下落……”浮舟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调查又能怎样?”小庐不解地问。
“所有调查洗月剑的人都不单是为了这把剑,是为了军队。你知道田绽的武功,四方卫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田绽,他们会为了洗月剑战斗到最后一刻,这样一支军队谁会不想要呢。”
小庐睁大了眼睛。
“十年前一战,我们部众人数已经大损。现在他们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千万不能再让图尔特介入到战争里面。四方卫受命于族长,族长的信物就是洗月剑。”
浮舟心里明白,小庐既然能为了镖局的几十口的性命追查她至此,也一定愿意为了保护几万无辜的人守护好洗月剑。
“你放心吧,我师父的东西我不会将给任何人。你刚才的话……军队什么的,我听不懂,我只知道这是我师父的遗物。有它就像我师父陪在我身边一样。”
浮舟感激的看着她。
“其实,我是来救你出去的……何述……还有山鬼”小庐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她被浮舟刚才的行为感动了“你跟丹的事……何述说你们不能在一起,但是我们……也没有那么恨你。你现在跟我走,山鬼会在城内接应你。”
浮舟惊道:“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你留在这里反而让何述为难,你难道要留下等死?”浮舟苦笑。
小庐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出门,浮舟像个行尸走肉一般,任凭小庐拉扯着,听见远处有人大喊“有人吗……”一声声是田心在叫嚷。
小庐找到他们两人的牢房,用洗月剑轻松砍断了锁链。
两个时辰前。处州城内。
何述将玉牌交给小庐:“掌门,事不宜迟,你直接去地牢将人救出来,田绽会送她去该去的地方。我回岳府拖住父亲……岳大人……那个老顽固,他一直都是铁面无私的人,不会有半点徇私,等他查出浮舟的身世就糟了。”
小庐道:“明白了。我会很快回去找你的。”小庐扯着马缰绳,在转头的瞬间听见何述道:“掌门,如果明天我跟我哥出征,你愿意跟我走么?”
小庐不假思索道:“这还用问?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反正最后你都是要跟我回甘阳山的。”
何述笑道:“知道了掌门,路上小心。”
浮舟捕之后。丹王府。丹坐在雀阁竹帘里。看不清他的任何表情。
“殿下,孟姑娘被岳大人带走了。”
“告诉岳柯……”丹颤抖着。
“是……”手下等着命令。
“……”
“殿下……”
“……留她……”
“是。”
“……全尸。”丹闭上了眼睛。
岳府之中,何述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他看到了那本《甘阳守则》,想到跟小庐刚见面时候的情景,心里一阵暖意,不禁嘴角上扬。他将《守则》放进包袱里。明天也许就要出征了,他心里其实是乐意去的,安宁的百姓不知道处于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如果能重新让他们安居乐业,就算放弃明年的大考他也愿意。只要小庐在身边,能不能去守礼门已经不重要了。
他下意识的又将《甘阳守则》从包袱拿出来,仿佛放在里面很不安全。他还是把它像以前一样揣在胸前,才觉得踏实。
千明走进来对何述道:“父亲说,军情紧急,让我们今夜就出发。”
“怎么会那么着急,夜里行军也不合常理吧。”千明扭头不答。
“哥,你怎么了?”何述见他神色躲闪。
“父亲好像不支持你跟甘姑娘……”
何述立刻抓着千明的胳膊问道:“他在哪儿?”
千明很纠结地看着他。何述立刻朝地牢赶去。
地牢门口,岳柯亲自带人。
“大人,他们已经出来了。”
“准备射杀。”
弓箭手拉满弓弦,正要射击。何述当即赶到。
小庐一行人一出现就被团团堵在了围墙之下。
何述看着父亲道:“求你放了她!”岳柯早料到他会阻挠。
岳柯正色道:“她劫狱是死罪。死囚越狱也是死罪。我秉公执法,又何须你多嘴,让开!”
何述道:“是我让她这么做的。你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
岳柯一摆手“把他拉下去!” 他知道父亲的决定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他知道不论他的决定多么荒诞,他都没有反抗的能力,心爱的人就在身后,他保护不了她……
千明在身后喊道:“住手!”
岳柯又惊又恼“千明你干什么?”在他眼里这个孩子是不可能违抗自己的。
千明跪下道:“父亲,孩儿从来没有违背过您一次,求求您,饶了千树,让他跟甘姑娘走吧。”
岳柯吼道:“混账东西!只要他身上还流着我的血,我就不会让他跟这个丫头纠缠不清。”
小庐听得清清楚楚,白天他还在为浮舟与丹的血统之事烦扰。那么快,自己也会陷入这种没来由的困境。原来岳柯并不是单单来抓浮舟一人,连同自己都是不能存活的。
浮舟喊道:“不必了。”
她缓缓走上前来,女神一般庄严,不忧不惧。“岳大人,我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请不要牵连无关的人。”
岳柯道:“姑娘,鱼儿是不能到岸上来的,你自己走错了路,不要怪老夫……”他们二人对视了片刻,仿佛交谈了很久,关于丹的决定,关于浮舟的命运……
“是他亲自派你来杀我的么?”
“你是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图尔特的族长。丹王如果放你回去,你保证不会卷土重来吗?”
“他竟然连独自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
“就算你不会。但是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我们筹谋那么久的大业不能毁在一个女人手里。他从来没有妇人之仁,这才是我欣赏他的地方……”
“往日的那些温柔体贴都是假的么……都是假的吧……”
四年前。沅与浮舟。
“浮舟,你还小。根本不懂那些汉人的手段。我怕你会受伤害……”
“我虽然没见过他,但是能让姐姐这么伤心的人一定是坏人。”
“如果他骗你,你能分辨得出么?”
“你说过我是图尔特第一聪明人,没人能骗得了我。”
浮舟与丹。去年这个时节,她的寒症正在发作,冬季比其他时候更加疼痛难忍,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大还愈演愈烈。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模模糊糊中浮舟听到丹在耳边道“你不要有事,我已经对你动了心……”
浮舟睁开眼睛,抚摸他憔悴的脸庞,吻他。
浮舟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岳柯,还有四周的铠甲武士,寒冷的孤星,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岳大人,海纳百川,你我都一样……”
小庐大喊道:“浮舟!”只见她嘴里鲜血突然喷出,颓然倒地。
小庐立刻扶住她,想用内力将她的毒控制住。浮舟摇摇头“不要浪费力气了……”
她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她身上到处都是毒药。她以为丹会亲自送她一程……
田绽、田心和何述都围在她身边。
八年前的沅与浮舟。
浮舟:“姐姐,你的医术那么好,为什么不把自己脸上的疤也治好呢?”
沅:“我脸上的疤我自己看不见,但是浮舟可以看见。这样就能提醒你不会做错事……”
浮舟:“姐姐。有了我之后,你就重生了。”
“沅……”浮舟没有说完就断气了。
小庐怎么也不相信,好好一个人怎么就自尽。她将浮舟扶正,将真气输给她,总觉得她还会醒过来。岳柯看见浮舟已死,示意人将她尸体拖回来。
“你是魔鬼么?”小庐怒道。
小庐已经愤怒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她飞身上马,站在岳柯的身后,用剑抵着他的背心。
“你们都住手!要不然我杀了你们的统帅!”
千明何述同时喊道:“不要!”
岳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小丫头,你以为我腾虎军团是什么,你以为控制了主帅,他们就受你威胁么?”
小庐看去,军队不但没有丝毫慌乱,而且箭在弦上,就要执行岳柯的军令。
何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仇恨他的父亲,即使他母亲去世的时候……
她说“你父亲一心为国,即使他不是个好父亲他也是个好军人。你要帮他……”
何述知道他不值得母亲挂念。为了让她安心离开,他还是说“我会的,你放心。”
何述恶狠狠看着他,无比坚定“你放他们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关键时刻,千明亮出令牌,对着军队大喊道:“腾虎三组、五组听令!放行!”岳柯、何述都镇住了,千明是处州的统帅,虽然军阶比父亲略低,但是刚获得南部带兵的权力,其实二人军衔不相上下。一时间两个统帅,士兵犹豫起来,不知道该听谁的。
岳柯没想到千明会这样让他颜面尽失,他真是失望透顶。
“哥……”千明为了自己不惜得罪父亲,何述心里十分感动。
岳柯的目的也只是让二人分开,并没有真杀人的打算:“住手!”弓箭手收起武器,整齐划一。“我要你明天跟千明去南部,再也不跟这个丫头有任何往来。”他看向千明,今夜他重新认识这个儿子,“千明,如果你有任何徇私,我会按军法处置。”
“我答应你。”何述答道。
小庐看着何述,不敢相信他那么容易就屈服了,她以为还有一场恶战,她以为他两人就算被杀死都是紧握双手的。为什么他那么怕他父亲……
“何述,你要跟我走!”
“她是劫狱的重犯,大炎境内我随时能要她的命。将二公子带回去!”
小庐跳下马背,拉着何述道:“你不用怕他,我们能逃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何述抓着小庐的手,匆忙将怀里的《甘阳守则》塞在她的手里,来不及说更多的话:“掌门,我们以一年为期,我去甘阳找你……”侍卫已经走上前来“快走,相信我!”
“我们不会分开的”小庐嗖的用剑挡住两人,千明一下挡在何述身前将小庐推开很远。他一直盯着小庐的眼睛,像是乞求她,不要冲动。
小庐看着地上的浮舟还有一旁的田绽、田心。
田心过来拉她,田绽抱起浮舟。小庐还要挣扎,田心狠狠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拖走了。何述也被人往后拖,看眼睛不离小庐,嘴上一遍遍重复“快走,快走……”
黑暗占据了他们之间的全部空间。
丹在浮舟的房里看着桌子上的一首诗。“心多仇恨身难舞,细草柔姿独尔怜。绿带挽作同心结,每到春来总未消。”那是浮舟前几日写的。墨迹犹存,人焉何处?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从”字,突然笔隔在半空不动了。
属下来报:“殿下,孟姑娘已经离开了。”
“怎么走的……”
“自尽。”
丹走进他的密室,那件嫁衣还挂在那里。他轻轻拉起一只袖子,仿佛拉起浮舟的手。像他一直做的那样,将一件空空的衣服抱在怀里。
第二年的夏天。
京城岳府。
一个宦官拿着圣旨走了进来。宣读完毕之后。何述跟着这个刘大人进了皇宫。
皇帝道:“千树,听说你在南方干得不错。”
何述施礼道:“草民只是尽自己的本分,为天子分忧。”
皇帝赞许地点点头。他的身旁放着一盘还未下完的棋,何述看了一眼……
“你要跟朕下一盘么?”
“请问皇上执黑还是执白?”
“朕执白。”
“如果我赢了皇上可有赏赐?”
“赏!”
刘大人听着他俩的对话,心里很不是滋味。皇帝酷爱下棋,但是跟他对弈过的人只有丹王子,皇帝总是自己跟自己下。
他在身边伺候了多年,从不多言,终于在某个契机下多了一句嘴“找人对弈不是更有趣”,皇帝答道“坐在朕的面前,没几个人会记得对弈的乐趣。”何述是他见到过的第二个跟皇帝下棋的人,而且更不可理解的是何述竟敢跟皇帝提赏赐,皇帝还欣然应允。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十分亲切,像是父子之间,又像是一对忘年交……刘公公暗自猜测,他不过就是去南部随军平乱,一点小小的军功不至于得到这么大的荣宠。他悄悄退了出去,这个岳千树只是岳家的二公子么……
“你想要什么赏赐,说来听听。”皇帝一子落定。
“我可是赢了?”
“嗯,老规矩,不输算赢。”
“多谢皇上。临清城附近有个叫甘阳的小山。我想请皇上赏赐给我。”
“哈哈哈,你这是要分我的王土啊……”
“皇上……”何述笑了。
甘阳山是他想终老一生的地方,虽然从没有到过那里,但是在梦里都是鸟语花香,云雾缭绕,犹如仙境……
小庐从锁耶溪中爬出来,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她脚尖点着溪水,揉着滴水的头发。眼光掠过身边的《甘阳守则》,在门徒章最后一条写着:“在门徒眼里,掌门是最美的仙女。”
小庐合上书,粲然一笑。
一只白鸟平滑过水面,落在一个槐树上。小庐飞出洗月剑,直插在树干里,白鸟迅疾飞离,洗月剑也隐没其中,跟树融为一体。
她看向远处,层层的树冠漫到天边……在树木深处,是一座静静的小草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