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在后世人眼 ...
-
在后世人眼中,自1860年起中国便是一个孱弱的时代,但或许很多后世人不曾了解,在被鸦片熏酥了骨头的八旗中,仍然有一群少年,他们出身显贵,他们自负、不驯,他们保存着骨子里他们的祖先从遥远的关外留给他们的勇气和忠诚,他们没有来得及接受那个时代的浊染,在咸丰十年的八里桥悄然离世,在清史中留下一笔轻描淡写的战败。这是他们的幸,或者又不是。
1920年的伦敦,处处是暴风雨后的温馨,浓烈的咖啡香气充斥着温润狭长的小巷。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水雾朦胧而至。被彩色的玻璃窗幻化成斑驳的色彩,投射在一间不大的居室。留声机旁的软椅上斜斜地靠着一个衰老的军人,已被浆洗得发白的军装上挂着几枚勋章,如他的年纪一样衰老,如泰晤士的河水一样无光。
老人的手颤微微的,摸索着拿起放在身旁一个中式风格的小册子,再次打开一个东方少年尘封多年的记忆。
(一)
“北京城不知是何时开始弥散着大烟膏子的味儿。
也许,这就是阿玛为我讲商纣周幽时提过的糜腐之气。
我开始想念草原,初春的季节,在浅草上骑马引弓,肆无忌惮的大笑,射鹰,斩虎。与一群成吉思汗的后人在科尔沁的草原上挥斥方遒的少年英气,与青草的香气混合成回忆,沉淀。
月色,凉如水,微冷。
圆明园的湖光山色正随帝国一起,黯然无光。
皇上已移驾承德,就在今早,与所有爱新觉罗氏的子孙拜别先帝就匆匆南下。说句大不敬的话,那情景让我想到一只落荒而逃的丧家之犬。让我无法相信这个落魄且慌措的帝王竟是十年前那个手把手教我骑射的少年皇储。
走的时候,他无奈。对御史说:“把日子延后几天吧。”这话隐晦,皇上还是要一个好名声的,他也知道国难之下自己不该走,至少不该去得这么快,帝国毕竟还有一道防线,可圣上似乎有些怕了。
走的时候甚至连玉玺都忘记带,可烟袋始终没离过手。
独自漫步在园子里,惨淡的月光,将园中的景色蒙上了一层凄凉的白。而它们,该是象征大清国运昌隆,千秋万代的。
走到祖祠门口的时候,我遇到了雷家的儿子。国难当头,让这个风流不羁的浪荡公子,悲哀也全写在脸上。
对于圆明园,他比我存有更多的情,除了由郎世宁督建的大水法外,这园中的一山一景,一水一木,无一不是雷氏一族的杰作。
爱新觉罗除了圆明园还有紫禁城,还有承德的避暑山庄,还有木兰围场,还有天下,而圆明园却是雷家的唯一。
雷家少爷的脸色惨白,声音颤抖,问我:
“载赋贝勒,您说,能赢吗?”
能赢吗?我微愣,在园中转了这么久,我一直刻意回避个问题。若这个问题放在哪怕两天前,我都会不加任何思索的回答:“会,一定会!我大清乃天朝大国,无所不有,无所不能。”而如今,却连祖上打下的江山也不能保全。
阿玛和大哥都是满洲八旗最英勇的安图鲁,却死在了大沽口的炮台上,我拿什么扭转乾坤!
最终我听到了我的声音,微弱而不确定:“会,应该会的。”
雷家大少爷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以为满洲八旗铁骑从不用考虑胜败,因为他们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们是天之骄子,八旗铁骑是一个无坚不摧的奇迹,一个不可破灭的神话。
不错,几天前,我也这么认为,皇上也一样。
先祖的功劳簿太辉煌,让爱新觉罗的子孙都如此自负。
所以,皇上对那份报告英军来犯的奏折嗤之以鼻,扔到了一边,笑着对我说:“载赋,让这些不自量力的红毛鬼尝尝你阿玛的强弓吧。”
我也笑了,笑那些英国人的愚笨。
万里奔袭已是兵家之忌,而侵犯的还是我大清,看来这世间,真没这些人什么好留恋的了。
我开始盼望阿玛回来,回来告诉我自寻绝路的红毛鬼败走奔逃时如过街耗子那样可笑。
可当天传来的消息让满朝皆惊。战败的竟是我满族八旗。这是没人料到的结果,没人想到我们会全军覆没,没留下一个活着回来。无人相信,我们输了,输给几十年前被乾隆爷赶走的西方蛮夷。
我的震惊盖过了丧父丧兄的悲痛,这让我动摇了。
大清皇族的祖祠,可以说是圆明园中最宏伟的建筑,由乾隆爷下令建造。
很多年前,已是垂暮之年的康熙爷,第一次在圆明园中见到了自己的孙子——日后的乾隆爷。于是传位给四皇子,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那个叫弘历的十二岁男孩可黄袍加身。
大清的盛世按康熙爷的预计走完,就没再继续她的辉煌。
说不清是他陪我还是我陪他,我和雷天霆一同走进祖祠,白日里点的香不知何时灭了,我重新点燃香,恍如隔世。
香烟升腾,烟雾朦胧中,列位先帝的巨幅遗像,似乎附上了先人的灵魂,凝视着我——他们的后人。
那注视,
陡然让我分外愧怍。
我猛地感觉自己被鬼迷了心窍,仅屈指可数的战败,仅一个天津卫的沦陷,居然可以让我怀疑大清的坚固与神圣。
太祖横扫中原时是如何的盖世英雄,康熙爷北定准葛尔,南收台湾时是如何的泰然自若。
我转向雷天霆,走过去对他说,“我们一定能把红毛鬼赶出去,一定行。”
雷大少爷笑了,很释然。
(二)
很想学阿玛那样,在出征前写封遗书给家人。提起笔,又不知该写些什么。心烦意乱,把那封写到一半不是遗书的遗书撕了个粉碎。
写这些做什么?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结局尚未知,怎可现在就败在自己手上。
刚刚乌吴库荣鹰来过。他是乌尔库王爷的儿子,草原上最尊贵的世子,我在科尔沁时的好友。
他自幼便梦想可与其先祖一样驰骋疆场,为皇上立下汗马功劳,成为众人敬仰的真英雄。此次一役,可一马当先,自是求之不得。
这个独立且自负的草原王子,从未看中过祖先赋予他的高贵身份。
他带着调侃和羁傲不驯的笑容,将一只手搭在我肩上,问:‘载赋安达,你怕吗?’
我笑了,道:‘怕?!我们女真人从出生到入土都不认识一个怕字。’
我们相视片刻,又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就如同几年前一同策马于科尔沁的草原上时,那样无视礼法,那样傲视天下,畅快淋漓。
时间在那一刻好似倒流了,回到那个没有国恨家仇的年代。
路过的士兵无一不用诧异的的眼光打量我们,无人知道荣鹰是吴尔库王爷的儿子,也无人知道我是刚刚继任的镶黄旗督统。
对于这场毫无战术可言的决战,没有将军和士兵的区别,只有守卫者和侵略者的差异。
我突然想起我在科尔沁时骑的马,与大哥一起在天津卫殉国的马。
我相信它是殉国了。因为在月光下的草原,我们曾无数次一同在暗绿色的海洋中奔驰,我高声背诵文天祥《过零丁洋》,而它昂首嘶鸣,与我声相应。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号角响了,要开战了,李福进来塞给我一封信,说是阿玛嘱咐今日交给我,现已无暇细读。”
(三)
年迈的英籍少尉缓缓合上日记,从扉页的夹层中取出那封信,上面是一行英气逼人的草书“吾子载赋亲启”。英籍老兵将信放回夹层。信的内容没什么特别,无非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十六岁生日的祝福。
十六岁,该是受上帝全权保护的光景,而这个叫载赋的东方王子却用生命守护着一份摇摇欲坠的基业。
老兵仍然记得,六十年前,北京郊野,那个叫八里桥的空旷地带,面对清军的一轮又一轮自杀式进攻,连额尔金勋爵也震惊了。而他,当时只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列兵,手中虽然端着最先进的连发枪,也不自禁地向后退。
他清楚地记得身旁那个身经百战的法国将军孟托邦说:“如果他们有先进的武器,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他还记得,这本日记的主人,那个发如墨,面如玉的东方王子,是活到最后的人。因为重伤,他的眼神开始溃散,却仍盖不住内心深处的决绝,手中仍死死的攥着一面旗帜,他想,那应该是清帝国的国旗。
面对缓缓围拢的英法联军,少年慨然而笑,旗杆便飞速刺穿少年单薄的身躯。
八里桥很静,连风也没有,婆娑树影似乎也被中国式的忠义所感动。
当晚,明朗的夜空中有一颗流星划过,短暂却灿烂。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马戛尔尼勋爵说错了,大清帝国除了有优秀的舵手,还有一批精良的水手。
当舵手不再明智时,这些忠义感天的勇士仍用生命维护着最后一寸甲板到最后一刻。
他第一次对这个古老迂腐的国度深深折服。
可女王的命令,让他明知是错也不得不走下去。
老兵放下日记本,转身去教堂,请耶和华原谅他在中国犯下的罪过。
他不知道爱新觉罗载赋提到的雷家大少爷如何,但他知道,旷世的圆明园毁了,被两个强盗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而他,属于叫英格兰的那个。
轻风吹乱了脆黄的书页,却在一页上读懂了,停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大清的骑兵用忠贞和勇敢为八旗铁骑作最壮丽的谢幕。只是清王朝还未来得及铭刻他们的丹心便匆匆灭亡。
(四)
咸丰十年,八里桥。
大炮的轰鸣声中,两个贵族少年无意中又一次相遇,荣鹰耸耸肩,眼中仍透着羁傲与不驯,像草原上奔跑的野狼。
“现在,你怕吗?”
载赋引弓射中一个洋人,转头道:“你说呢?”
硝烟弥漫中,两个东方王子相视而笑。
淡定从容,如樊於期自刎前一笑,
如荆轲在秦宫大殿外的一笑,
如嵇康奏完《广陵散》后那一笑。
已将生死抛至云霄。
这不是放弃,只是为信仰尽最后的忠诚。
明知必死,却义无反顾。
无人慌乱,无人畏缩,生死抉择,三万铁骑如出一辙的泰然自若,从容殉国。这是最后一支铁骑的壮丽“日落”。
一个帝国最后的辉煌。
1920年的教堂被战后余生充斥,耶和华前,他又听到那个声音,苍老却犹如天籁。是上帝的告诫吗?
“那个民族,不容侵犯,不容征服。”
四
1860年英法联军攻战圆明园,顽强抵抗的是二十几个手执大刀的太监。
1860年英法联军在圆明园发现一个密室,尽是四十多年前马格尔尼从欧洲带来的最先进的科学成品。其中并不乏武器。(这些东西是载赋和荣鹰都见过的,咸丰元年,皇帝想展现一样新奇的玩具一样向爱侄展示西方蛮夷的玩物丧志,年轻的皇帝并不知道眼前这些雕虫小技是他所守护的基业的致命之敌)
1860年英法联军烧毁圆明园,大火连烧三昼三夜。躲在大清祖祠中的三百名宫女被活活烧死。
五
有许许多多的人记得八里桥战役。
但是,或许只有在北方的白山黑水中的某一个小木屋内,才会知道,曾经,在这样一场战役中有这样一支八旗——最后的八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