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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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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云原来不叫敬云,但他也没有对我说过他原来的名字,我对他的了解完全局限他对我说的那些东西。我说敬云没有告诉我他原来的名字,而不怀疑他隐藏的是真实的名字,因为我相信这个名字是真的。事实上,我相信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正难受,刚刚经历了一个失败的面试,身上还有三块六毛钱,我坐在广场的一角,天已经黑了,街上却并不安静。有情侣走过来,看到我,又转向另一个角落。他在我身边坐下来,距离不近不远。“你占了我的位子”,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的第一句话让我不得不打量他,他穿着随意,但干净整洁,我无法把他和露宿街头的人联系起来,“我习惯了晚上来这里坐坐,也偶尔被他们占先,没想到今天是一个人。”他解释道,或许是看出了我对他的审视。我想我是应该说些什么的,但我只是“哦”了一声,又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身边的陌生人。“我突然很想说话,你不介意吧。”他的嗓音温和,说话的语调也好,我记不清当时是如何回应的,但他后来的话我记住了。
敬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八个姐姐,二姐在她未出生时便已夭折,还有一个早逝的姐姐排行第六,他虽已出生,但还不记事,也是没有印象的。和大多数人想的不同,敬云在家里并不如何受宠。排在上面的几个姐姐是经常打骂他的,因为太调皮,不好管教。“放学回家,我妈会偷偷塞给我半张煎饼,那个时候就感觉特别幸福。我小时候家里太穷,我三姐姐很厉害,东西管的紧,我妈给我东西是要瞒过她的。我当时也没想过那半张煎饼是哪来的,现在想起来,多半是我妈中午省下的。那时是不知道,但是即使知道了,还是会吃掉,因为我确实是饿。去台湾给那边的学生讲课,说到我家里九个兄弟姐妹时,下面哄堂大笑。我对他们讲我妈妈比他们妈妈厉害,我妈妈能生我们九个人,而他们的妈妈就只能生一个,下面还是笑。我又讲我妈妈生的孩子站在讲台上给他们上课,而他们妈妈生的孩子只能坐在下面听讲,下面就开始‘切’我了。”
敬云十多岁,小学毕业,书是念不下去了,因为实在是不开窍,他八姐姐念书是极厉害的,两人年岁差不多,小姐上了初中,敬云便出来打工了,开始在矿山挖石棉。一天下来,鼻孔里都是石棉渣;石棉还很扎人,那些细碎的矿渣钻到身体的各个角落,刺得人难受。“翻过一座山,就是县城,县城的火车站那儿有煮方便面的,五毛钱一包,加些蔬菜是七毛钱。我有时候会翻山过去吃一包方便面,那时候能吃一碗热腾腾的煮方便面是很幸福的事。现在觉得当时真是年轻,能连夜翻山,现在是不会了,没有什么值得我去翻山了。”
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读书不开窍的敬云离开石棉山后,回家乡当了老师,教的是他从小颇有自信的美工,一个月八十块钱。没有半年,他放弃了这个职业,去了一个大城市的饭店里端盘子,月工资是三百。“每天看那些有钱人进进出出,我总在想为什么他们可以生活得那么好,我努力工作,过了三个月,我被升为领班。我还是不甘心,又过了三个月,我成了那个酒店老板的助理,不用再站在大厅里。我一步步往上爬,想着要多赚钱,要有身份有地位。离开那些一起劳动的人,离开那个穷困的地方,在大城市里,你会明显的感觉到别人的轻蔑,因为穷。在那以前我知道,穷是要饿肚子的;从那时候起,我还知道,穷是要被人看不起的,我不要被人看不起。我很懒,但是下班后一定要洗衬衫,我有两件好衬衫换着穿,白衬衫着汗容易泛黄,不能搁的。”
再过几年,厌烦了给人打工,敬云开始自己做小生意了,初几年总是艰难,钱在慢慢变少,最难的时候,是真正的身无分文。有一年年前一个星期,每天只在晚上吃一个馒头,手上积着卖不出去的货,每天早早出门推销,也顺便躲过催债的房东。大年夜,用身上最后两块钱买了包子,对着半屋子的东西算是吃了年夜饭。“从来没有那么难过,想到了自杀,我打电话给一个朋友,我告诉他我要自杀,他回答我:‘你真可笑’。握着电话,我突然也觉得我真可笑。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因为自己回到了起点去自杀。死了,我再也吃不到我想吃的东西,穿不了我喜欢的漂亮衣服。我还想过能享受的日子,我不想死了。”
他没有说更多的那个新年的事,但是他坐在我旁边跟我说话,身上淡雅的男香在夜中飘荡开来,现在的他是富足闲适的。“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是遇到了我的老师,敬云是他给我取的名字,他教会我怎么做穷人,怎么做富人。原来以前的那么多年,我还没有学会怎么做人,所以总是感觉失败。他的学生,有的显赫,出门后有一大堆人前呼后拥;有的平庸,每天重复着琐碎的工作。我是平庸的一个,但我不再觉得自己无为。”
敬云站起来,我这才看出他长得并不高大,骨骼也瘦,他看了看远处,回过头跟我告别。这个晚上,在并不安静的街上,我认识了一个叫敬云的人,又目送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