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北非典型共犯》翟七杉

8、你骗我

　　12.

　　何先生再次在自己的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房间被整理得很整齐。窗帘被打开，暖呼呼的阳光笼着他的书桌，再爬上他的床角。

　　他一扭头，就看见床头放着一张报纸，头版头条便是“白氏继承人甄红死亡，凶手竟是白首富独子”。他愣了一下，然后捏着那张报纸笑出了声音，他原本以为自己或多或少会感到点愧疚或者害怕，但真的到了这一刻竟然只有解脱和快乐——果然，香水是不会骗他的。

　　“谢谢你。”他摸着胸口说道，“香水。”

　　***

　　何先生所居住的小区里开了家新的宠物诊所。诊所的主人是何先生的熟人——撒贝宁。

　　一开始何先生有些意外，毕竟撒贝宁在他的印象里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他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对方最后会成为一家小小的宠物诊所里的兽医。

　　说是说跟撒贝宁是“熟人”，但何先生这个人原本就不善交际，最多也就是偶尔路过撒贝宁的诊所时，跟他打个招呼，再没什么深入的交际了。撒贝宁似乎也没有要加深关系的意思，只是时不时地跟开玩笑似的说“你这脸色看着真不怎么样”，提醒何先生要注意锻炼身体，规律饮食。何先生连连应着，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他还有香水呢。

　　如果不是路边捡到的那只小猫，何先生跟撒贝宁可能会一直保持着这种不咸不淡的关系。

　　下着雨的夜里，巴掌大的一只小猫窝在路边的长凳下面。一条腿软趴趴地垂在那里。它的小脸脏兮兮的，但脸上蓝色的眼睛却格外亮。

　　何先生不是喜欢动物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跟小奶猫一对视，步子就迈不开了。他走到长凳前蹲下，盯着小猫看了半天，最终伸出手去把它捧了起来。

　　一只明显受伤的小猫，最好的去处当然是一间宠物诊所。

　　何先生看着小猫透着股可怜劲儿的眸子，小动物的体温在他的掌心积攒起来，一反常态地，何先生撒腿就迈步跑起来。

　　在写着“贝宁宠物诊所”的招牌下面停下来，何先生推开玻璃门：“撒老师！”

　　撒贝宁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就是手上抱着只小猫的何先生——小猫身上脏兮兮的，何先生的头发被雨打得湿漉漉的，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谁看上去更惨一点。他赶紧拿了块毛巾迎上去，顺手盖在何先生头上：“怎么回事啊何老师，下雨也不知道打伞？”

　　何先生下意识地就着撒贝宁的手在毛巾上蹭了蹭，这边还在不停地喘气，那边手往前一伸：“我捡到只猫，好像腿断了，你……你给看看呗？”

　　撒贝宁小心翼翼地接过来，颇有职业良心地转身急匆匆地往里走：“好好，我去给它拍个片，你先坐，赶紧把头发擦干了！”

　　而回答他的是身后一声闷响。

　　撒贝宁猛地回头——何先生整个人歪倒在椅子上，眼睛闭着，显得他眼下的黑眼圈更加浓重。

　　这下猫得往后顺延了。“何……何炅？！”

　　***

　　“你是说……”何先生半张脸窝在毛毯里，露出双眼睛看着撒贝宁，“我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食，低血糖才昏倒的？”

　　“对。”撒贝宁点头，“我平时老跟你说好好儿吃饭，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啊？”

　　“这不可能。”何先生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平常说话很少用这样不容置喙的语气，把撒贝宁噎了一下。

　　“怎么不可能？你自己想想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何先生真的想了想，他记忆里上次自己吃东西……应该是三天之前一边画画一边吃的泡面。可就算他没有吃了东西的记忆，他也不可能昏倒啊。“这不可能，”他再次否定道，“因为我有……”话说了一半，他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愣在了当场。

　　“你有？”撒贝宁不明白他为什么把话说了一半。

　　我有香水。

　　何先生想这么说。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却干涸在了那里。因为他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香水了。之前就算不出来，香水也会时不时地在脑海里跟他说两句话，但这一个月以来，却一次也没有。

　　“……香水？”何先生颤着手抚上胸口，喃喃着喊着。

　　他的脑海里空荡荡的一片。空旷、寂静。静得让人害怕。

　　“香水？香水！……香水！”何先生死死地揪住了自己的领口，泪水几乎在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撒贝宁看着何先生在自己的眼前逐渐歇斯底里。他的眼睛像蒙着一层阴翳，阴翳下面隐隐可见地沉着悲哀。

　　何先生像是才意识到撒贝宁的存在。他冲上来，用瘦得仿佛只剩皮骨的手拽住撒贝宁的衣服：“香水呢？撒……撒撒，香水呢？”

　　撒贝宁握住何先生的手——这只属于男人的手，比刚才他捧在手里的那只流浪猫还要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道：“他累了，他说自己要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何先生颤抖的眸子定下来，“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休息够了就会回来的。”

　　“是吗。”何先生低下头说道，又很快地抬起头来，“他会回来？”

　　“……他会回来。”撒贝宁点头。

　　“那我只要等就好了对吗？”

　　“对。”

　　何先生放开了抓着撒贝宁衣服的手：“你会陪我等吗？”他问道。

　　撒贝宁依然抓着他的手，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很轻很轻地回答道：“我陪你。”

　　***

　　剃须刀的刀片被他握在手里。

　　他仔细地将刀刃对在手腕的血管上方，他的手极其得稳定，就连缓缓地割开皮肉的时候，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血很快地从伤口里涌出来，他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将手腕放进温水里。

　　香水，很痛啊。

　　香水，我好痛啊。

　　香水，你怎么还不来救救我？

　　香水，你不是说不会离开我的吗？

　　香水，你是不是骗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地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何炅！”

　　啊，他想，香水来找我了吗？

　　13.

　　高三毕业那年何炅遭到了曾经霸凌受害者的报复。

　　被木棒重重地击打到了后脑。

　　当他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似乎觉得自己的大脑里空了一块。

　　他的记忆明明是完整的，但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