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桥何处》颖疆

1、楔子

　　我出院的这天，天朗日清，惠风和畅，从窗户里看到的医院门口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算起来我已经不闻世事，好吃好喝地躺了一个月，出院这天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收拾好东西，跟照顾我的小护士说再见。她今年21岁，刚从卫校毕业，一笑起来就有两个可爱的酒窝，我夸她“你笑起来真漂亮，这个月多谢你”，她也只是羞涩一笑，并不多话。相比刚进病房时的心如死灰，今天能跟她自在的玩笑，我想自己暂时是放下了。办完手续后我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台阶上贪婪地呼吸着初夏的空气，这真是个好天。过去这一年里我失去了一些东西，又得到了一些，这是很公平的事。我从小就知道人不能贪心，也最好不要有太多期望，我怕疼。
　　之前定好了回去的单程机票，我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就直奔机场。司机师傅看我没有任何行李颇为奇怪，充分发挥了北京大爷侃大山的本事，可惜我毫无攀谈的兴致，我将头靠在玻璃窗上，只想再好好看看这座城市，这是我的故乡，存着一片在国外时心心念念的桃花源，尽管它早已变了样子。长安街，西直门，雍和宫，熟悉的景物一一掠过，我17岁离开，24岁回来，如今要再次远走。我从来没觉得漂泊，哪里住都是一样的，在国外逢年过节，吃不好睡不好的日子里也没有怎么想家，哪里不是挣一份钱，过一天日子呢？在能折腾这一点上，我确实遗传了我妈。她跟我断了联系有段时间了，这次离开护照现金还是多亏阿景从家里取来带给我。我知道妈终究会原谅我，就像以前我犯错，挂科，顶嘴，浪费，偷懒，她气过，骂过，打过之后，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好像我们从没发生任何争执。我们相依为命很多年，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很多时候，要远一点，久一点，事情才会变好一点。没有什么能抵抗时间带来的变化。
　　我只是有些遗憾没能再见阿景一面，她正在上班。我们是高中同学，是由前后桌发展来的“革命情谊”，打小抄，抄作业，打掩护这类事情可没少干，之后又见证了彼此最重要的时刻。她讲义气又做事拎得清，是我羡慕的对象。我那时心思多话少，人在我妈高压管理下单纯懦弱，好多事情不会处理，有女生嘴巴厉害刻薄些也只是笑笑，从不会跟人红脸，有男生死缠烂打也只会躲着然后短信发一摞好人卡，总之没少跟她请教。虽然很多鸡汤说友谊会随着两人不同的人生轨迹慢慢破灭，至少我们还没有。我感激她为我做的一切，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迫不及待地告诉她我现在的心情：车子上了高速，朝着光源飞驰，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房屋街道沐浴在阳光里，是希望的样子，我渴望一个崭新的开始。我打算先申个学校读一段时间的书，再找个工作，然后慢慢攒钱再买个带院子的独栋，我工作早，有些积蓄，还有房租可收，日子总不会差。那边天天都是像今天一样的好天气，我要在院里扎个秋千，种两棵桃树，不能种多了，我怕养不活，但只种一棵就变成了个“困”字，也不太好。我有点儿迷信，大二有段时间疯狂迷上了八字手相，翻了好多书，还花钱在网上请“大师”相看，天天泡贴吧求“高人”指点，乐在其中，见个人就要翻过假模假式地端详一番。当时我18岁，对那些评语在意得很。我那时对命运如此好奇，希望自己有马丁那样的超能力，早上一睁眼就是10年之后，却哪里知道成人世界的复杂多变。我妈对我的荒唐行径嗤之以鼻，她是极刚强能干的人，从来不信这些，她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她也确实做到了，代价很贵。
　　飞机下午起飞，我窝在靠近登机口的一个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喧闹的人群，没有兴奋，疲惫，悲伤，心里一片平和安静，这是我一直梦想的状态。阿景给我回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路平安！我微笑着望向落地窗，想起在这里发生过的美好的，悲伤的一切，终于要做个了断。我曾经认为这辈子哪怕只有十年的好日子，没有辜负自己，就是值得了。好歹我也有过五年的幸福，因为他，我明白了曾经和阿景聊天时不能理解的感情，因为他，我“圆满”了世俗里的体验。我无法忘记过去一年经历的苦痛和恨意，但我说服自己：我总是比妈要幸运。尽管没有羁绊也意味着没有牵挂，我还能重新开始。既然没能死在手术台上，就要好好活着。如此，才不枉这一生。
　　临登机前，我看到了他打来的三个电话，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微笑着关了手机，扔掉SIM卡，深吸一口气，跟随人流往前走，我仿佛看到红毯的尽头是我崭新的生活，我已经等不及想要给它个拥抱。在机舱顶灯关闭的瞬间，我小声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