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第二章
小满似乎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梦境,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神思飘忽间又回到那个夏日的午后,阳光猛烈,知了声声。十六岁稚气未脱的她背着书包急匆匆迈进街旁知风书店的大门,还来不及抹去满脸的汗水,就一连声的说抱歉:“老板,对不起,来晚了,刚刚被老师留下了。”说着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柜台后正看着书的老板,推推鼻子上圆圆的眼镜,宽厚地说:“没关系,怎么,又是作业错太多了?”
“有什么办法,我一看到公式、图形就头大,跟仇人似的。”说话间她已放好书包,麻利地拿起抹布,准备清洗。
“小满,别忙,先帮着去送书。客户上回订的,刚到,就三本,不重,快去吧。”
小满提着包装好的书出门,说起来真是很感激这位好心的老板。自己喜欢看书,但是在医院做清洁工的养母薪水微薄,勉强温饱,买书是奢望,所以她想尽办法去看书,譬如去书店看。这种看而不买的滋味并不好受,正如林海音在《窃读记》中所写,她深有同感。每次都一一不舍地把书放回原处,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怕遭店员的嘲讽,她不得不经常换地方看。
有一次去知风书店,迷上了一本书《平凡的世界》,书中描述的生活深深地震撼了她,就接二连三地去。知风书店面积不大,地段虽不佳,但进的书却很有特色,来客不少,这也是小满常来的主要原因,不会引人注目,可以安心地看了。
可是这一天,她正准备接着往下看时,却发现这本书不见了,当她上下寻找是,有人在身旁说:“小同学,那本书今天刚卖掉了,新货要过两天到。”
她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书店老板,正温和地望着她。在和声细语里,她的局促不安渐渐消失。老板提议爱看书的她每天下午放学后来书店打工。
既有书看,还能赚钱贴补家用,天大的好事呢。她立即接受了,心情愉快,干活特别卖力,像只活泼的小鸟时的飞进飞出。(老板评语)
小满一路上神思飞扬,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平安里1号。本地的高档住宅区,独门独院,绿阴掩映,幽静宜人。摁下门铃,不多久,一位老伯出来开门,请她进厅里等着。这时传来电话铃声,老伯离开了。小满四下打量,室内装修是仿古的,家具陈设古色古香,但光线暗暗的,感觉很沉郁。
斜斜的有风吹过,凉飕飕的,很阴凉,寻着风走,拐角处有扇木门虚掩着,隐约看到有书,好奇心一起,悄然而进。
哇,好多的书,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着各式书籍。有一万册?三万册?不就是一个小型图书馆?私人藏书库?穿行在书架间,看看这本,摸摸那本,羡慕不已。坐拥书城,感觉很棒吧。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书香,吹着凉凉的风,一扫盛夏的炎热,弥漫着静谧的气息,心也跟着静下来。
长长的落地窗帘遮蔽了外面的风景,幽暗的室内有一处亮光,那时唯一卷起窗帘的窗子,窗前有张长桌,桌边有一长椅,椅上斜躺着一人,微风吹起他乌黑的头发,柔和的光线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手边还有一本翻开的书,眼前此景就像是美术课上欣赏的油画,似幻似真。是真的人吗?不会是蜡像吧?小心地走过去,俯下身看,唔,眼睫毛长长的,微微翘起,鼻梁挺直,很有雕塑感。(书上说的)冷不防,对上了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他正冷冷地看着她,表情淡漠。
“哦,对不起,那个,我以为……”在他的注视下,伶牙利齿的她竟然结巴了。
“我是知风书店派来送书的,碰巧看到这里好象有书,就忍不住进来了,不好意思。你是这儿管书的吗?太幸运了,有这么多书可以看……”不愧是小满,一会儿就恢复了小鸟般的唧唧喳喳。不过,她的喋喋不休很快被打断了。他在桌边不知按了什么,立刻有人进来。
“少爷,什么事?”
他手朝她一点,往外一挥。
“是。同学,请这边走。”小满被请出了书房。
他从头到尾没讲过一句话,真奇怪。
回到书店,她缠着老板问个不停。原来,那家主人是做生意的,儿子从小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性格孤僻,只好看书,隔一阵子会差人送来书单购书。
“还有呢?”
“没有了。”老板耸了耸肩,继续看书。
晚上七点多,小满背着书包疲惫地回家。屋里黑黑的,没人。看来妈妈今晚又要在医院陪护病人了。常常有病人家属晚上没空,就雇人陪夜。干了一天的活,晚上还要陪夜。为了省钱,妈妈连睡椅也舍不得租,把草席往病床边的地上一铺了事,地上又冷又硬,时间久了,腰酸背疼。妈妈真辛苦,自己在书店只能挣些书费,书店并不缺人手,是老板看她家经济困难才好心收她,怎样才能为她多分担一点呢?
小满闷闷地想着,来到厨房,饭桌上有两碟菜,旁边有张字条:晚上妈妈在医院不回来了,你吃了饭,做好作业,早点睡。
小满默默地热了饭,很快地吃完,洗净碗筷,打开书包,取出作业。做起作业的小满像只慢吞吞的蜗牛,唔,这道题怎么做呢?好困哪,使劲拍拍脸,继续苦战。老天,谁来帮帮我呢?
第二天下午,书店,老板接了个电话后,叫来小满。
“现在有个机会,可以挣多一点的钱,你想不想去?”
“真的吗?那我去。”
“等五点钟,你去上回送过书的林家。”
“做什么?”
“说是林先生的儿子林宇眼睛刚做了手术,不便看书,想请个嗓音好的学生为他读书,每天下午五点至七点,报酬优厚,我考虑你的情况,就推荐你去。”
小满站在病房外,向里张望。这家医院是很熟悉的,妈妈就在这儿做事,妈妈也同意她打这份工。刚才林家的管事张叔已一一交代了注意事项,小满谨记在心。
透过门上小窗,看得见他正平躺在病床上,眼上蒙着白纱布。床边有人守着,应该就是他的保姆周姨吧。她轻轻推门进去,“周姨好,我是袁小满,是来为林宇读书的。”
周姨看上去五十多岁了,人很和蔼,示意她来床边坐下,微笑着说:“你来的正好,林宇看不着书烦着呢。你现在就读吧。”说着拿起桌上的一本书递给她。
厚厚的一本书,书名是《病理学》。这种书也看?还真是个怪人。废话少说,言归正传。要珍惜机会,用心做事。(妈妈再三叮嘱过的)她翻开书,发现书页中有一页折角。
“请问,是从第125页开始读吗?”
他点了一下头。判断正确。
她清清嗓子开始读起来。对于自己的嗓音,她是很有自信的。老师就多次称赞她的朗读很不错。功课是马马虎虎,但朗诵是学校得过奖的。虽然是本医书,但她也能读得抑扬顿挫、清脆流畅。
只是一大堆的医学术语让人看得头晕,说得绕口,枯燥乏味之极。看来医生不是那么好做的,她一边读一边想。
“错了,重读。”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不专心。他会说话?
“噢,对不起。”这也听得出?看起来他一动都没动过,原来一直在听呢。她暗暗吃惊,赶紧凝神静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觉得口干舌燥。这时,一只水杯端到她面前。
“渴了吧。喝点水吧。”周姨柔声说道。
她感激地接过水杯。
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里亮起灯光。时间到了,她起身跟周姨道别,他还是静静的,一言不发。
出了门,活动一下身体,人都快坐僵了。不过今天收获还是很大的,沉默的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用自己的劳动挣了三十元,交给妈妈,一定会很开心吧,还有今天可以和妈妈一起回家了。想到这里,一阵轻松,明天继续努力,加油吧,小满!
一个月转瞬即逝。这一天放学后,小满照例来到病房,却看见只有周姨一人。原来林宇被安排去做检查了。
周姨拉着小满坐在身边。
“我等会要回去给林宇炖汤,你帮我照看他一下。“
“好的。”小满爽快地答应。其实他并不难相处,他很安静。
“这些天看下来,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请你把林宇当作朋友。林宇是个早产儿,体质一直很弱。他妈妈在他六岁时就因病去世了。他爸爸忙于做生意,很少有时间照顾他。林宇从小经常生病,很少出门,连上学也是断断续续,请过家教。他没有同伴,喜欢上看书以后,就更少说话了。他出生时,我就开始照顾他,一恍十七年过去了。看着他长期封闭自己,很让我担心。你很活泼,很阳光,而且林宇并不反感你在身边。你可能不知道,你来试读前的人都被拒绝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真心地和林宇做朋友。”
周姨走了,留下小满一个人若有所思。
过了不久,门开了,林宇坐在轮椅上,由护士推回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他躺下来,看着他瘦削、冷漠的样子,小满心中不禁叹息。翻开书,开始读书。偌大的病房内回响着小满清脆的声音。
他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好像是要起来。小满忙放下书,去扶。
“你想干什么,我来帮你。“刚碰到他的手臂,就被挣开。
“不用。”他站起来,慢慢地朝前走去。小满不放心,跟在他身边。周姨这么相信她,拜托她,她可不能疏忽。
原来是想上洗手间。她抢先一步,拉开移门,看着他扶墙进去。
“小心点,有事请叫我。”
里面沉默半晌,忽然传出“咚”的一声响,吓了小满一跳。她跑过去,也顾不上请示,拉开门一看,他站在盥洗台旁,右手捂着额头,一向无波无澜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估计是撞上什么了。
小满硬是搀扶着他出来,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撞疼了吧?不是告诉你要小心了吗?让我瞧瞧伤势,不要想小看我,我可是从小跟着妈妈在医院里呢,护理病人是常事。相信我吧,好不好?”
在她轻声细语,又是责备又是劝慰的口气下,林宇终于放下了捂着的手。右额角上撞起一个包,有些红肿。
“还好啦。我小时候贪玩,撞起过比这更大的包,馒头似的,很快就没事了。”
“叫医生。”
“不用啦。这么小的事,不用劳烦医生了。就交给我吧,我有好办法。”说着跑进洗手间,找出一样东西,涂在手心上。再用手指尖蘸少许,轻轻地涂抹在肿起的包上。
感觉火燎般痛的额角上变得清凉,还有她轻轻地吹气,痛楚减少几分。于是他忍不住问:“是什么?”
“牙膏啊,消肿止痛,很管用的。”
看他一本正经的脸上被涂上绿油油的一片,有些滑稽,她忍住笑意。
“老躺着,身体都不僵了吧。我们来看看风景,哦,不,是感受一下风景。”小满拉起窗帘,已是傍晚时分。推开窗户,顿时,暖暖的风吹进来,一扫空调间的阴冷。
特护病房位于医院住院部大楼的高层,站在窗前,从这里俯瞰,城市的街景尽收眼底。仰起头,是广阔的天空,变幻的晚霞,绚丽之极。风吹来感觉好舒爽,仿佛能拂去一天的辛苦,小满惬意地闭上眼。
“名字?”
“是问我的名字吗?我叫袁小满。”她现在已经能很有默契地把他的短语补成完整的意思。
“我养母决定收养我的那一天正好是小满的节气,好记吧?我名字的意思就是希望我的人生能圆圆满满……”
“小蛮。”他低低唤了一声。
“不,是满,圆满的满,第三声!”她一字一字纠正道。
“小蛮,野蛮的蛮。”他肯定地说。
他这是在开玩笑吗?随便改别人的名字,一点也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