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妖奇录》方燕雀

8、我再也不是金蝉子 你恨，我受

　　我是唐三藏。
　　我活了……忘了多少年。只知我生存的年代，玉帝换了三届。
　　这一届玉帝需寻一仙化作凡人，去人间取经一趟，作为文化和经济沟通的桥梁。只不过此一去，此仙需更改身份，且在百年之内无法施展法力。
　　谁愿意去啊，百年之内不可施法，去哪都能自己行走。做仙已成为习惯，怎么再去适应凡人人生。众仙推来推去，不知怎的，都把目光紧盯着我。
　　玉帝也找我谈话，他说：“金蝉子啊，你看，你不一样，你日子长啊。百年不算什么。”
　　我表面微微笑着，心里恨不得爆了玉帝的头。怎么，现在倒是觉得我重要了。好像以前的事，他不提，就真的是没有发生过的。
　　我知道有多少人嫉恨这长生，他们连掩藏都不会掩藏的，时不时便会发生对决，或者斥骂。男子的愤怒化作武力，常常莫名其妙聚群将我击倒在地。女子贪心，她们欺骗我，骗我的心，试图骗我去爱她们，她们不知廉耻地试图着成为我的真爱，然而因为失败而恼羞成怒。一开始我还发怒，我还抓狂。可后来，我发现我越歇斯底里，他们笑的越来越大声。他们把我当猴子观光，把自己的嫉妒美言成不能接受异类，他们自我欺骗，自我灌醉，没人愿意清醒，他们为自己建立了一个世界，得不到的便狠狠排斥。
　　后来我沉默了，我坦然一切，我静静地看他们丑恶的样子，微笑着。
　　你恨，我受。你来，我候。你走，我送。
　　于是他们变成来歇斯底里的一方，幼稚的可笑啊。多少年了，我一直没有变老，恨我的年年都在死去，却也年年新生。
　　如今有了需要，一个个倒是沉默了，恭恭敬敬地望着，像是相识甚欢的老友。我可不是善良的人，我从来就是自私的，我也不大度，所有的仇恨我都记着，这些恨每天折磨着我的心，让我越来越恶毒，让我平静外表下的那颗心，一日一日地发黑。
　　我笑着和玉帝说：“嗯，好啊。”
　　玉帝如释负重，松了一口大气。
　　我继续开口：“但是我要仙界所有的人为我磕三个头，也包括您啊。”
　　玉帝大惊，楞楞地望着我。
　　我向前走一步，逼近他，笑的温柔：“还有啊，我要你们在我面前闭上你们的脏嘴，停止你们的愚蠢行为。”
　　空气里充斥着沉默。
　　忽然一股悲伤袭来，我咬着牙：“我还要你们尊重我，正视我，真心待我。你们若是做不到，便自己去吧。“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一阵无力，同情自己，真的可怜。没办法，被所有人恨真的太痛苦了，被孤立真的太寂寞了。曾经经历过热闹的人忽然掉入无声的冰谷，受不了啊，真的受不了。
　　玉帝先是觉得屈辱，怒火中烧。他狠狠地拍桌子，怒吼：“胡闹！”
　　然后他喘了几口粗气，沉默很久，很久。
　　他挤出微笑，皮笑肉不笑：“好，许你。”

　　于是，那一日，我高高在上站着，众仙皆趴我脚下，咬牙切齿，恨的要命。牙齿碰撞地咯咯声回荡着。所有的神仙都跪着，没人不愿意，所有人都不愿意舍弃自己的法力，自己的光阴，自己的身份。这样一比，屈辱对他们也算不了什么。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三声磕头响彻云霄，我仰头大笑，泪从眼角滑落。

　　后来，我站在天庭中央，长老们立于身旁。一阵刺骨之痛后，我失去了百年的法力。除了长生，我彻底地化作了凡人之躯。我也不再是金蝉子了，这一世，他们唤我唐三藏。红色的僧衣披在了身上，众仙都礼貌着向我致意。
　　看着他们的笑容，我以为什么都会变好了。多年后，我时常后悔这次的决定，因为，虚伪的客气和冷暴力，真的比直白的憎恨还要令人绝望。
　　三藏，你去吧，前路漫漫艰险，你可务必小心啊。
　　三藏，风寒雨冷，道路颠簸，望你照顾好自己啊。
　　三藏，我们在这里等你回家。
　　他们这样欺骗我，让我以为，丢去了金蝉子这个名字，我就开始了新的一生。我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过去是，未来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