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过年 ...
-
过完小年张若漪又被接回了老宅,上次回来才没多久,房间床铺的花样还是上次来的那种,额外又添了些台灯、座椅靠垫之类的小玩意,张若漪照旧躲在房间里,写写作业,很少出去。
等到了腊月二十八,家里人才陆陆续续都赶回来。
张家人口简单,老爷子和他弟弟都作古多年,长辈辈分的也就剩下老太太一个了。大房这边有张载韶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大姑姑早年嫁给了法国人,很多年没回来了,小姑姑一直没结婚,但是有两个孩子,是双胞胎儿子,今年才八岁。二房那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远在美国,今年只回来了一个儿子,带着小辈一个十二岁男孩一个九岁女孩。张若漪在家序齿第一,是大小姐,剩下的都是弟弟妹妹。
年三十晚上开年饭之前,一家人先凑一起祭先人,列数家史,追思列祖列宗只需要简单几句,等到了老爷子这,就要正经挨个祝酒磕头了。给二房两个老爷子老太太也祭过,下一个该是成人辈的。
张家成人辈没有逝者,张若漪以为已经结束了,就听到爸爸面色严肃道:“祭,长房长孙,张祈裄,生八六年五月,卒于九三年冬。”
张若漪在迷茫中跟着弯腰,却被张爸爸按着跪下去。跪拜致长者,鞠躬送后人,这是哥哥。
然后大家按照长幼次序向前给老太太磕头,张若漪还没回过神了,迷迷糊糊看见爸爸的秘书黄阿姨和爸爸一起给老太太磕了头,然后是小姑姑…..
叫道张若漪的时候,她听见:“长房长女,若漪给老太太拜年。”
她像以往很多年一样,跪在地上磕下头去:“孙女若漪,祝老太太新春新禧,身体健康,福佐绵长。”然后被叫起来,拿到厚厚的红包,站回到人群中,黄阿姨已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隐没不见了。
可能是眼花了吧。张若漪想,可是不知道叔叔去哪了,往年他不是都会回来吗,会一直站在她身边,教她认识每位亲人。今年叔叔不在,她有点认不清了。
等小姑姑的两个孩子也拜完年,张若漪听到爸爸又说:“长房次女,元禧给老太太拜年。”
黄阿姨抱着一个小女孩走上来,带着她作揖,讲吉祥话。
我什么时候有了哥哥、有了妹妹、黄阿姨是怎么回事?张若漪仿佛听见杜叔叔去年在耳边低声道:“这是你妹妹,今年刚出生,是个千禧宝宝呢,所以叫元禧。Lynn,或许你会喜欢再有一个兄弟姐妹的感觉,虽然你们的年纪差的大了点。去跟她打个招呼吧?”
记忆里,张若漪被他牵着去和妹妹打招呼了,然后……哦,后来发现,原来妹妹的妈妈和我的妈妈不是同一个呢。张若漪想,所以我干什么来着,我记得,那之后我就决定,她再也不是我的阿姨了。
这一次,没有杜叔叔的引领,张若漪又站到了黄阿姨,不对,黄秘书的面前,她笑着问:“你怎么还敢在我家出现啊,你这个坏女人。”
是我打人还不够痛吗?
春节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过完年回来的时候白奉贤发现张若漪修理的整齐的齐肩发不知怎么一块长一块短了,用老话说像是被狗啃了。
张若漪有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能当作是被什么人恶作剧了吧,春节期间的记忆好像蒙了一层纱,她明明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却发现连寒假作业都做完了。
开学前她又去理了一次发,这一次,张若漪看着镜子里眉眼舒展的自己,突发奇想想要理一次短发。
最初只是剪了短发,理发师剪到下巴的长度,俏皮又可爱。张若漪端详镜子,总觉得还可以更短一点。
当头发剪到齐耳垂的时候,尖尖的下巴和脸部轮廓显露出来,理发师惊喜的说:“头发剪短了精神好多!你五官立体,头发短了反而很有英气。像个男孩子。”
有种熟悉的陌生感,似乎这张脸留着短发时就该活泼大笑,蓄着长发时也应眉眼弯弯。在水族馆的大水池边,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上,或者在家中一整面的镜子墙前。
一个顽皮好动,一个俏皮可爱。
张若漪提了提嘴角,尝试露出个笑,镜子里的人笑得有些僵硬,她动了动嘴,抖了抖脸颊,做了几个鬼脸。那笑容渐渐变得腼腆,是一个少女的浅笑。
嘴角继续上扬,唇瓣分开,眉眼上调,是一个小孩子得意地笑。
还差点什么,张若漪把齐眉的刘海撩上去,眼睛看向镜中的自己,却又难以聚焦。
她透过镜子中自己的眼睛,看见一个少年,他头上带着棒球帽,右眼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的时候那泪痣就活了过来。
张若漪看见他对自己眨了眨眼,再睁眼时仿佛有流光在其中划过。
他和我有一模一样的脸。
他有我没有的泪痣。
他笑得真好看。
他是谁呢?
张若漪伸出手去触摸他,嘴中不自觉喃喃:“哥哥。”
指尖触到冰冷的镜面,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理发师语带笑意:“太好看了,我们小美女自己看入迷了。”
一刹那间,充盈在小小理发室中的声音纷至沓来。
吹风机的轰鸣声,旁边座位顾客的抱怨,没拧紧的水龙头在滴水,一条湿毛巾被搭在晾衣架上。
刚才的寂静原来是一种错觉。张若漪皱皱眉;“刚刚走神了。”
理发师目光殷切:“怎么样,喜欢喜欢新发型吗?”
“还能再短点吗?”
“再短真要变成男孩子了。”
“没事。”
不想再多做修改的理发师循循善诱:“现在天还挺冷的呢,头发太短会冻到哦!”
张若漪不怕被冻,但是想想回家恐怕要被白奉贤唠叨,就作罢了。
推开理发店的门的时候,她打了一个激灵,确实有点冷啊。
——————————————————————————————————————
回家的时候还是被批评了,白奉贤笑她:“像个油光水滑的大蘑菇。”
在剧场咿咿呀呀的敲锣打鼓中,张若漪蹲在后台,白奉贤拿着烫假发套的铁钩把她这一头蘑菇烫成了小卷毛。
让我们恭喜张若漪同学,她现在的新外号叫小卷毛了。
“你们一个叫毛茸茸,一个叫小卷毛,那我呢那我呢?”周晨蕾大叫着不同意:“就我跟你们不一样!”
“哪有!我才不叫毛茸茸!”秦羲和反驳,脸上可疑红云一大片。他跟着凌澈打了一个寒假的篮球,天天练习跑步,坚持喝牛奶,在放假的一个月里,成功长高了......0.2厘米。倒是看起来比以前结实了一点。
“那你们还是院花院草呢!我不管!我们必须有一个共同的称号!”
张若漪吸了口奶茶:“啊,奶茶三宝。”
“那我要当波波!”周晨蕾当仁不让:“阿若是珍珠!院草大人当然是仙草啦!”
——————————————————————————————————————
现在我们回到这节艰难的数学课上。
张若漪正在为失去了的春节记忆发愁。这道题、还有上道题,看笔迹确实是我自己做的呀,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伴随着姜老师的讲解声,张若漪开始挠头。挠着挠着,这一头卷发就绕到了一起,缠住了手指。她试着把手拿出来却发现一动手指就会引起头发剧痛。
课上的习题讲解热火朝天,张若漪偷偷瞄秦羲和,发现他正在专心听讲。她又偷偷瞄周晨蕾,发现她正在咬笔头埋头计算。
再动动手指,只感觉头发绕的越来越紧,张若漪不敢乱动,保持着这个挠头的姿势一整节课,感觉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下课铃拉响的时候她松了一口,目送老师出门,刚要松手就猛然扯了下头皮。她倒吸一口气,立刻转头希望寻求帮助。
秦羲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近了过来,他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不听话的颤动了几下,语带笑意:“要帮忙吗?”
“嗯?什么?”
他指着她一直扣在脑后的手:“不痛吗?感觉那里的头发要被你揪光了。”
张若漪面上绯红,转过头去:“那就,拜托了。”
有手指带着陌生的凉意从指尖掠过,浅淡的呼吸在耳边均匀奏响,有时几不可闻,有时仿佛连风也被他吸走了。
被触碰到的发丝仿佛雨后新涨的嫩芽,第一次如此脆弱又敏感,在他人的指下倾倒一片。
头皮发麻的时候,原来每一只毛囊都能发出尖叫。凉凉的指尖在被缠住的发中跃动,然后带着一缕头发温柔的落下
最后那只一直兴风作浪的手完全按在脑后,轻轻的揉了两下。
张若漪感觉自己是云上的风,也是空气中的尘埃,还是水波上的落叶,飘啊飘,漂啊漂,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怎么前进,也不知道要去何处。
她只是飘着,也什么都不关心。
“回神啦。”秦羲和笑她。
张若漪这才踩到地面上,只是之后的几节课,依然觉得双腿发虚,难以安坐。
啊,要上天了。她想,理发师的手和他的不一样。
张若漪偷瞄他握着笔的手指,并不是想象中那种秀美而长的,反而因为还没长开带了些肉感。只是极白,在灰黑的卷子纸上时像是一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