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苍天 ...
-
大雨滂沱,竹林里的涓涓细流,卷着泥土和杀伐的痕迹,往低处流。
执明撑着伞站在一边,身边围着四五个带刀侍卫,而面前的慕容离蹲在地上,仔细察看每一处可见的蛛丝马迹,仿佛那日的场景,就在他眼前上演。
杀手,劫持,对峙,牺牲,逃亡……
姐姐。
天上一道闪电晃了眼,接连几阵雷声乱了心。
慕容离愈发觉得孤立无援,慕容家已经风雨飘零。
他端着纸伞的手几乎无力,猛地站起时眼前一黑,纸伞从手中脱出,脚下一滑。
却那么恰好,被一只手接住。
“阿离!没事吧?”
抬头时,执明一手撑伞一手扶住他的腰,目光炯炯,近在眉睫。
呼吸扑面时,慕容离下意识地挡开了执明的手,捡起落地的伞,朝竹林的另一侧走去。
就在此时,另一队搜查人员前来汇报:“报小侯爷,按公主遗物气味,猎犬去到了西边……”
说到西山,将士们略有顾忌。
猎犬训练的方法来自西北部落,而昱照山西,是一片皇族禁地,执明生母曲耶公主陵墓所在。除了执家的守陵军,没有人能够靠近。
“不可能的,没人能去到那。”执明心中生疑。
“什么地方?你有线索?”慕容离闻声回头,这一句话在铃铃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众将士面上不悦。这是天权的秘事,是没齿难忘的艰辛。
“阿离,西山是母亲的陵墓,一旦有外人潜入一定会有消息传来,我们……再找找。”
“天权猎犬嗅觉之灵敏,举世闻名,你不信,我信。”
说完,慕容离转身便欲前往西山,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不会放弃。执明撑着伞准备追去,却被众侍卫团团围住:“小侯爷,没有侯爷的命令,谁都不能前往陵园!”
“那阿离……”
“末将会将少夫人追回!”
执明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红色逐渐融入水墨朦胧的翠色里,心中忽然坚定。“我娘的陵园,你们是不能进,我能啊!”说完一把推开面前跪着的人,提着衣角便追了过去。
随行的侍卫队和军队深知小侯爷脾气,只好灰突突地跟在后头,苦口婆心地劝说:“小侯爷,去不得,咱们回去吧!”
执明并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他只知道,母亲的忌日便是他的生日,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他的命,这也是老爹自小对他有求必应的原因。
他是任性,但他也害怕面对死亡的残忍。这是任何一个青春年华的人无法懂得的命题。
慕容离走在最前,越往高处雨越小了,渐渐地在某个山口,雨停了。
对面是一座如意般的山包,山门有一座石碑,碑前是十位高壮的将军正在巡视。
——曲耶陵。
慕容离感受到这里隐秘的气氛,大概猜到这地方无人问津,寂静偏僻,在众人眼中不可侵犯。可,倘若真有人将姐姐藏进了陵园,那天权就真的在自导自演这场戏了。
想到这,他竟然停住了步伐。
执明气喘吁吁地赶来,直接问道:“阿离,这地方都是守陵军,你别乱跑。”
“你为什么要跟来?”慕容离居高临下,如披着晚霞,与山景融为一画。
映入执明眼中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坚持了。
“我觉得,除非找到你姐姐,才能向你证明我、我爹和我们天权和这件事无关。”执明说了实话。
飒飒秋风刺骨,从陵园吹来。
“向我证明?”慕容离小声重复着这句话。
是啊,倘若和天权有关,他又何必把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大可坐观慕容家没落,坐收渔翁之利。
本该各行各道,两不相负。
“随你。”出口却还是冷冷一句。
到了陵园门口,执明最先站出去掏出了自己出生时佩戴的蓝田玉,西北部落最高地位的象征,母亲的嫁妆。“咳咳……那个……我是曲耶公主的儿子执明,你们几个……放我们进去!”
……
门口的几位将军如同石雕,一动不动。
“你们睁眼看看!我是真的!急事,来看我娘!”
执明踮着脚在几个人眼前甩动着玉佩。
还是无动于衷。
“我们见过啊,我每年都来的!你们几个装什么不熟啊!”执明尝试拍拍守陵军的肩膀,套近乎失败。
看来只能硬闯了。
执明料想自己身份尊贵,这几个家伙不敢和他动手,再想到身后还站着慕容离,这回绝对不能丢了面子,挺直腰板,朝门口大步走去。
“杀气!”
执明闭上了眼,硬生生被一人拉住退回了几步,睁开眼时,慕容离的那把萧中剑,正好挡在他喉咙前,而挡住的,是冷面将军挥来的大刀。执明完全愣住了,电光火石间,他可能就交代在自己母亲的陵园里了。
“玄武军果然纪律严明,不知变通。”慕容离讽刺了一句,收剑回鞘。
陵园背靠大山,建于山洞之中,传闻曲耶公主自小生长在草原上,来到中原喜爱山水,死后便选了这么一块宝地。
“你们几个阻我去路,难不成真和劫持孝和公主一事有关!来人,给我拿下!”执明大怒,下了命令。
身后不敢向前的军队,面面相觑,只是拔刀,没有动手。
“动手啊!”见无人行动,执明自己抽了一把大刀,走到守陵人面前:“你们几个!跟我回去受审!”
刀锋之上,气氛紧张。
“执明。”这一声呼唤,是二者的重叠。
面前的洞里大门敞开,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而身后的那一声,来自孤立无援的慕容离。
“闹够了吧。”
“参见侯爷。”众人行礼时,洞外的柔光才刚刚照亮执允脸上的不悦。
晚霞烧透了苍白的天色,最后投入黑暗的怀抱,军队在陵园入口点起火把,蚊虫嗡嗡。
执允单独带着执明和慕容离,入了陵园。
“慕容公子,本侯已经仔细察看过陵园的每一个角落,目前没有任何孝和公主的踪迹,你若是哦还有怀疑,大可四处看看。”天权侯话语大方,惊得执明瞪大了眼睛,母亲的陵园,向来是老爹心中的禁地,每次出征前他都会在这躲上一段时间,甚至害怕自己不懂事打扰了这里的清净,他这个亲儿子都只能每年一次拜祭,其余时候无人踏足。
执明不敢相信,老爹让慕容离在这里随意走动。
“陵园是贱内安寝之处,向来清静,本侯也不会允许他人破坏这份清静。”天权侯说罢,转身拽着执明的胳膊,就往陵园深处走。
“干什么!老爹!”
“你打扰了你娘的清静,还不去墓前请罪!”执明心里有数,自己又闯祸了。
可这一幕这些话在慕容离那里,看得更深刻三分。天权侯拽着执明,而这话却是说给他听的,他一步步跟在后面,三步的距离显得异常生分。
若是天权自导自演这一出戏,绝不会选择这个众人皆知不可侵犯的神圣之地。再者,门口那几位绝顶高手,更不可能让任何人轻易躲进陵园。就算天权侯与手下一同设计,那些跟随的士兵脸上的害怕和不敢靠近,不像是演出来那么简单。
除非……是不知情的人误闯陵园。
这样一来,天权和慕容府,是被同一批人算计了,谁部下的一石二鸟之计?慕容离想得入神,却被天权侯一声怒斥,乱了思绪。
“跪下!”执明听话地跪在母亲墓前,磕了三个响头,准备起身之际,却被一声吼住。
他没见过这样的老爹,暴躁里带着绝望。
“老爹……”
“跪到明日日出你再下山!”
“爹?”执明不理解父亲的惩罚,更从没受过这般的惩罚,气鼓鼓地站了起来,反问道:“为什么?”
执允的眼睛里黑色的火焰猛地燃起,常胜将军就这么一脚踢中了执明的膝盖,执明吃疼跪下:“我会吩咐人明日再送你下山。”
这一幕,就在慕容离面前上演。
洞里的寒风瑟瑟,不远处的泉声叮咚,在这极静的氛围里,如闷雷一般。
执允负手离去,留下一句:“慕容公子,一起回去吧。”冷漠回头,丝毫不像拜堂时笑意盈盈的长辈。
执明就一脸无辜地认命跪好,看着墓上冰冷的文字,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他父亲的禁区,藏着无数他出生前就足以惊天动地的秘密。
“侯爷……”慕容离左手是准备离去的天权侯,右手是因他受罚的执明,一时间他也无措。
“洞里湿气重,慕容公子还是随本侯回去吧。”执允说话时背对慕容离,好像在躲避什么,言语竟有些颤抖。
“不了,我能给曲耶公主上一炷香吗?”慕容离最后的选择,转向了执明。
执允默不作声很久,迟迟开口:“当然可以。”
慕容离上前点香,在执明身边跪下,同样的三个响头,礼数周全。“侯爷要罚,慕容离也愿承担。”当他再次跪好,开口这一句,惊动了两位姓执的人。
执允在黑暗里苦笑了一下,谁也没看见,就像那场战役里大雨冲刷时,少年将军的眼泪,没人看见。
执明在一旁看着他,道:“阿离,你回去吧。”
“我不能留下吗?”
对视的那一瞬间,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他端着他给的甜蜜犹豫不决,自知无依无靠,却想要有个依靠。
心底名“情”的藤蔓不断滋长,真相和正义在执明眼中,渐渐没有眼前人来得那么重要。
你要一起,那便一起吧。
执允甩袖离开,在空荡荡的昱照山谷,留下一句:“逃不开的缘分,叫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