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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鱼 凌晨,连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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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程艾成反手从沙发上穿到茶几,抽了张纸巾擤鼻子。悄悄地,淌出一道血路。老毛病了,天气一干,鼻子就容易见红。多抽了几张纸捂着,仰起头。“一,二,三,四……”还没有数到八,喉咙就溢上来一股血腥味,咸咸的。程艾成甩下头去,红色的液体啪嗒啪嗒地掉在外公最钟意的大不里士禾拉提样式的地毯上。
茎秆围成的菱形内是一朵圈形的小花,菱形外是四片向外的卷缩的叶子,狭窄的细长的叶子如不足一掌的小鱼。波斯人叫它玛黑。脑海里漂散着外公的音容笑貌,无声的。交织着外婆的声音。记不清,究竟是外婆告诉的还是外公介绍的。只记得,大约十岁左右的时候,第一次回外婆家过暑假的那一年,外公外婆刚从伊朗旅游回来。而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也是断断续续的……
鱼快淹死了。
那是程艾成和后门对户的邻居丁晓悦说的第一句话。来外婆家的第八天,星期二,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成清上班的第二天,在那天她把他托付给了外婆,然后急匆匆出门了。刚到的第一天,后院子嘈嘈杂杂的一阵摩托声,随后是孩子的欢呼声和妇女的嚷嚷声。太吵了,程艾成放下书,《子不语》就差最后几页了,起身往后门走去。还没合上门,对面一樽小身板跃入眼帘,耷拉着脑袋的一个女孩子,头发没扎,在太阳光下有点发黄发红,头上别这一对毛毛虫似的发卡。别说是女孩子了,男孩子都嫌丑的款式。程艾成差点没忍住笑。不知道是不是嘴角的笑意不小心被女孩捕捉到,再抬眼对上的就是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嘴里呼哧呼哧地咧着,像极了动物世界里宣誓主权的野狼。就这样杵了有好久秒,小女孩拔腿钻进屋里,碎碎的话,听不清。程艾成关上门,接着看书。
后来的第二天,第三天……见到小女孩的次数不多,数得过来。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占据半个白着的天。奇怪的是,凡看到程艾成,她就调成动物世界频道,如同看见争夺猎物的敌人一般。怪吓人!
第八天,一大清早,外婆撕了墙上的日历。对着在后院摆弄花草的外公说道,小暑大暑,上蒸下煮。打今儿起,可就要每日热三分哟。老成哟,您那些宝贝书是时候拿出来晒晒伏。外公还没搭上话,程艾成就站后门,巴巴眼望着外公说,我要帮忙。外公乐呵呵地应,我看你要晒晒肚皮。瞧小不点还不明白,接着说,小书虫,你可看了不少外公的书,满腹诗书该晒该晒!话音刚落,逗得外婆合不拢嘴。晒,也可以很幸福。
晌午过后,就听到后院的脚步声,掷地稳稳当当,一听吨位就不简单。程艾成从书房探出半个脑袋往后门瞅,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婶立在玻璃门上,看到惊住的程艾成,脸上立马堆起笑,招呼他过去开门。原来是对户邻居,也就是那个“狼女”的妈妈。奇怪,那么瘦小的女儿怎么会有不怎么瘦的妈妈,或者说一百三十来斤的妈妈和瘦得跟杆似的的女儿怎么看都不搭。也是很多年后才明白,原来丁妈妈是微胖界的。一开门,一只白胖的手就摸上脸,嘴里念叨,这么白净的小伙子,哎呦喂,你是小成是吧?真好看,长大可不得了。程艾成也不知道该不该张嘴,反正她都自问自答了。丁妈妈往里屋走,手里一豆汁色的麻袋搁在餐桌上。外婆循声从厨房迎出来,笑言:青霞,你来了呀。快坐,我给你尝尝老成上个月酿的梅子新酒哈。丁妈妈也不客气,挪了地找了靠近的餐椅坐下,脸笑开花,道,那,那就有劳您了。隔着厨房帘,说道,姨,丁家成前些天回我妈那儿,拉了些新米,新搁的稻谷,煮饭特别香。想起今天小暑,给您送点过来。厨房帘后飘出一串“代我问好家里的老姐姐,也捎句多谢给小丁。有心了”。端出一壶黄澄澄的梅子酒和三个酒杯。
丁妈妈刚放下酒杯,盯着程艾成笑,转头就和外婆说,姨,您家小成真端(正)。和我家晓悦一般大吧。外婆瞄了一眼红着脸的程艾成,打趣道,怎么,要定娃娃亲呀。丁妈妈轻点了头。外婆立马笑着按住她的手,说这我可做不了主。我们小成今年马上十岁了,说话算数咯。程艾成紧张得冒汗,整张脸像红气球,丁妈妈的一句“小成,你怎么看”如针般,一下子刺破小孩敏感而又害羞的心情。他唰地躲进书房。耳朵却不听使唤,候着外头的一言一语。
“哎呦喂,姨。忘了正事了。您家有黄酒吗?丁家成刚在镇子桥河那里钓了一条快四斤的黑财鱼。野生的河鱼,土腥味重,养的盆都是一股味。”外婆二话不说,给递过去一瓶还没开封的江阴黑杜酒。丁妈妈拿着酒还没走出后院,加了一嗓子,姨,晚上和成老师一起来吃鱼。带上小成见见他未来岳父。掩这嘴溜了。
程艾成趴在书房的窗台,丁妈妈刚拴上小栅栏的门,就把黄酒塞到那个“狼女”手上。她妈妈笑,她也跟着咯咯地笑开。丁妈妈前脚刚走,她就试图拧开酒盖,使半天劲抵不上她用牙齿咬一圈。她到底要干嘛?脚边摆着一个浅蓝色的塑料盆。阳光很好,看得见盆里有活物,好像是一条鱼。她一手边放下酒瓶,腾出手把盆扶起来倒水。果然是一条鱼。然后哗啦啦地把酒全倒进去。
怎么可以这样。这样鱼会死的。不行!眼看整瓶酒都倒完了,她正欣赏自己的“杰作”。就听到一声“鱼快淹死了”,对面的男孩推开窗户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