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愿》般

2、意外 我还不懂事

　　我还不懂事的时候，我就知道，隔壁的傻强打架打不过我的时候，就会骂，乔纬你听着，你哥哥是个傻子!你跟他也一样!
　　我的脸上会立刻露出恶狠狠的表情，说我哥哥不是傻子，他只是耳朵听不见！

　　那个时候我显然是无知又愚蠢的，我只能在他们破口大骂完之后将他们狠狠地揍，直到他们一路哭回家。然后我也回到家，哇哇大哭。哥哥看到我一身脏兮兮脸上又带着伤，总是激动又慌张的呀呀的叫唤，将妈妈和爸爸从房里引来。
　　爸妈都是教师，总是有点严厉。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县级市里，算不上有太高的收入。但是只要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拿到的东西总是比我多。但是打骂,我更多。

　　我已经非常的厌恶他。他从小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也不能说话，我上小学4年级的时候他还认不全10个阿拉伯数字，即使我们一家人都努力的教。他不能骑自行车带我上学，不能在学校里拿漫画书给我，不能带我爬墙逃课,不能像别人的哥哥一样给我带来任何可以炫耀的资本。他只会在我放学回到家之后看着我傻呵呵的笑。并且，在任何时候爸妈注意的总是他，不让他爬上爬下，不让他出门找我，不让他拿刀子和镜子等等诸如此类的琐事。我讨厌他，讨厌他吸引爸妈的注意，更厌恶他只会给家里添麻烦而不自知。我面无表情的面对这一切，而心底却痛恨：为什么呢？为什么是你我哥哥，为什么你要在我家里，为什么你要出生……

　　只记得那是很小的时候。炎夏的中午闷热到了极点，我想趁午睡从后门偷溜去河边，却被哥哥发现了。他咿咿呀呀的拉着我不让我走，并且在走路的时候发出咚咚咚的很大的声音，我把手放在嘴边发出“嘘~”的声音但他根本不懂。我只能立刻把他从后门带出来，拉着他没命的跑，一直到桥下，看到河水。他立刻明白了我想做什么。我看到他的脸在毒辣的太阳下晒得很红，比我还要兴奋。要知道，从他在医院确诊他的病之后就基本没有出过门了。

　　我只能带着他一起到桥下玩。这座桥是还是很新的，有光滑的水泥表面。下面是一条不深不浅的河，现在看看可能连河都算不上，但夏季的时候水多，还是有点急。对那时的我和哥哥来说怎么也算是深了，即使是比我高半头的傻强，也不敢在往水里走太远，如果掉了进去，不死恐怕也好受不了。哥哥兴奋得在岸边跳来跳去，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就过来拉我。可能是觉得这水很凉，很舒服，他便拉了我指着水想告诉我这个事实，但是他仍旧只会啊啊的叫，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然后便扯着我的手一起浸入水中，我强硬的挣开，挽起裤腿坐下来，将脚伸进水里，不想管他了。

　　流水给我的全身都降了温，整个人顿时凉快了不少。知了吵得我整个脑袋昏昏沉沉的，这个时候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空间转换的感觉。我在想，现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是我们班的刘玲跟我一起在这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个漂亮成绩好的女生,她看见我会吃吃的笑.我们手拉着手坐在岸边，将裤腿挽得高高的，把脚伸进水里一下下的踢起水花，溅到我和她的脸上，两个人都在笑。刘玲是我们班上唯一一个每天都是干净板正的女生，即使以我这种有着父母都是教自己的老师的优越感来看，她也是毫不低下的。可自从那次傻强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嫉妒将我哥哥的事告诉她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常常都是见了就躲。我深深的自卑，因为他，因为我有一个这样的哥哥。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恨了，都是因为这个傻子！

　　可这个傻子呢？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爸妈为了教他一个常识要花一个星期的时间，也不知道我们限制他的行动只是为了不让他惹麻烦伤害到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学校里什么都出色却只因为他而抬不起头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见我不再说话也不看他，便笨手笨脚的将裤腿卷起，慢慢的试探着站进水中。他一瞬间就没了声音，脸上的表情是惊讶中夹着不可置信。又再试着在水里踩了几下，便又兴奋得叫起来，咿咿呀呀的冲着我傻笑，依旧过来扯我的胳膊。看着他脸上因为一无所知而毫不内疚的傻笑，我憋了一肚子气。我终于有些不耐，猛地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而他顺着力度的方向整个人都向后退了几步，笨拙得差点跌到，而水也已经没过他的膝盖了。他还是兴奋得踩着水，溅起的水花越来越大，他卷的歪歪扭扭的裤子已经湿了大半，回到家我又是免不了一顿打了。然后我冷着脸看着他故意将水将到我的衣服上，脸上，怪异的笑声也越来越大，我终于忍耐不住了。

　　我使劲地推他，想将我内心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我恨他，我恨他是我哥哥这个事实。他不禁又退了几步，可他停顿一下之后又以为我是在跟他玩闹，又大叫起来，努力的踢起水花，终于弄得我全身都湿了，那傻乎乎的表情让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似的，脑袋嗡的一声，我疯了一样冲上前去，使劲地推搡，将他推入水中，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也顾不得我们都是在水中，不知道的危险随时可能发生，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想让他离开我，离我远点，离开我的家，最好远远的再也不让我看见，再也没有人知道我有一个这样的哥哥。忽然他的腿就那么一斜，哗的一声跌进了水里。

　　我终于缓了过来。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还竖着，感觉到身边的水流，已经没过了我的腰。我害怕了，我立即转身艰难的往河岸边逃，惊慌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听不见了。

　　当我的手扒到土壤的那一刻我才定下心来，还来不及喘口气，便呆呆的望向河里。轻轻的打着卷的水花中挣扎着一只胳膊缓缓地向越来越远的地方流去，那种速度很温柔，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心有余悸，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带走一个人的生命的死神是可以那样温柔的。我傻了，看着有那只胳膊的水面上偶尔会浮上半截黑黑的脑袋，然后再深深的沉下去，只卷起不大的水花，我知道该叫人来救他，可是我嘴里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只能跟着卷起他的水花撞撞跌跌的向前走，再跑几步。马上就要经过我家了，在这里的岸边我就可以看到我家的平的房顶，我可以大声地喊叫，直到我父母有谁听到过来查看，可是我眼睁睁的看着熟悉的烟囱过去却叫不出任何声音，这是我的潜意识么？我真的恨他到了不是杀死他的地步么？还是我被什么操纵了，宁愿眼睁睁看着他被淹死？这个时候，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拉着我的肩膀将我转了个身，有一张熟悉的眼在我眼前晃动，使劲摇晃着我.然而我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想转过身继续跟着那能上天下地的水花走，接着，我看到忽然沉寂的了很久的水面忽然又伸出半只手掌，之后就有人影大叫着跑下水了。

　　看着和我差不多的大小身子终于被抱了上来，我一步一步走过去，看着他的身体被翻来覆去的折腾，土法子是要人抬着往地上摔的，混乱中我只看到了哥哥嘴唇上的紫，透着浓浓的青白色,直到现在我仍是最讨厌的那种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