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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最后的爱 ...

  •   北湖省阳山县莲花村,馒头山脚。

      2019年9月30日清晨,雨雾缥缈的青山中,新修的水泥路上,走来了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他叫童建康,51岁,1.7米左右,身穿深色衣服脚上穿一双黑色的高筒雨靴,手上提着一个满当当的环保袋,三步并作两步。有人遇见他,只远远点了点头,并不搭话。穿过山前一排排整齐的二层新式民居后踏上坑坑洼洼的土路,绕过一座小山,再绕过一个小土坡,终于来到几间石砌土堆的颓旧老屋。

      童建康先带着66岁的童建华把鸡和牛喂了,再领着哥哥去地里干农活。

      折转回来的童建康,看到61岁的哥哥童建业正在厨房折腾着做饭,一会抬手指指点点,伴随着不住的轻声自语,一会脑袋随动作微微晃动。厨房的两个锅,一个熬白粥,另一个水煮蛋、番薯和玉米。童建业看到弟弟,眼神顿时清亮起来,咿呀咿呀地比划着。童建康拍了他肩膀。

      接着童建业把带来的环保袋打开,先把鸡肉和青菜切成丝状,加葱加姜等调料放到粥里。这两个锅里的食物就是老娘吴阿香和三个哥哥一天的口粮。

      自从两年前,患有高血压的69岁童建国因摔倒中风卧病在床,从此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平日里,童建国主要靠老娘吴阿香,同样智障的弟弟童建华和童建业做饭和喂饭。随着伤病发展,童建国越发虚弱。

      一个半月前,93岁的吴阿香病倒了。她唯一在世且正常的小儿子童建康,从打工的广东回来,将母亲送往医院救治。由于老人年事已高加上长期过度操劳,已经油尽灯枯,随时有去世的可能。

      遵循“落叶归根”的观念,童建康将母亲接回自家休养。童建康的老婆梁氏负责照料婆婆吴阿香,童建康则负责照看三个残疾的哥哥。

      自从母亲被接回家后,尚存一丝意识的童建业,每天都从居住的山脚老屋,前往村内的小弟家探视母亲。因为语言和智力的障碍,他与母亲也无法交流,却无法切断血缘和亲情。但他还是会每天来看一眼,静静地坐一会儿。

      直到前两天,吴阿香坚持回到老屋。

      这天幺弟童建康给哥哥童建国喂饭时,发现对方吃不下去。等到下午三点,也只被喂入了一口水。

      当晚,童建国就不行了。

      几经考虑,童建康还是将噩耗告诉了母亲。在知晓儿子死讯后,吴阿香不禁伤心落泪,虽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可这样或许她的牵挂和忧虑也会少点,她会走的更轻松点,她的小儿子的负担会少点,他们带给别人的麻烦也会少点。

      可生活还在继续。

      堂屋里,童建华看着门外的远山发呆,童建业则守在老娘吴阿香床前,童建康进进出出地收拾。三个男人就此各处一隅,之后一整天都罕有交流。唯一能够提醒时间正在流逝的,是不断从天窗落下的雨线,滴答坠入室内接雨的木桶和脸盆里。三只母鸡在屋里来回踱步,偶尔的打鸣将室内的昏暗与幽寂打破。

      似乎所有的沉默都饱含默契,又出于无奈。

      重病缠身的吴阿香比谁都清楚,自己将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如今吴阿香几乎不再下床,已不能自行翻身,每餐仅喝奶或者粥水,身体的排泄则靠每天两片的尿不湿。童建康每天会为母亲翻身好几次,按摩一下手脚。

      在老屋的柴垛边,一口横着的棺材早已被她备好。认识人都说,她一生勤劳,总为人着想,不麻烦别人,就连自己的寿木和装殓用的灰,她都准备足足的。

      自己去世之后,三个儿子怎么办?这是吴阿香最担心的。

      为了守着三个残疾儿子,吴阿香差不多有60年没离开过莲花村。直到一个半月前病倒,被小儿子送到镇里的医院。

      多年前镇里知晓了她的情况,提出要把他们一家四口接入敬老院,供他们食宿终老。但吴阿香坚决不肯。

      “她觉得丢人,只要自己活着,就觉得有能力照顾儿子。”童建康说。

      从几年前开始,她便将自己耕种和别人送来的粮食攒下来,每天只吃一两顿米饭,其余一顿吃玉米糊糊。几年下来,竟攒下三大缸稻米,合计约有上千斤。为防止生虫,稻米都没有去壳。铺于盖顶的一层油布,使缸内尚未去壳的稻米免受南方湿气的侵蚀。三缸米对于残疾儿子来说是微薄的,但却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的事。那每一粒米,都是她所能留下的最好的。

      除了三缸稻米,吴阿香留给残疾儿子的还有两三百斤玉米,三只母鸡及耕牛一头。

      除了留下粮食,吴阿香还教会了童建业基本的生活技能。教智障儿劳动并非易事,单就做饭一项,如何生火洗菜,何时下米,何时放油盐,又如何盛饭洗锅碗,每一个动作,吴阿香都要拆解成无数手势一遍遍地教,直到他们全都印在童建业微弱的意识中。此外,她还教会了童建业砍柴和种地。

      童建业现在不仅能自理,还能做简单的家务。童建华在旁人带领下,还可以下地干活。但他们依旧无法知晓时间和季节,只能据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当太阳照到大门,就做午饭;太阳落下,就做晚饭。晚饭一过,就早早睡下,以此宣告一天结束。

      不久前,听闻吴阿香生病后,有关部门还送来两千元慰问金。除此意外,当地还将童家哥仨列为重点扶贫对象。介于吴家老屋已危,村里为其借资三万元,加之童家自行筹借的五万元,已在童建康家附近为其选好了一块宅基地,随后将依县上的扶贫政策,按每人25平米的标准建造平房。而建房的一切费用,由政府和房主各承担一半。

      吴阿香照顾3个残疾儿隐居深山相依为命60年的事迹被媒体广泛报道后,截至目前,童建康收到的各界捐款也有数万元,建房还了钱后所剩无几。

      “有我在,就有哥哥吃的。”童建康体重不超100斤,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老娘面前表露决心。其实吴阿香和她三个残疾儿子一直以来都享有低保,节省点,生活勉强过得下去。

      有新房有粮食有低保,这样的结果,对吴阿香而言或是最后的慰藉。她不愿离去,却又不得不离去,在与时间的漫长拉锯中,终究还是走向了终点。而她在风烛残年奋力耕作的样子,在三个儿子眼中,或许也仅是一个混沌的身影。

      没过几天,很久不能说话的吴阿香突然开口,叮嘱童建康照顾好哥哥。

      在吴阿香与世长辞的半年后,她的另一个儿子童建华也紧随其后。童建华出事前看起来没什么两样,早上童建康过来发现平时应该早起的人,一反常态,还躺在床上。不好预感迎面而来,童建康把手指放在哥哥鼻子下,没呼吸了。

      一年内送走3个亲人,接二连三的变故让童建康心里倍受煎熬。

      未来生活,童建康的计划几经考虑后才决定。

      剩下的哥哥童建业,尚有自理能力。童建康原本想送去养老院方便照料,自己去广东继续打工,毕竟还有小孩要养,待在老家除了种地也没什么收入。在建筑工地当杂工,包吃包住,两夫妻年收入合计都勉强有10万,种地一年就三、四万。童建康夫妇想趁着干得动,再拼几年,等小孩出来工作了,然后回老家养老养哥哥。

      头脑简单的童建业可不管你三七二十一,只想待在熟悉的地方,哪怕老娘哥哥都不在,弟弟出外打工不回,和村里的人沟通不了。

      童建业毫不犹豫从养老院逃出来,最后在公安的协助下,才回到村里。最后童建康和村委会商量,哥哥的低保就是他的生活费,村委会及时买好食物或者其他日用品给童建业送过去。童建康几经筛选,找到村里相熟而且人品又信得过的村民,让他平时多留意哥哥,帮忙照看一下,每月支付报酬。另外住在县里堂哥答应隔三差五回来看看童建业。

      童家新安置房建好后,童建业就入住了。童建康陪童建业住了一个多星期,适应了一番,还给他买了几套衣服后,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后就南下广东打工了。

      每天童建业像个独行侠般喂鸡喂牛,去地里忙活。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回老屋待会,自言自语东逛西逛,这里摸一下那里摸一把。傍晚时去村口的小卖部看电视,看不懂就图个热闹。

      村口开小卖部的老板,也是村里人,就是童建康托付的人。每次童建康来看电视,小卖部老板都会给他一些水果零食吃,如苹果,香蕉,花生小面包等。哪天没见人,就会上门查看。

      曾经是一位母亲留给儿子深沉的最后的爱,装满稻谷的三大缸依然醒目地在老屋里。童建康外出打工前,就请小卖部的老板每个月帮忙脱壳,量足够童建业的口粮。缸空了,童建业就把地里收获的和别人给的粮食放到缸里。可是,这三个缸再也没有填满过。

      老天爷打了个盹,吴阿香重生回到1957年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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