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梦《短篇集锦》》执梦者

3、山有木兮木有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刘向《说苑》节选

　　【初遇】
　　公元前496年，吴越携李之战，吴军大败，吴王阖闾也被越将灵姑砍去了一个大脚趾，死于回师途中。
　　彼时，她和西施住在若耶溪边，她们是远近闻名的“浣纱双姝”，一刚烈一柔情，一好剑一擅舞。
　　胜讯传来那日，她独自去深山的莲池边舞剑，一套流风回雪，流畅飘逸，豪放激扬，放荡不羁，柔软的身姿摇曳似柔情百转，冰冷的剑锋却明明暗藏杀机。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她讶异回眸，一袭青衣的男子骑在马上，高大挺拔，剑眉星目，五官刚毅而棱角分明。他盯着她，眼神复杂莫名，似赞赏，似叹息。她从惊愕中回神，张口欲言，他已绝尘而去。

　　【土城习艺】
　　两年后，夫椒之战，越军被吴军击败，越王勾践以卑词重礼求降。
　　大夫范蠡亲自赴全国各地挑选美貌侍丽，准备进献吴王夫差。她与西施均被选中，送往土城参加训练调教。
　　临行前夜，她与西施相拥而泣。
　　“夷光，我只想做个普通女子，白日为他烧火做饭，夜晚为他纺纱织布。”
　　西施的眼中有悲悯，有怜惜。她念念不忘一个一面之缘的男子。
　　饰以罗毂，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
　　她已是精通舞技，知书达礼的女子，身上再无一丝粗鄙山野之女的影子。她努力学习魅惑之术，用软软糯糯的声音唱缠绵缱绻的吴歌。临危受命，国仇家恨，她终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只是夜深时，她偶尔会在月光下舞剑，想起那个惊鸿一瞥的青衣男子。那个突然闯入她眼中的身影，从此即使再见亦无缘。

　　【不如不见】
　　吴王宫中。大殿之内，四角之上，皆放着青铜环梁方炉，炉火烧得很旺，大殿之内青烟袅袅，全无一丝寒凉，竟如蓬莱仙镜一般。
　　丝竹声起，她和众人一起翩翩起舞。纤细的罗衣随风飘舞，缭绕的长袖左右交横。
　　他凝视她，华衣美服的女人，柳眉轻描，眼若含星，唇上一抹朱红，娇艳欲滴。微微勾唇，妩媚至极，十足一个绝代妖姬。
　　然而他忘不了，那日莲池边，她白衣胜雪，人幽如兰。剑锋却闪烁着男子的飒爽与刚烈。
　　那日，他得知父王在回国途中病重的消息，匆匆赶路，却在深山无意中瞥见女子舞剑的身姿。他忍不住驻足观望，赞赏，惊艳。发现陌生男子的闯入，她的眼中却只有讶异而无恐惧，就那样直直的望着他，眼波流转，似湖水一样清澈纯净。
　　他握紧手中的酒杯，惊喜，失望，愤怒，痛惜，哀伤，短短一瞬间，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经过这样多的跌宕起伏。
　　一舞完毕，她和同来的越人女子们一起跪下行礼，拜见吴王夫差。
　　“抬起头来，孤要看清你们的模样。”
　　心中一震，这个声音，她蓦地仰头，看清了他的脸，身子微不可察的颤栗了一下。他以为她认出了他，然而再看时她面色如常，魅惑的笑容和其他的后宫脂粉并无二致。刚刚那一瞬，恍惚只是错觉。
　　“传孤旨意，封西施为妃，封郑旦为美人，封......”
　　他为父报仇，却成了她的家仇国恨。她曾经以为不能再相逢，至少可以永远珍藏在心中，成为一个永不破碎的梦。这竟也成了奢望。刘郎已恨蓬山远，如今，却更隔了蓬山一万重啊。

　　【诀别】
　　她将随身的剑藏入箱奁中，她从此不再舞剑。只因入吴时她曾发誓，若拔剑，她的剑锋将永远指向夫差，那个害越国山河破碎，害无数越民流离失所的人。
　　他来她的宫殿，她为他歌舞弹唱，软软糯糯的吴音，柔若无骨的身姿。他拥她在怀，她浅笑盈盈，美目潋滟。
　　可他再也感受不到最初的心动。隔着一层轻纱，他怎么也触摸不到她的灵魂。
　　“素闻美人好剑，可否为孤舞一次剑？”他想要找回初遇的她，不是眼前这个空洞的女子。
　　她娇笑，红唇轻抿，“大王，郑旦入吴时已发誓再不舞剑。”
　　他拂袖而去，再不曾来过她的宫殿。
　　之后，西施独占盛宠的消息传遍后宫。
　　她想起临去土城那晚，西施说，“郑旦，我是心甘情愿的。我要为兄长报仇，千万越人的鲜血更不能白流。”
　　她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她终究没有告诉西施，她要报复的仇人却是她念念不忘的爱人。
　　国仇家恨和儿女情长，她终究无法抉择。只能在深宫中为自己划地为牢，然后一步也不走出去。
　　心情抑郁，忧愁成疾，她的境况越来越差。宫殿的侍人也越来越少。多少红颜泪，埋葬深宫墙。后宫历来是吃人的地方。一旦失宠，便万劫不复。何况她早已失去面对那些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的勇气。
　　闭上眼睛的时候，曾同住若耶溪的侍女握着她的手，听到她喃喃的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另一个世界，可不可以没有家仇国恨，没有战乱纷争，那些隔过黑暗的花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