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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后来我也问 ...

  •   后来我也问过元元,为何那日她会主动帮我,说那些话。她告诉我这是梁师傅的主意。
      我依旧好奇:“梁师傅为何选中你?你又为何愿意说这样的话担这样的险?”
      她真诚的瞧着我:“长亭,你先前帮我那些,我都记在心里,如今你用得着我,我必帮你。至于梁师傅为何选中我,怕是越娘的意思。早前我偶然经过越娘房间,无意中听到她在与梁师傅说话。我不知前因后果,只听到她说若有人会帮长亭,那个人必是元元。”
      我大为感叹。我先前总以为絮絮格局比越娘大,可实则,越娘早将一切人情恩怨看在眼里,论操纵人心因势利导,她才是绝顶高手。
      “那尤儿怀中的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无意瞧见的。她本就是个不干净的人,也不只这一遭了,咱们先前丢过东西的,十有八九是她干的。”
      我笑了,“从前只看见她们欺负你,如今你竟也能头头是道地说退她们。”
      她也低头一笑。
      “元元,你恨她们吗?”
      “谁?”
      “小宛、尤儿,那些欺压过你的人。”
      “也许恨过,但我素来都只想练好琴做头名,其他我想不了这许多。”
      我大为感叹:“越娘到底是如何把你调教成这样的,真真一个彻头彻尾的琴痴。”
      她笑了,“因为她很早便告诉过我们,女子有技好傍身,如此有个行当吃饭,不用总靠着男人。我便想做这个行当里最好的女子,不靠男人,也有饭吃。我娘靠了我爹一辈子,最后就是把我卖了,把自己都卖了,真是不值。”
      我听罢,思绪良多,我想起当初絮絮对我说,若她接管水月楼,要将这作为穷苦人家女子的地方“教坊”,教她们识字读书,弹琴唱曲,甚至离歌喜欢的手艺活、木工活,她们都可以学都可以试!絮絮说的很好,只有一点,不必急于为姑娘们许配人家,营生营生,自营自生,不必仰仗男子,靠自己也能活得下去才好。
      我似乎有些明白,这水月楼,该如何管了。
      送越娘下葬那日,我一人跪在她坟前许久。我晓得她深爱桂花,现下正当花季,我特意在她坟前亲手栽了一株桂树。收拾停当,我在她坟前郑重磕了三个头,我在心中同越娘说:如今我只三件心愿未了:您的心血、絮絮的宏愿还有离歌的前程。等到水月楼重上轨道,姑娘们有力自保,离歌科举入仕,我一定拿命偿还。
      回来后,我在老桂树下砸了那把壶,并埋在地下。
      老桂老桂,我们这几个人,你一路看着长大,如今错的是我,不是絮絮。这壶麻烦你交与她,如今这朵梅花确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但却能够千载万载“香如故”了。

      越娘这么一走,整个水月楼的银两都周转不灵。一则为着大比她赊账购入大量货物,二则陈年旧账里多少糊涂账,有人赊己的也有己赊人的,倒是债权比债务多,这才是祸根。从前有沈大人背后撑腰,割账期限会宽裕些,等每年大比过后头魁竞价、落选的卖走,便可回本获利。但如今沈大人逼良蒙羞,越娘又暴毙,比试也黄了收不回本,供货的商家纷纷逼上门来,催还欠款。梁师傅与管账先生出面好不容易才顶住压力。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这么急着把絮絮卖给沈府,正是因为楼里出了这样大的岔子。我暗下决心,再不让水月楼发生这样的事。
      我与师傅们商议,另择吉日举行大比,借此入一笔账进来周转,也为我的变革铺路。
      算算日子,最后定在九月九重阳佳节。咱们把钱都用来买进上乘菊花酒,又命厨娘做出新样子的重阳糕,楼里装饰则是一切从简。
      虽出了这档子事,当日来客远不如八月十五那日,但越娘的威望还在、水月楼的名声还在、梁师傅的功夫还在,因此前堂的堂座雅座也都算坐了个大满。整场比试下来,姑娘们都没有辜负师傅们平日的教诲,也没有辜负越娘大手笔投入钱财的栽培,博得了满堂彩,也算圆了咱们全城第一歌舞酒楼的名头。自然,被比下去的姑娘们也是忧心忡忡,不知要被发配何处。我让她们先回房等候,因为眼前这个事主可不好应付。
      “梁师傅,不愧是京城教坊出来的,调教出来的姑娘就是不一般啊!这越娘走了走了,留下来的大摊子倒还是有点底子啊。”是醉霄楼的王老板,他只看着梁师傅,趾高气昂,言语挑衅。
      梁师傅刚要开口,我抢道:“王老板实在过奖,咱们水月楼如何比得您醉霄楼三代传承家底深厚,绝对是咱们县城数得上的老字号了,”他听到此处,更是洋洋得意,抚须扬眉。
      我继续说:“真可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我顿了一会,他才回过神来,敛起笑意,一脸不满。
      管账先生紧接着说:“可僵而不死,必有转机。醉霄楼虽显露颓势,但好在根基稳固,咱们水月楼新起之秀却突遇风霜,咱们两家须得同舟共济、互相扶持才好。无谓争斗,既伤元气又伤和气,若再被其他小酒楼给趁了空子,可真是得不偿失啊!如今咱们新任管事正是有意激您一激,意欲促成两家同气连枝,合作为上,以求互利互惠之效。”说完,他笑着看我一眼。
      我连忙躬身行礼:“长亭晚辈,初生牛犊未通经营之道,恳请王老板纡尊降贵,不吝赐教。相信若两家结盟,势必长长久久,共存同好。”
      王老板拈须轻笑,只对梁师傅说:“咱们今后合作不合作,光诚意不够,还得给我瞧瞧你们到底有多大本事。”
      正转身要走,又瞥我一眼:“越娘留的班子不错,却偏给了一个黄毛丫头。能成多大气候?”说罢,便转身离去。
      送走王老板后,我向梁师傅和管账先生深深行了一礼,他们忙让我起来。
      “今日若不是两位,咱们大比也办不出这样的场面。也要多谢先生为我解围。”
      先生点头微笑:“年轻气盛的,冲动在所难免。你只记住,光会激人、乘人上风还不够,要一推一拉,话说的滴水不漏才行。”
      我再次行礼:“长亭受教。”
      客人散去后,我召来姑娘们,先行了个礼,然后说:“先前,咱们都是越娘手底下的人,不分个高低贵贱,只分年序长幼。如今我既承了这个位子,便不得不立一立规矩。”说到这里,我顿了一顿,学着越娘的样扫视众人,有服的也有不服的,她们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
      我又说:“方才行这一礼,结的便是咱们往日的姐妹情分,往后,咱们只谈上下规矩,不论侪辈情谊。”
      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充耳不闻。
      然越娘太严,絮絮太松,规矩要立,人心也要得。
      我继续说:“咱们这次大比不是为着要把谁比下去卖给行里,咱们要这比试来看看谁用心了,谁没用心,谁适合这行,谁又不适合这行。倡优也是个正经行当,做好了一样有饭吃,不必靠男人。若是偏要靠男人的,咱们这不是个好地方,还请志不同者另就高处。咱们这,想学什么都行,无论什么琴曲,不拘一种;不爱唱曲弹琴的,想学手艺活、厨艺甚至读书识字都行,只要能想出给楼里生财的法子,不耽误咱的正业,我都支持。”
      众人哗然,一时间不敢置信。
      “有什么好的主意都来告诉我,咱们现在要开源节流,一块渡过难关。只两个条件:决定学便要认真学,咱们这养不起闲人,若你只花钱不挣钱,咱们是不要的;其次,遇上穷苦人家没出路的女孩子,一定及时告诉我。”
      小宛问:“你要做什么?”
      “让她们能同你们一样,有力自保。”
      姑娘们都沉默了。
      元元首个应诺:“谨遵掌柜的吩咐。”
      其他人也纷纷跟随:“谨遵掌柜的吩咐。”
      原来姑娘们早有许多想法在心里酝酿,只没个出路,如今给了机会,真正如滔滔江水涌来。喜欢木活的姑娘说咱们外食的盒子太简朴,该有个像样的标志,还要刻上水月楼的名号;爱画的姑娘立刻说她能画个图样出来,楼里的墙壁也不用专请工匠髹漆,她们能画壁画上去,美观又省下不少开销;爱翻翻书读读诗的女孩子还嚷着要将每年的文昌会都放到咱们水月楼来办,让那些文士瞧瞧咱们女子的文才……
      我自命人一一记下,众人都欢喜无限。
      也有几个姑娘执意想寻个好人家嫁过去的,我也不强求,帮着请了媒婆,找着合适的,双方都同意,交了赎金取了卖身契便可离开。
      泠泠便是其中之一。她一向是最安分老实的,楼里的姑娘们说不到一块去,都是她帮着调解。也许很多人都不会记得她,但我永远记得她一次次的解围还有善意的沉默。
      我送她离开后,回身看见小宛。
      “小袂儿也不过是想寻个好归宿的,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我承诺道:“你放心,我已派人去寻她,若她还在,定接她回来。”
      她笑着摇摇头:“这等风流人物,糟蹋便是糟蹋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同絮絮是一般人。”
      我不敢信,派去的小厮有好几拨,回来都说不见了她。连鸨母也只说不知。我日日为她祈祷,希冀她有自己的一方天地,阴阳也罢,生死也好,她如意自在便好。
      水月楼一步步重新做了起来,收支渐渐平衡,银两流转的起来,虽比不上越娘在时的繁盛,但也是在越变越好。

      只有离歌教我担心。倒不是别的,只是他近来读书越发刻苦,也再不来水月楼。虽则先生夸他进步飞速,可我每次去瞧他,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先前因我的病,错过了八月院试,他本想第二年立即去考,我再三劝他,才同意参与三年后的岁考。我时常劝他,考取功名不在一时,机会很多,一切身体要紧,他总一笑了之,我也不好多说。姑姑也有担心,但更多是欣慰,他这样长进,与先前判若两人,光宗耀祖就在他这辈了。
      我便也不再多想。
      越娘的心血,絮絮的夙愿,我都一步一步在完成,如今只看离歌,只等他安身立命,我也可放心离去。
      一日,我劳累一天后,不知怎么又像从前一般走去越娘房里伺候,推门进入时,却是空空如也,阴冷得很。我开着门,在暗处静坐一会,走到她的香炉前拜了三拜,上了炷香,回房了。那晚上,我凭空心紧的很,坐卧不安,便收拾起房间来。房中东西不多,只一个小柜子很少整理,那原是我用来安置沈白送的小玩意的地方,既被离歌拿走,也一直闲置未用,如今收拾出来加个锁,一些重要文契能存里头。
      打开柜子,都是些零碎,只一个小匣子,不知从何而来。我好奇打开,里头躺着一颗红红的豆子——那颗红豆。
      我不禁叹气,直起身来望向窗外,又到月中,外头月大如盘,衬着深不见底的黑夜,寂静得很。不过一年光景,竟发生这样多的事,原先四个人欢声笑语,如今只留下两个人,也不再无忧无虑。
      我拈起红豆,随手扔出窗外。我突然觉得累极了,回身对窗坐下,闭上眼睛,外头夜风徐徐,吹得我很舒服。我好像听到絮絮走了进来,在我身旁坐下,我歪头靠在她的肩上,轻声说:“我唱曲子给你听。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后院隐有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坠落,一会便静下来。不知是什么野猫误入园中,愿她休憩一夜,天亮之后早日脱身。我又轻声哼起:“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第二日清早,有人来报,说离歌正躺在后院桂树下。我大惊,翻身下床,批衣出门。到后院时,他正躺在树下,细细的桂花铺了一身,瞧他神色甚是安详,如入好梦。我想起中秋夜,他如此撑头半卧,吟咏长诗一首,虽不记得是何诗文,可总记得他当日神情也如现下一般,如意闲适。我摇头轻笑,走上去推醒他:“还以为你转性成熟了,没想到还这般顽劣,半夜偷跑出来闻桂花香吗?姑姑早上起来见不着你,又该同上次一般寻我麻烦。”
      他睡眼惺忪,揉揉眼睛,笑起来。
      “昨个做了好梦?”
      他点点头,乖巧又温顺。
      “翻墙进来的吧,瞧你手上都擦伤了,怎么脸上都有,我瞧瞧。”我急起来。
      他拍下我的手躲开,“乌漆抹黑的,一个不当心擦了一下,别大惊小怪的。”
      “我道是哪来的野猫呢,窸窣一阵响就没声了,原来是你这只野猴子。”我笑道。
      “我这猴可是当今世上最潇洒得意的猴了,不仅有桂花满园香,更有佳人一夜美曲相伴,怎叫人不做甜梦?”
      我笑了。赶着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便打发去上学了。姑姑那里也派人去说了一声,免得担心。可他换下这身衣裳背上破了一大块,其余好几处也好些口子,怎么如今翻个墙也能摔成这样,想是读书太吃苦,身体都亏了。我托徐姨炖了乌骨鸡汤,做了些甜果子酥饼,再挖出几坛桂花酒来送过去。谁知他鸡汤碰都没碰,酒倒是一股脑喝了个干净,甜物也吃了几块。
      徐姨回来告诉我时,说他一见酒坛子就两眼放光,长这么大还是这样喜欢甜食、喜欢水月楼的桂花酒,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我听了也笑了,那多给他拿几坛过去,还特地买了张大爷的糖葫芦,徐姨熬的豆沙球也给去姑姑店里,好常给他做些新鲜甜食。
      后来再问他为何突发奇想跑来这睡了一夜,他也只是同我插科打诨,说不出什么缘由,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却总放在心上。
      而这,又是第二件他留下的谜了。

      时光飞逝,三年转瞬即过。水月楼的进帐盈亏都能运转自如,也逐渐恢复起往日的名声。醉霄楼看中我们的实力与诚意,终于面上答应与咱们长久合作。离歌三年苦读,踌躇志满,准备今年八月的院试。
      只是听闻沈大人因出了絮絮的事,在朝中遭了弹劾,虽沈白托人极力保住,又因家中不和公事上出了差错,终究还是被降了一级,被副手顶了位置。我听了这些,当即又去越娘的香炉前烧了三炷香,因果报应是有道理,我只等着他以后的下场,万不要好过絮絮才好。
      今年二月初三是文昌帝君的生辰,依俗是要在文昌庙前办文昌会的,但我与醉霄楼商议,想两家合办文昌会,就放在咱们水月楼办,酒食由醉霄楼制作,水月楼付九成账款。一则,是为水月楼再壮名声;二则,真正叫醉霄楼瞧瞧咱们的实力与诚意,下定决心与咱们合作;三则,姑娘们早叫嚷着学了三年,该显显神通,学诗文的等不及要切磋,学木活、泥人、彩画的也想做个文昌君,卖给文士在自家供奉;四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希望文昌君能保佑离歌通过考试。梁师傅和管账先生都很是赞同,醉霄楼也是一拍即合。
      当日,两家酒楼的掌事与当地文人墨客齐聚水月楼,摆了整整四十大桌宴席,光了百坛上等佳酿,而几个姑娘做的文昌帝君像也被采购一空,只留了一座最大的,得了新任大人的赐匾,供奉在水月楼里。人都说水月楼的姑娘个个水灵通透、多才多艺,远胜男子。如今的水月楼有老桂树坐镇,有文昌像守护,又有才女云集,成了全城方圆百里内风雅名士的必至福地。
      头阵打好了,我便立即紧锣密鼓地安排下一步计划:扩建店铺。因朝廷商铺规制甚严,几进几间都是死数,不可逾越,我便打算往高处建。
      北有鹳雀楼,南有岳阳楼,咱们这也建个三层高楼,不求奢华,但求雅致,如此一来更能吸引文人墨客登楼吟诗作赋。管账先生担心这么一大笔开销水月楼承不起,我极力劝说。如今新任大人为笼络各地人才,需要借水月楼的名声,再者醉霄楼也下定决心完全信任我们,咱们自己平日的进账也不少,又因姑娘们的才华省去不少开销,早已回本盈利,是时候除旧换新了。他思虑再三,终于点头。
      大家都在讨论选址何处,何时开张。我实则在一年前就请了来阴阳生,算好了日子、选好了风水宝地——就定在西桥河附近的空地上,八月十五开张,正好。有人说这阴阳生太没谱,如何选这么一处荒地,还有人觉得工期太赶,怎么着也得一年才行……
      西桥河,我去过的,絮絮和离歌都在,那有硕大的圆月,十里长亭,杂树遍地,还有野桂。多像沈白送我的那幅画,我还记得我不知天高地厚地问他们我哪里比不上那位表妹,他们竟都不给面子……
      这处好,就这处吧。
      西桥河宽,适合船只通行,再建个码头,重修长亭,增栽桂树,旧店有老桂,新桂绕新楼。等新楼盖起,又不知多少游子登楼远眺、友人饮酒饯别。新任大人也很是支持。西桥河这块地废弃着实可惜,原也是个繁华地,也是早些年见了血光,才无人去的。
      这又是上一辈人的故事了。
      因着我日日督工催促,打稳地基梁柱,后面的工程便很快了。虽赶了些,但好在质量过关。
      我等不及了,三年里,我何曾睡过一个安稳觉。只有背的债还清了,我才能长久安息。
      越娘,你等着,快了,就在八月十五。
      大人觉着建新楼是件大事,也是他上任来头一件要紧事,因此很是重视,同上面商量想在八月初举行院试,八月十四放榜,八月十五由官府出面宴请新生员,正好赶上新楼建成礼。
      巧的是,今年派来主考的学政正是先前小袂儿的那位徐大人,还有咱们的沈白,沈大人。时隔四年,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如今的徐大人和沈大人都不复有当年少年意气,多了风霜世故,通晓人情冷暖。而如今的小袂儿已不知所踪,如今的长亭也不过孤魂野鬼。
      临建成时,我求大人为新楼赐名,他只说:“水月水月,镜花水月,梦幻泡影,不好。既你是掌柜,我便不越俎代庖了。你看着起吧。定下了,拿我来我瞧瞧。”
      我躬身应诺。水月楼若不叫水月楼,该叫什么呢?

      七月底新楼盖成,布置妥当;八月初,离歌入试;
      八月十四,放榜公示,离歌拔得头筹,荣升廪生,考官都夸离歌天降奇才,前途不可限量,他只轻笑,自叹浮生若梦;
      八月十五,新楼开张,红布撤下,匾额上书大字:长越楼,而原水月楼更名:长越坊。
      八月十五当晚,倾城出动,酒席如流水,从楼上延至楼下,流出楼外,沿河摆开,数里舞龙狮,几百响烟火,上千盏莲灯,万人空巷,无数天灯,举城欢庆。
      离歌被众星捧月,志得意满。我独自遥对他祝了杯酒,尽管他未曾留意。随后我让梁师傅替我顶着场子,自己则早早离席下楼,提着两大壶桂花酒去看越娘。
      一出门,远远瞧见沿河几个年轻人对酒当歌,里面有一个咱们水月楼的小丫头,声音脆生得很,在与别人对歌:
      “送郎送到三板桥,
      只见四根桥柱三根摇。
      情妹妹看见念头转:
      奴要日里夜里纺麻织布积起点铜钿来拿石造桥。”
      一曲唱罢,四处欢声笑语。不知何人赞叹不已,何人又心生醋意。
      大慈大悲的观音娘娘果真是有求必应,“岁岁有今朝,年年有今日”的愿望竟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我轻笑摇头,径自离去。
      越娘坟边的桂树又开花了,花谢花开,一晃四年,越娘你是不是怪我叫你等得太久。快了快了,只是走前再让我同你说说话罢。
      我先磕了三个头,又将一壶酒洒在她坟前。随后我坐下,开起另一壶酒,“越娘,我陪你喝。”
      “我是几岁入的水月楼,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那时太小,只觉得你威严无限,叫人害怕。十年,十年该有了吧?对,肯定有了。每年节庆头上,你都忙里忙外,我还从未如现在这般同你一起喝喝酒、说说话呢。现在好了,咱们娘俩也同其他母女一般,掏掏心窝子,说说女人间的话。”
      “这四年里,长亭做的这些事,您觉得如何?哈,我就知道,要让你夸句人可真是比登天还难呢。可我就觉得,我比你强。我识字,你不识字,我有絮絮教我,你却只有一个人……你从前,也有过姐妹吗?梁师傅算吗?不算吧。你有没有过心上人?你同他又是因为什么错开了呢?”
      我胡乱揩了眼角和嘴角,轻声唤她:“越娘,长亭到了地下也没脸再见你。有空多回长越坊看看,那是你的水月楼,其实姑娘们也时常想念你……”

      “长亭,长亭,快醒醒,别睡了!”
      我睁眼一看,“沈白!是你!”
      “是啊!我好不容易溜出来的!我怕被桐儿发现,呆一会就得走。”
      “啊,那你有什么要紧事?”
      “我这几天在家好好练了斗茶,这次一定比过你!”
      我笑了,“沈大人,要斗茶去找絮絮,我今儿没这兴致”,他突然一脸惊慌指向窗外。
      “絮絮!”我冲下床跑到窗户边,外面突然变成一片汪洋大海,絮絮化作一只纯白的鸟,嘴里衔着石子、树枝、泥土,满脸血污,在大海上飞来飞去。她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硕大的圆月和无边的黑暗。
      “絮絮你在做什么?”
      她只是摇头,嘴边渗出了血,眼中噙满了泪。
      真是奇怪,我竟能感到她的疼痛,有个声音对我说:“长亭,我好累我好累……”
      “你快去救她!”我一回头,看到的竟是离歌。
      离歌望着窗外,却依旧是平日里嬉笑模样。
      “离歌,你快去救救她吧!”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竟推开窗纵身飞出——
      可他并没有飞起来,而是直直坠入海里。
      “离歌!”

      “长亭,长亭,快醒醒,别睡了!”
      我睁眼一看,“梁师傅,是你。”
      原来我昨夜喝多了,在这里睡了一夜。她一脸焦急,“你怎么睡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你快回去罢,出事了!”
      “楼塌了?”
      “不是!”
      她终于还是说了出来,“离歌死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哥才死了呢。”
      我哥哥,怎么会死呢。
      有人说,昨夜散了宴,离歌喝的大醉,回去的路上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死了,跟着的小厮喝了酒不清醒,跟丢了离歌,是有几个走夜路的人远远看见了,报的官。
      我到客栈的时候,姑姑正大喊:“放你娘的狗屁!他素来酒量不错,昨夜我一直看着,哪里就喝的这样多了?你们别哄我!定是哪个剪径贼人天杀的黑心肠,抢不得东西索性撞坏了人!要么就是那些个腌臜畜生见不得咱家得势,毁了我的命根子!我的离歌啊!离歌!”
      尸体不在,停在官府处,仵作正验尸。
      我松了口气。走过去对姑姑说:“你哭什么,他们骗你呢。”她停下来,呆呆的望着我,我又说,“别担心,我都知道了,他们唬弄人呢,个个都是会闹的,叫人不消停。你别急,我帮你骂他们。”
      “你见着尸体了吗?”
      我摇头。
      她一把推开我,我竟一个腿软倒在了地上。她指着我破口大骂:“你这个丧门星,昨夜偏就你好好的,死的就是你哥哥!如今还来这里说鬼话,唬我的是你!我真后悔当初不如听了那道士的话,跟他外爷走了干净!只要有你在,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情!我看那越娘也是被你克死的,离你亲近的人哪个得了好下场?也该是沈大人明理,趁早抛了你,如今才平步青云。可我的离歌呢,我的离歌偏就不听劝,都是你都是你!”说就冲上来,对我又拧又打。
      我哭着问:“你说什么?什么道士?什么克星?”
      她只不回答,依旧狠狠地打我,我心口一紧,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水月楼,我的房里。
      之后几日,我日日躲在房里,不敢出门。因此从结案,入殓,到下葬,我一无所知。有人来问我,有没有离歌的生前物要给他陪葬的。离歌给我留下过什么呢,他从未买过好玩的给我,也从未写过什么诗词画过什么画,我思量许久,又翻箱倒柜,却实在一无所获。
      直到沈白来看我,一身玄衣——刚从离歌坟前回来。
      我本不想见他,奈何他执意说有重要的东西给我,我答应。
      一见他,我躬身行礼:“见过沈大人。”
      他却是苦笑,让我平身。
      “我是来给你这个的。”他递给我一个匣子,那是装桂枝簪的匣子。
      我面无表情:“大人不必归还,本就是我送你的贺礼。”
      他把匣子颠倒过来,露出盒底,“你仔细看看,上面刻着什么字?”
      我一下便湿了眼眶,是“离歌造”三字。
      “他怎么也学那些工匠在自己做的东西上刻自己的名字……”我猛地反应过来,“这匣子,是他亲手做的?”
      沈白点头,“我想是的。当时我在帮老板娘整理离歌的遗物,回报的小厮说你那里没找到离歌的东西。我想起这件匣子,就来还给你。”
      我捧着匣子,不敢松手。
      “当日你把它给我时,我就觉得这匣子工艺真好,回去细细把玩才看到了底下三个字。这应该是离歌专为你做的。你不知道,我们在他房里发现了许多不同的匣子,里面装的……”
      他突然不说话。
      “装了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
      “装了我先前送你的那些小东西。”
      我愣住了。
      他又说:“我们发现这些东西的时候,它们都被放在一个包裹里,本以为是他常备的出行要用的东西,没想到是这些。离歌,他的确是个有才华的人,木工活能做这样精致,文章更是写的大气磅礴……”
      我想起我与他的那次争论,他谈起陈叔的木工活时一脸神往,还说要与嵇康一般打铁为生……我能让姑娘们自由选志向,为何就对他如此苛刻?
      “文如其名,离歌本就是个大气通透的人。我犹记得那年中秋夜,他吟诵的长诗是陶渊明的《归田园居》。他说是先生罚抄才记下的,可如今八股取士,先生断不会教除四书五经之外的杂诗,即便提及,也断不会让他罚抄那些。
      那日你约我出来,我说的话伤了你的心。他对我说,他晓得变节一事,不能以是非论,但从人情上,他还是要打我一顿,一则尽到作为兄长的责任,二则把咱俩的恩怨结个清楚,从此两清,各自相安,”他摇头轻笑,“我原以为他不过给自己泄愤找个体面说法,自然不服,回了他一拳,他却没再还手,作揖离去了。哦,他还问我,你比桐儿,除去家世外,有何处落了下风,我说……”他顿了一顿。
      我看向他,等着下文。
      他微笑说:“并无何处落下风。”
      原来离歌这样努力考功名,真是为了我。而那日在河边,他没有说话,我以为他同絮絮一样,也觉得我比桐儿,一无是处。
      先前沈大人对我百般嘲讽,我将气都撒在他身上,想必他也是真正往心里去的。我还记得他明明气极要走,却突然回身轻快一笑:“长亭,我听你的,会尽力读书的。”
      都是我,都是我。
      我一时怒从中来,又不知如何发泄,便对着沈白说:“沈大人日理万机,怎么还对我们这些平民琐事如此挂心?”
      他苦笑:“我年少时知心的就你们三个,如今我与你再不复从前,絮絮被我父亲逼死,离歌又走了,他这一走,我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也走了……帮他料理后事,也不过是为着我自己。官场险恶,如今我父亲这桩事也无可避免波及到我,日思夜忧,总以为黄粱一梦,就要到头。深夜无眠,想起的总还是咱们四人嬉笑打骂的场景。”
      “你还有脸提絮絮。”
      他叹气:“我知道你怪我父亲,可我父亲,他是真心喜欢絮絮。被我娘压了一辈子,只想有个贴心人说说话。他本也从未想过要了她,可他窝囊一辈子,好不容易我替他挣了脸,他就想放肆这么一回,可谁知道……他如今,也是很不好过的。”
      我冷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是不在意,只要絮絮不说什么,沈大人过得如何全与我无关。”
      他面露窘色,很是无奈。
      我和他已再无话可说,便躬身行礼:“草民恭送沈大人。祝沈大人事事顺遂,富贵百年。”
      他沉默一会终于走了,我直起身来,泪流满面。
      我捧着手里的木匣子,不停抚摸“离歌造”三字,默默吟诵: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杂城,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如今终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离歌本就属于天,属于地,属于自然,属于万物,却唯独,并不属于我。

      离歌入葬后没多久,姑姑把我叫过去。
      先前我什么场合都没现身,她也没说过什么。如今突然叫我过去,我不敢不去。
      一进门,她没有责骂我,竟出奇地温和。
      “坐吧。喝茶吗?”
      我摇摇头。
      “那喝酒吧。”
      我有些惊讶,但不敢再推辞。
      “自你送那些桂花酒以来,离歌越发爱酒,念着书也放不下酒坛子。我起初有些担心,毕竟饮酒伤身,他却说酒助诗兴,能写出好诗文,我也不再多管。可如今回想起来,这孩子怕是早有了什么心事,才那么爱喝酒的。”
      听到此处,我端起一大碗酒一饮而尽。姑姑说的对,离歌却是我害的。他本可以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却为了我,活的这样累,这样痛苦。
      “你刚来那会我就不喜欢你,性子太强,同你爹一样。我不喜欢你爹,家里人眼里只有他,从没有我。离歌好,性子同你娘一样温柔,可再怎么待他好,你那里一有事,就立刻全忘了其他人。我真是恨啊。那年有个道士来借住,我让他给离歌算了一卦。他对离歌说,若要荣华富贵,跟你外爷走;若要逍遥自在,跟我走;若要找罪受,跟你妹妹走。果然不久,你外爷就来接他了,事关他前程命途,我也不好阻拦,可谁知他竟又跑回来。我以为这孩子是个重情人,再不愿让他离了我,便想着要把你弄走。离歌又是个死心眼,怕你走远了他不肯,只好卖去水月楼。幸好你有副好嗓子,越娘也待你不薄,我也算对得起你娘了。”
      我想了起来,那个道士,我与他只一面之缘,他走时对我说:“丫头,你哥哥,是个潇洒又情深之人啊!”
      如今想来,那道士,诚不欺我。
      “可我怎么都想不通,他这样好的酒量,路又那么宽,怎么会一辆马车都避不过?若是教我碰上那肇事人,我定将他抽筋扒皮,嗜血啖肉!”
      那一日我陪着姑姑说了许多话,喝了许多酒。而离歌的死,或多或少,也成了我心中的一个谜。若真是意外,未免太巧。可也许,这就是命。
      我望着姑姑满头白发,四十多岁的年纪已这样苍老。酒酣之际,她竟握住我的手挂泪憨笑:“你瞧,我弟弟,你哥哥,他们都走了,一个个的。咱们留下来的人可不得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该是怎样一种活法?

      姑姑料理完离歌的丧事,竟也重新给客栈里里外外翻新整修,踏踏实实经营,闲来也爱来我这听听曲子喝喝茶。她时常劝我别闷在屋里,多出来走动走动总是有好处。我被她烦的无法,只好去长越楼看看。
      长越楼开张不久,许多文人雅士慕名前来,名头日盛,只我因着离歌的事颓了好几日,都是梁师傅和元元管着,客人甚至新招来的伙计都以为梁师傅是大掌柜。我那日去,又是素净的姑娘衣裳,也没人在意。
      那日来了几个杭州的客人,一个个白袍青衫,儒雅又暗藏贵气,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正指着不远处的十里长亭谈论些什么。我好奇,凑过去看,原来是一对情人依依不舍,那女子死死拽着情郎的衣袖,怎么都松不开。
      一个看了捶胸顿足,大叹:“如何我遇不得这样痴心的孩儿,日日冷衫冷被,凄惨绝矣!”
      “说这话,我都要替你粉头打你。那日咱们出行,就你一人迟迟不上船,可不是同那二人的景象毫无二致?”
      “你去瞧瞧金兄墙趾处栽了多少花草,一季里又有多少花争奇斗艳,便知他是个留情容易留心难的人了!”
      大家都笑起来。
      只有一个人却端起酒杯,对窗遥叹:“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大家又重又看向窗外,嗟叹唏嘘。
      我不自觉唱起了《罗江怨》:
      “空庭月影斜,东方亮也。
      金鸡惊散枕边蝶。
      长亭十里,阳关三叠。
      相思相见何年月?
      泪流禁上血,愁穿心上结。
      鸳鸯被冷雕鞍热。
      青山隐隐遮,行人去也。
      羊肠小道几回折。
      雁声不到,马蹄不恼。恼人正是寒冬节。
      长空孤雁灭,平芜远树接。
      倚楼人冷栏杆热。
      关山转望赊,程途倦也。
      愁人莫与愁人说。
      离乡背井,瞻天忘阙。
      丹青难把衷肠写。
      炎方风景别,京华音信绝。
      世情休问凉和热。”
      “好!”
      我声音虽小,却清楚落得他们那桌人耳朵里去,三三两两叫起好来。我自知失礼,连忙行礼告罪。
      那位“金兄”只让我起来,问我姓名。
      我呆愣半晌,方才开口道:“奴贱名离歌。”
      “离歌?好名字!怪到你离歌唱的这样好!”
      先前举杯兴叹的人却笑起来:“金兄,你也是个痴人!如何没听过那《冷斋夜话》‘痴人说梦梦中说梦’一条?”
      “张兄且说来听听。”
      “僧伽高人,游江淮间,其迹甚异。有人偶遇之,问:‘汝何姓?’答曰:‘姓何。’又问:‘何国人?’答曰:‘何国人’。”说罢捋须轻笑。
      那“金兄”羞恼,指我说:“不愿道出真姓名托辞不说便罢,如何戏弄我?”
      我一慌,正不知如何作答,那“张兄”又说:“金兄不必当真,这怕这痴人不只你一个,这女子也不过痴人说梦耳。在座诸位,结伴游历,四处享乐,也不过醉生梦死。咱们身在其中,如何知道是否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况且浮生若梦,那梦中梦醒,又何必在意?”
      众人思忖良久,纷纷举杯敬酒:“张兄到底明白人。”
      我默默退开,心中暗念“浮生若梦,浮生若梦”。离歌当时那一句,我总以为是他经年辛苦终于苦尽甘来,不敢相信,可如今想来却是另一番滋味了。沈白也说黄粱一梦就要到头。
      人总是活不明白,活不清醒,我总以为越娘最是明白人,最后也是个糊涂下场。姑姑说好好活,又该怎么活?
      大抵还得同梦里一般,造梦者如何想,梦中人便如何做,不过是己身由己心罢。
      而如今,我的心里只剩下了那一支支离歌。
      自此后,楼里的事我渐渐都不再管,反倒时常喜欢去长亭处、阁楼上给游子旅客吟唱离歌。总有人会问我姓何名何,我总答我叫离歌。
      因为我离歌唱的那样好。
      因为这世上已没了离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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