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闲中好

2、回忆

　　烟雾缭绕的浴室里，邹章蛮缓慢地一件件脱去上衣，他身体的皮肤不白，呈现黄黑色，少有肌肉，锁骨明显，还算修长。这个时候，他的一头白发中夹杂的黑发解除束缚，整个批散下来，遮住了肩膀。他缓缓走向浴桶，然后倾身，顺着桶边的梯子卧入桶中。
　　轻轻的，用手帕拒水打湿皮肤。他静静的看着自己的手。嗯，今年自己多大了？四十有一了吧。8岁以前，自己和家人住在城外的乡下，那是一间不大的毛草房，家里只有两床破棉被，冬天里，几个孩子手指肿的如同萝卜，等着天慢慢缓和的时候，萝卜皮爆了，天天流着黄水，疼极了。
　　母亲每日操劳，可家里的孩子时时都绕着她喊，娘，我饿。她实在受不了，拿着木棍，追赶着要打。
　　八岁以前，自己都和兄弟姐妹们住在那间破草屋里。父亲每日沉默不语，替别人放牛做活，可还是吃不饱。后头来，一个个亲人相继病死，饿死。这一家要看就快完了。
　　“听说了吗！宫里正在到处寻孩子，被看上的，能够得5两银子，最主要是到宫里有饭吃，时不时得了主子赏赐，还能寄回家呢。”
　　“可进去了就是公公，这辈子也别想再有个女人，更别提传宗接代了。”
　　“我晓得，这不是没办法嘛。”
　　无意中听到村里人交谈的邹章蛮披着一身烂棉袄，没和任何人说就去了城里，他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登记进宫的地儿。
　　一个中年发福的胖太监扯过邹章蛮的破棉袄，上下打量着他。懒懒开口道“小娃子，多大了？知道进宫干嘛吗？知道什么是太监吗？”
　　我叫邹章蛮，八岁了，家里活不下去，进宫有口饭吃就行，我晓得太监，太监都没有小鸡鸡了。
　　胖太监哈哈大笑。声音有些尖锐刺耳。“小娃子可知，没有了小鸡鸡就不算个爷们儿了，以后也不会有女人愿意跟着你，替你生孩儿，一辈子都是宫里的奴才，再也没有机会过外头人的生活。”
　　“知道”他艰难的说出了两字，再想说什么，却只能张张嘴。
　　人格尊严都是在吃饱穿暖的时候才会提上日程，摇摆在生死边缘的人是没有那些的。
　　“腹部以下，一阵钻心的疼痛，仿佛马上要死去。”他咬紧牙关，手指死握成拳，仿佛要把抓在受伤的粗布捏碎。汗水如浪一样打来，头发像从水缸里拽出一样，滴滴答答。邹章蛮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生不如死。
　　作为从小入宫的太监是不需要全部切除的。只需切掉□□，那条肉虫就不会再生长，小小软软的耷拉着，已然没有祸害后宫的资本。只有那些年岁大的哥儿，想入宫为宦，才会断的干干净净。
　　在潮湿的通排铺里躺了两个月，已然见好。阿蛮被分配到还是皇子的御陇衍那里做粗使太监，负责扫院子和倒蘸水。新来的人儿，大都要被老人们儿指教。可指教的日子就看个人的本事了。邹章蛮刚进来的时候，也被打，更有些年老又龌龊的宦官想发泄一下自己畸形的内心和身体，多半会找一些刚入宫，年岁又小的粉人儿。那些龌龊的岁月，他不敢想下去，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人总得活，再不济的日子，受苦的人总会想着方儿的原谅自己，原谅别人，然后卯足劲向上爬。
　　后来，他第一次看到了掌印太监王磊杰，那是一个身穿玄色蟒服的贵人，就连皇帝身边的大臣也对他客气有佳。此后，他一步步费劲心力，接近讨好这个大宦官，毫不留情的诛杀王磊杰想铲除的任何阻碍。双手人命无数，他一边耍尽一切手段接近王掌印，一边又挖空心思讨好御陇衍，让两边的人都认为他忠心耿耿。其中的心力和手段不是普通人能够受用。慢慢的，一步步，才有了现在的他。那个集阴厉于一身的大宦官，那个在奴才面前如阎罗王一样的恶魔。他在心中一面唾弃自己，一面又对现在的荣华富贵甘之若允。这是一个矛盾反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