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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量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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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的无量观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和尚坐在蒲团上打坐,端端正正。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不速之客看他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笑:
喂,和尚。你来帮我一把啊,我自己一只手搞不定,出家人不能见死不救啊。
和尚小心翼翼地看了不速之客一眼,瞬间又闭上。手里的佛珠转得哗哗响:
不好,不好。阿弥陀佛,男女有别。更何况小僧还是出家人,施主还是去找大夫吧。
不速之客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香肩,气得翻白眼。她要是能自己下去看大夫,还用一直在这破观里吗。
不速之客捡起手边的剑一剑扔过去,正正插在和尚坐下的蒲团前。
和尚抖了抖。
不速之客板了脸吓唬他:
让你过来就过来,废话那么多。再不过来就杀了你!
不速之客的手轻轻地抖。她哪里还有力气杀他哦,她自己都快流血而死了好么。不速之客悄悄地将自己的发抖的手藏在身后。
和尚只好不情不愿地过去。
人人都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现在看来,所言非虚,所言非虚啊。
和尚闭着眼睛,摸索着过去为不速之客包扎。嘴里喃喃:
色既是空,空既是色...色既是空,空既是色...
冷不防便被不速之客一巴掌打在手上:
你往哪摸呢!?
和尚猛地收回手,红了脸跟不速之客道歉:
阿弥陀佛...对不起...对不起...
不速之客无奈,翻个白眼抓住和尚合什的手放在自己肩上。
和尚下意识地往回缩。
不速之客凶巴巴地吼他:
不许动!不然杀了你!
和尚颤了颤,终究还是没有缩回去,僵着手为不速之客包扎。
不速之客的手有些糙,关节处有常年习武留下来的老茧。肩却很滑,带着女子独有的香,幽幽地往和尚鼻子里钻。
和尚的脸红得淌血。
不速之客笑得开心。她逗他:
你脸红什么?佛说色既是空,你应该心无旁骛才是,怎么脸这么红?哦~我知道了,你该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吧?所以脸才这么红。
不速之客咯咯咯地笑,笑得和尚无地自容。
和尚将手上的结紧紧地一系,疼得不速之客倒抽一口凉气。
不速之客捂着肩膀哇哇大叫:
好你个坏心眼的臭和尚,你要疼死我啊!逗逗你嘛,做什么那么认真!
和尚背着她偷偷地笑。
佛说:一报还一报。让你调侃我,哼!
和尚的无量观在距城十里外的翠峨山上。小小的一个道观,落在半山腰的夹缝里,极为难找。破破落落的,只有和尚一个人。和尚是半路出家的,自己给自己剃了度。没有庙愿意收他,他也不愿去别的庙。便自己找了个废弃的道观,辟了一亩三分地,开始了自己的修行。
佛说:众生平等,佛道一家。管他庙观,住下再说。
和尚一个人过得有滋有味。
直到不速之客的偶然闯入,和尚闲云野鹤的日子便真的乘了白鹤,一去不复返了。
和尚十分悲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与不速之客好好谈谈。
和尚一脸凝重地找到后院躺在树上晒太阳的不速之客:
阿弥陀佛。施主,你的伤已无大碍,可以下山了。
不速之客懒懒地抬了眼皮看他,一条腿挂在树枝上晃啊晃,晃得和尚眼晕。
不速之客说:
嗯~现在还不行。
和尚愤愤然:
为什么?
不速之客“豁”地从树上坐起来,一脸严肃。伸了手指慢慢跟他数:
第一,我现在正被魔教中人追杀,最近不宜露面;第二,你这里相当偏僻,非常适合我避风头;第三,我身上没什么钱了,住不起客栈吃不起饭,你这里不用给钱。
和尚无语凝噎。
瞄了眼树上一脸正经的不速之客,和尚犹豫地开口:
要不从今天起收你房钱?
不速之客一口否决:
不行。要是你也收钱,那你一个出家人跟外面那些市井小人有什么区别?
十分的正义凛然。
嗯...道理是这样没错。和尚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那你捐些香油钱吧。
不速之客笑了:
我不信佛。
在那之后,不速之客在无量观住了七天,走了。
招呼都没打一声。
和尚很是高兴,继而便生了气:说走就走,倒是打声招呼啊,浪费他一份斋饭。没礼貌。
和尚又开始了自己闲云野鹤的日子。朝伴晨钟与青松,晚共经文与归鸟。
惬意得心都开始空旷。
和尚觉得自己该下山去化化缘了。
和尚拿出自己的禅杖与瓦钵出了山。
时间如白驹过隙,几万年沧海桑田。山下的世界早已不是和尚印象中的样子。
和尚迷茫了很久。
在山里待得久了,不知今夕何夕。和尚总觉得已经过了几十年那么久,实际不过七八年时间。可山下的世界陌生得他好像不曾从那浮世里走过。
和尚愣愣地立了良久,又默默地收了东西回去。
和尚觉得自己荒唐得可笑。
自己一个人清清净净地过了七八年,现在想起来下山化缘了。他的佛法之路尚还漫漫,任重而道远。
和尚一面叹一面回去,半山腰的时候就捡到了昏迷在草丛里奄奄一息的不速之客。
佛说:孽缘。不过如此。
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到底还是把不速之客捡了回去。
不速之客伤得很重,醒的很快。快得和尚刚刚抖着手解开她血迹斑斑的衣服,她就已扣上了和尚手上的命脉。
吓得和尚一个激灵,差点一脚将她踹出去。
不速之客警惕的眼神看见他之后瞬间放松了下来。
不速之客无力地垂下自己的手,半睁半闭了眼睛看他:
这次我杀不了你啦,你帮不帮我包扎?
她还有心情开玩笑。和尚放了放心,麻利地帮她处理伤口。
不速之客伤口的血都干了,结了血痂,粘连着她的衣服,一层层附在她白如雪的肌肤上。血腥可怖,看得和尚都觉得疼。
和尚只好烧了温水来替她化开血痂,一个触碰便是一声闷哼。
不速之客疼得满脸是汗。
和尚轻轻地给她吹气:
不疼...不疼...
看得不速之客莫名地想笑。
于是她便笑了,扯动了伤口,疼得掉泪。
不速之客在和尚的无量观整整待了两个月,方才慢慢地好转。
和尚吃素,不速之客便只有跟着吃素。身子养了两个月,掉了好几斤膘。
不速之客馋得不行,便怂恿了和尚去给她买肉。
和尚坐在蒲团上,宁死不从。
不速之客吊儿郎当地坐在他身边耍赖:
你要是不去,我就天天晚上往你房里钻,溜你床上去!让你背个色鬼和尚的骂名!
和尚瞪大了眼睛看她,愤然将手里的佛珠扔在地上,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不速之客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肉。
和尚在一旁闭着眼碎碎念:
阿弥陀佛,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罪过罪过。
末了还为那只不速之客吃得满嘴流油的烤鸭念往生咒。一边念一边默默地吞口水。
不速之客一旁看得笑出声。
和尚被她笑得恼怒,拂袖而去。
和尚午觉后总去佛堂里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若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色既是空,空既是色...
念经的时候,不速之客就在院子里练剑。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不速之客的剑法很好,舞起来气吞山河。
和尚念着念着,就被不速之客带了过去,看着她发呆。
不速之客练完一套,看和尚愣愣地看着她,便收了剑坐在和尚旁边。逗他:
嘿!看得这么入神,被我迷倒啦?
和尚丢个白眼给她。
和尚问不速之客:
正道人士多了去了,怎么就你老招魔教追杀?也没个人管管。
不速之客眯着眼睛看太阳,咧着嘴笑:
我才不是正道人士,我就是我。
和尚“啧啧”两声,笑她:
那你得跟他们多大仇多大怨,就追着杀你一个。
不速之客怔了怔,没有答他,自顾自地眯了眼睛看太阳。
和尚也没再说话。手里的佛珠慢慢地转,珠子与珠子碰在一起,发出“叮”的声音。
俩人静了很久。
和尚说:
无量观里房间太空,你且住着吧,我不收你房钱。几天,几月,几十年都可以。
不速之客看和尚一眼,笑:
切~你这里这么破,我才不想住那么久。还想收我房钱。出家人五蕴皆空,你这财迷假和尚。
和尚没有像往常一样瞪她。和尚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和尚说:
安定下来真有那么难?江湖血雨腥风,动不动就是伤痛。你不是怕疼么?
不速之客收回目光看着和尚。看着看着便开始笑,笑着笑着便垮了嘴角。
不速之客揉揉笑痛的脸颊,愣愣地看着院子里唯一的一棵大树:
我家是武学世家,爹娘都很是痴迷武学。我七岁的时候,家里来了个高人,说我骨骼清奇,要收了我去做他徒弟。爹娘很是欣喜,满口答应。我便收了东西,随师父走了。一去便是十年,从此碗里没了家中百味,故乡没了春夏秋冬。师傅行踪不定,十年里我见过爹娘的面屈指可数。记忆里只有他们慈祥的笑和抚摸我头时掌心的暖。
不速之客微微弯了嘴角:
后来爹娘来信,说为我添了一个小妹妹,十分可爱,笑起来像极了小时候的我。我便向师傅请辞,回去看看我的小妹妹,看看我的家乡和爹娘。
我挑了最好的马,日夜兼程赶回去。到家的时候,家里只剩了血肉模糊的尸骨。妹妹没有对着我笑,爹娘的掌心也没了温度。那年我十七岁,没了家,也再没找到师傅。
不速之客的眼神空空,像是什么都在里面,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你说的都对。可是这世上伤痛太多,我顾不上皮肉之苦。
和尚看着不速之客。她的眼睛空空洞洞,幽深而长。
和尚的唇瓣几次开合,终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双手合什,念:
阿弥陀佛。佛说: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你的爱别离,总也有人跟你受一样的苦。
不速之客哼哼哼地冷笑:
佛说:我没有说过。
不速之客还是走了。她的事还没做完,和尚留不住她。
和尚只做了一份早饭,自己坐在厨房里吃。一边吃一边念经。
他还有佛。
和尚清理了自己的佛经,一摞摞堆在案上慢慢地抄。
佛说: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佛说:放下红尘之事得人间大道!好淬炼舍利子得正菩提!浑忘世间一切烦恼...
佛说:道是修行,魔是心魔。
佛说了很多,和尚抄了很久。一盏青灯燃了灭,灭了燃。
和尚丢了笔。
不速之客已经走了半个月。
和尚觉得:是时候下山化缘了。
然而还没出门,外面便“刷”地蹿进来一个人影。
和尚弯了嘴角。
不速之客直接倒在了和尚床上。
不速之客的气息十分不稳,一声喘息便是一个疼。不速之客说:
他们跟来了。人太多,我打不过。你这无量观,算是毁了。
和尚走过去为她包扎。
和尚问她:
你报了仇,是不是就能安定了?
不速之客疼得冷汗涔涔,说不出话来。
外面传来风的声音,带着杀气。惊得林中的鸟扑棱棱地乱飞。
和尚说:
我十九岁的时候,年少无知,犯下大错。便自己剃了头出家,皈依我佛,安定在这无量观里。七八年风雨飘摇,皆为浮云。直到你来,扰我心神,乱我修行,破我清规戒律。如今你深受复仇之苦,不能安心。我便再为你执这屠刀,堕这地狱。受这红莲业苦,换你一世安宁。
和尚的禅杖自中间裂开,露出里面尘封已久的宝剑。
屋外的黑影愣了一愣,瞬间便又攻了上来。
和尚执着宝剑,化身为魔。
不速之客躺在和尚床上,愣愣地看着。
和尚的武功比不速之客高上太多,跟来的人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和尚收了剑,坐在不速之客旁边,接着为她包扎。和尚弯了唇朝她笑,又是那个傻乎乎的财迷假和尚。
不速之客也笑。
不速之客说:
出家人不打妄语,你果然是个假和尚。把你的剑给我看看。
和尚将剑递给了她。
剑若秋水,汪汪一泓。不速之客笑得灿烂:
真是好剑。
一抬手,便刺入了和尚胸口。
和尚闷哼一声,手上一紧,包扎的纱布便染了一层血。
和尚皱了眉,拆了纱布重新为不速之客包扎。
为什么不躲?
不速之客问他。她的手中还握着和尚的剑,直直的立在和尚胸口。血流了出来,染了一大片红,刺得人眼睛涩涩地疼。
和尚没有回答。
和尚说:
你报了仇,是不是就能安定了?
不速之客就笑了,一边笑一边掉泪。
哪有那么容易。是你说的,江湖血雨腥风。
和尚小心地给纱布打了个结,无力地倒在不速之客旁边的床上。
和尚说:
那就别去了。我的无量观很好,就交给你了。
和尚的气息慢慢地变弱:
我那时太过年少,尽想着快点练好武功,名扬天下。一时不慎,入了魔道。走火入魔,误杀了你一家。你的师傅,是为了救我死的,他没有不要你。你真的和你妹妹很像,笑与不笑都是一个模样。
我杀孽太重,所以佛让我求你而不得。如今你大仇得报,别再去挑衅魔教了。受那么的多伤,我没法再帮你包扎了...
和尚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没了气息。
和尚早知道不速之客是来杀他的,和尚只是不说。那么多戏,就陪不速之客演着。演着演着,便都成了戏中人了。
和尚替不速之客包扎了那么多伤口,唯有心间那道,是癒不合的。
不速之客笑得癫狂。
你说不受伤就不受伤?世间的事,哪是你能说了算的。动情那一刻,便注定好不了了。
无量观里起了大火,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佛说: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