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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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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腹回府后已是半夜,李府沉寂不已。他将桂花糕团在怀中两肩微微颤抖,怀中的温热也让他的眼里盛满温情。
走到贤儿屋前,灯盏里的微光弱弱打闪。李腹一边轻轻推门一边打量熟睡桌前的贤儿,生怕半点动静搅扰了贤儿的梦。他将糕点放于桌前后双手无措地不知该往哪儿放,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给贤儿盖着,贤儿轻呢一声,李腹的心也跟着漏了一拍,见贤儿并未被自己吵醒才叹气松懈。
身旁烛火随着动作摇摇晃晃,让屋内一隅忽明忽暗。他低头望向贤儿,想叫醒却不忍让她梦里受惊吓。他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偶尔跳动的睫毛令李腹莞尔一笑。像今夜这般看她还是第一回,此刻柔弱的贤儿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令人怜惜的模样。
不仅李府中的人不知道贤儿的身世,连李腹也从没有认真过问。仿若很久,一晃三两年,久到记事时好像贤儿就在。
那年初遇,雪虐风饕,芳年华月。
那年的雪,柳州城年久不遇,城中百姓挨饿受冻,不得安生。
于贤蜷缩在街边一角,偶有人向其身上扔几块铜板,随后又被一旁的小乞丐争抢着清空。她只抱紧自己,安静且冷漠地看着人来人去,不喜不悲。
李腹正欲弯腰给于贤投下钱财,于贤微微抬头,阳光不偏不倚地刺向她的双眼,她没有闪躲只是淡淡二字“拿走”。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温柔,皱起的眉间让李腹不禁诧异。李腹只手伸在半空,无措地不知该往哪儿放。
于贤瞥过脸去并不打算顾及略显慌乱的李腹,那右脸的伤痕赫然现于李腹眼前。早已凝固的血迹遍布于贤的右耳至脖颈,李腹微微皱眉。身边随从见李腹略显窘态,变对于贤破口大骂:“哪儿来不知死活的野丫头!”随从说完变对于贤进行蛮力推搡使她倒地不起。
李腹忙喊着“住手”,伸手去扶起于贤。触及到于贤右手的李腹感受着她寒冰的体温,对上她目光的瞬间,于贤清澈的泪水让李腹心颤了颤。李腹用手拍去于贤头上的草枝细雪,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直身子伸出微红的手:“来,跟我回家,我带你回家。”
有些人一笑就能打败一个人,有些人一句话就能融化一颗心。于贤伸出手,好像是决定想把以后都交给这样一个温润少年。李腹背身蹲下,静静地等着,于贤犹豫很久还是抱住了李腹的脖子。李腹的背并不厚实,于贤能感受到他在微微发抖,李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深怕让于贤跌落,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住地说:“你且安心,快到了。”
于贤吹着寒风也不住地微微点头,她想说声谢谢,想说真的好冷,想告诉李腹很多事,但是泪水哽住了喉咙。温热的眼泪不争气地沾湿了李腹的肩膀,好像这是她这么多年这么无助地哭泣,她只顾着抱着李腹哭泣,就好像抱住全世界的温柔。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贤……”于贤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以后我便叫你贤儿,很是好听,我很喜欢。”李腹满是笑意的侧脸被于贤看在眼里,她努力挤出一个久违的笑,原来自己还会笑心里还是这般柔软。
“如若可以,以后世间有贤儿便够了,权当再无上官于贤。”于贤闭上双眼心里暗下决定,挂泪的眼角被风吹得生疼,也许她也不知道是眼疼还是心疼,只有眼泪流过伤口染红了衣襟……
未被关紧的窗沿吹进了一阵凉风,贤儿被自己的寒颤轻微抖醒,看见李腹站在一旁她微红的眼睛努力挤出一抹温柔。身上披着的外衣弥散着李腹些微的烟草味,贤儿深深呼吸想要起身却好像困极了浑身乏力。
“难为你等我这么久,早些卧榻安歇吧。”李腹用手揉着贤儿额前碎发,不紧不慢地扶起略显疲惫的贤儿。当贤儿踏出脚步险些衰落时,李腹弯腰而抱,他略表羞燥便顺势将贤儿温柔抱起,往床沿慢慢行去。贤儿微红着脸颊呼着白气,待安稳睡下才渐渐停止了颤抖。
“那我,那我先走了,明日若身体抱恙不必早起,明早我叫人给你煮粥。”
贤儿微微点头,相隔不远的两人对目而视,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贤儿心底温热一片,只张合双眼,眼前少年的身影便渐渐消失去黑暗。
出门之后李腹轻轻地带上门,夜里寒风不时吹起,李腹禁不起寒凉咳嗽起来。他深深叹气,叹息自己这常年折磨自己的虚弱身体。若不是幼时落下病根,此刻他也不会变成世人嘴中的“傀儡公子”,想到承香阁二夫人的百般刁难,李腹冷笑不止却空空叹息。若不是自己这病药之身无能之权,他也早已能娶贤儿为妻不再让她委身为奴。想来上天好似对自己并不公平,李腹坐在屋前任冷风不断吹袭,屋内微弱的烛光穿过门隙打在他的脸上,弱弱闪闪,像极了他现在黯淡不已的心情。
第二天天才微亮,贤儿便早早醒来,昨日烛台也被溶得只剩半截依然微微闪光。贤儿下床讲烛台吹灭,转身披上衣服便推门观望。李腹蜷缩门前,瑟瑟发抖,贤儿惊诧片刻便轻轻摇着李腹:“少爷,少爷,少爷。”
李腹皱眉醒来,看见贤儿显出红晕的脸,舒展开嘴角:“昨日不知怎的,竟坐地而寝。”贤儿将李腹搀扶起来,李腹不住咳嗽,脸色显出惨白之样。
“少爷先行睡下,我去给您熬药。”贤儿转身要走,李腹抓住她的手,他欲言又止,又慢慢放开了手。
“你去吧,我没事,你放心。”李腹撇过脸去,心里开始讨厌这个什么都不敢明说的自己,明明喜欢却不能告诉她,他微微叹息。
贤儿将手放在李腹头上:“你别多想,贤儿一直在。”
李腹朝着贤儿明朗一笑,又把这份喜欢关进心门,只让自己知晓。他让贤儿快些去,自己坐在床上,屋内温暖不已,他决定以后要默默陪着贤儿,定护她一生平安喜乐。
李腹早就到了嫁娶之岁,只是他从不答应,一方面他并不想让终身大事全权交给二夫人,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让贤儿一直是他的贴身婢女。他以身体为由拖了很久,也希望自己能陪她很久想给她全部温柔。只是贤儿从不声张,她对自己若近若远,她对自己多的是敬畏之意可能丝毫没有男女之情。
李腹怎么都没有睡着,他的鼻尖绕着贤儿的发香,就好像屋前清淡的梨花味道。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像很多事堆在心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只静静等着贤儿能早些将药端来,好让自己昏沉着睡下,做一个很久的梦。
贤儿推门而进,轻声唤道:“少爷,起来把药喝了吧。”
李腹起身坐起,接过药碗,将药一饮而下。
好像睡了很久,久到李腹回忆起很多以前的事,以前和贤儿相伴的日子。时间虽然只隔了两三年,却好像陪她走过了一生。
那年背着贤儿进李家的门,李府上下无不在讨论这件事情,李腹本不想惊动二夫人却因风言风语,又被她抓住话柄落她口舌。
二夫人一听李腹背着一个路边乞讨女进了家门,心中气愤嘴里冷哼:“堂堂李府哪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来人,随我去见见这发了善心的大少爷,我若不管,怕这李府都只用来收留乞丐不成!”二夫人被奴才搀扶着高傲地往李腹书斋走去,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对付他。
“二夫人到!”
李腹手抖了一下,不小心将汤匙里的几滴药洒在了贤儿的衣领,他慌忙地用自己的衣服擦拭连连抱歉,随即起身,将药放在一旁桌上,等着二夫人进来,他压低声音:“贤儿你一会儿千万别睁眼,莫要出声,佯装已熟睡。”贤儿轻轻应答,她闭上眼睛,对于他们口中的二夫人很是好奇,会让李腹这般窘态。
二夫人进门对李腹斜眼而视,皮笑肉不笑:“大少爷善事都做到大街上去了。”她边说边往床边走去,打量着床上寒酸不已的贤儿,嘴里只是“啧啧”两声。
李腹只弯着腰,没有说话。
“大少爷准备白养这丫头不成?”
“那夫人意欲如何?”李腹抬头,眼里透出几分期待他希望二夫人能允诺。二夫人嘴角上扬:“这丫头模样倒是挺好可惜脸毁了,东房李妈的儿子正愁娶妻不成,倒不如成人之美。”李腹有些错愕,断然拒绝,不想二夫人眉头一皱,“大少爷别得寸进尺了,这家可不是你做主!”
李腹回头看着贤儿,一向听命于二夫人的自己也不知现下如何。他咬咬嘴唇,双膝慢慢弯曲,一下子就跪在二夫人面前:“今日是李腹带其女而回,死生全与我相关,断不能答应二夫人,如若惩罚,二夫人加于我身上便是。李腹对她有言在先,望夫人收回成命。”李腹声音略有颤抖,比起同龄孩子,他不能取闹哭泣言语之间全是无奈的成熟。
二夫人后退几步:“你且起来,让下人看见不知如何说我。”
“夫人不答应,李腹便一直不起。”
“你和我怄气什么,路边来的肮脏货色难不成我李府还要当主子待着?”
“望夫人成全。”
见李腹长跪不起,二夫人恐怕旁人传不好的话传到老爷耳中,便连连说着“行行行”。她挥着衣袖头也不回地走出李腹的书斋。
李腹两手撑地,略显虚弱地站起来,他回头看向贤儿,贤儿正两眼显出抱歉地看向李腹,李腹微微一笑:“没事,以后你跟着我便是。”
也许就是这一句话,贤儿记了很久,这是这三年她所感受的最大的温暖。
李腹的眼睛好像有种特殊的魔力,只是看着他就觉得一切都很安稳。
在李腹眼里的贤儿也有种特殊的魔力,他只想对着她笑,舍不得对她表现别的情绪。
在很多寂寥的夜里,桌前会飘着贤儿给自己泡的各种香气的花茶。在很多身体欠佳的日子里,总有贤儿焦急不已地关怀。在无数怅然失意之际,都有她默默站在身旁听自己的抱怨。每次从桌前醒来,身上都有贤儿为自己披上的外衣。在每一天来临每一天结束时,都有她陪,风里雨里,步步有她,目光含情。
对她的爱一直很安静,不敢言语不敢搅扰,就像他常常承诺的,此生只想护她平安喜乐。
愿你安好无忧,我方能安心。
予你温柔岁月,予你温柔时光,予我长相守。
佳人莞尔,我且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