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四》房三花的哈士基

3、秦怀德 “那小鬼头

　　“那小鬼头最后是我送走的真是太好了。”四笑得十分开心，双手抓着小毯子向前面蹦跶了几步，然后背对着孔悠默默地停下，“真的……真的……唔…太好了………”

　　她的双肩开始颤抖，头垂得低低的，双手也像使不上劲儿一样，当小毯子落到地上的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沉入了昏暗的冰窖，死一般沉寂。

　　孔悠从不远处慢慢地走到四的面前，“我准备好了。”

　　“阿溯…”
　　“我在。”

　　“我救不了他。”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能救他。”
　　“我只能看着他死。”
　　“是我杀了他。”

　　“二十二年太快了。”
　　“人类的生命真的太短了。”
　　“他们不值得他付出那么多。”
　　“阿溯，你知道他每次跟我讲起孩子的事情笑得有多开心么？”
　　“他说有机会一定要让他们见见我。”
　　“他说他的小孙子肯定会特别崇拜爷爷能认识我这么厉害的人。”

　　“他说他快死了，不能给他们留下个破烂宅子。”
　　“他说他要修栋小楼这样等他们回家了就可以住着舒服些。”
　　“他说到时候他可以一个人住在顶楼然后把下面两层留给他们，这样他就不会打扰到他们了。”
　　“可他的病他们从来都不知道。”

　　“我不该帮他止痛。”
　　“要是那臭小子还会感到痛说不定就不会那么拼命了。”
　　“是我错了。”
　　“我不该干涉的。”
　　“他还可以再多活几年。”
　　“我可以陪着他继续等他们回来。”

　　“可我不忍心看着他难受。”
　　“是我错了。”
　　“他需要的是他们陪着而不是我。”
　　“他紧紧地拉着我说他等不到他们了。”
　　“他哭得像个小孩子。”
　　“他说他至少为他们干完了最后一件事。”
　　“他说他想走的轻松些。”
　　“他哭着对我说他不想这么疼。”
　　“他笑着对我说……”

　　“…谢谢。”

　　“我明明…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我甚至…连为他哭都做不到……”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孔悠看着眼神空洞的四，“你陪了他二十二年。”他伸出左手食指在右手手腕上悬空一滑，“他本就已到垂暮之年，若是没有你，他只会一人郁郁而终。”

　　“你问他为他们做的事值不值得。”
　　“那你为他变成这般模样你觉得值不值得。”

　　“我……”四伸出双手，上面满是裂缝，从指尖到手掌，不断地往深处蔓延着。裂缝中有许多丝线般几乎透明的物体争先恐后地伸展出来。

　　思绪，也渐渐伸展出来。

　　一个悠长的梦。

　　“泰…岩…敢当？”
　　“嚯，小姑娘哎，那是泰山石敢当。”
　　“……”

　　“我就寻思你在我家这墙边上蹲了半天干啥呢。”
　　“……”

　　“认错了不打紧的，我儿子叫秦岩，他刚学认字儿那会也老把自己名字写成泰山石，我干脆就把山石当作了他的小名，他为此小时候还记恨过我一段时间呢。”
　　“……”

　　“我看你也识得字，我多教你些知识你看怎么样？”
　　“……”

　　“你别一脸不屑啊，这时代进步了，思想也得跟上，不管什么多学些总归是有好处的！”
　　“……”

　　“不是我跟你吹牛，我教书可厉害了！我家那浑小子今年刚让我送到大学去。”
　　“……”
　　“好，那你告诉我。”

　　“小姑娘你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家这墙好好的为什么要砌个石头。”

　　“有言道，‘石敢当，镇百鬼，压灾殃，官吏福，百姓康，风教盛，礼乐张’，旧时，世俗立于巷里及居宅大门口旁，以镇压不祥及形煞冲射。所以，‘泰山石敢当’被尊为‘镇宅之宝’。总之，我这石头砌到这儿是看了风水的，它是有讲究的，你要是对这些个玄学的东西感兴趣，我倒是可以和你说道说道。”
　　“它绊到我了，我要拆了它。”

　　“你这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哇，要是真有那能耐，你为何刚才不动手，还傻乎乎地在这儿蹲这么半天。”
　　“阿溯让我每次干什么事前都得给他打声招呼，所以我觉得告诉你一声再拆比较妥当，毕竟这是你的东西。还有，我可不是什么小姑娘，你这小鬼想占我便宜也真不怕折寿。”

　　“哟嗬，没想到还是个挺有原则的小姑娘，得嘞，我越来越中意你了，真是有趣得很！”

　　“等等！小姑娘你刚才做了什么！我的石敢当呢！”

　　“我不活啦！你毁了我的石敢当就是毁了我的房子，你一个小姑娘都敢这样欺负我个老头子，我将来指不定怎么被人欺负呢！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又送走容易嘛！我的镇宅宝贝就这么没有啦，这煞压不住了哇，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别吵了。”

　　“你不仅拆了我的石敢当你还不让我吵！还有没有王法啦！”
　　“我当。”

　　“小姑娘你说啥子哎？”
　　“不就是压煞么，我来。”
　　“反正你这小鬼，要不了多久就会死掉，等你死了，我再走就好。”

　　“那你可不要反悔的。”
　　“但是不能天天来，我会影响到你，你有你的命数，我不能那样。”
　　“一周一次吧，而且你得保证那个时间只有你一个人。”
　　“决定了就给我个信物，碰巧我最近甚是无聊，不然也不会到处乱窜被你那破石头绊到。”
　　“愣着干嘛，你现在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噢噢明白了，可我个糟老头子哪有什么玩意儿能当信物……噢！对了对了，我有个手帕，这可是个好东西，这是我夫人亲手绣的，多年来我一直带在身上，虽说是有些旧了，可这上边的花样放到现在都不过时的。”
　　“别吵，拿出来。”

　　“小姑娘家家的学得这样凶干甚，哎你这孩子怎么对自己下狠手！这都流血了使不得使不得！”
　　“别动，闭嘴。”

　　“不动就不动，你这怎么还把你血滴我手帕上，好难洗的！哇血迹怎么不见了，哇我这手帕变得跟当年一样了，你还会变戏法啊！”
　　“吵死了。”

　　“这就算成了。”
　　“那，咱们说好的期限是到你死之前，至于这信物……哎呀你个小鬼怎么还哭了！我不要你那玩意儿！你别那么看着我！你自己收好就行！！”

　　“我叫四，一二三四的四。”

　　“我叫秦怀德。”

　　“小姑娘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小姑娘我给你收拾了间屋子，里面放了好多小玩意儿，你还想要啥就跟我说我去给你买。”
　　“小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不过在我心里我夫人永远最好看！”
　　“小姑娘你是神仙还是妖怪啊。”
　　“你个小姑娘家家的一天天不学些好光学作弊！什么？没有？那我跟你下棋为啥子一次都没赢过？”

　　“小姑凉里看，额的牙都掉了一半了，哈哈哈嗦发都在透风嘞。”
　　“小姑娘我这周去安了口新牙，看着是不是年轻了许多？”
　　“小姑娘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呀。”
　　“你个小姑娘家家的到底懂不懂尊老爱幼！你让我赢一把怎么了！”
　　“小姑娘这个糖好吃吧，下次去集市我再买点别的给你尝尝。”

　　“小姑娘，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么？”
　　“小姑娘，你说，我儿子是不是忘了我了，我打他的座机一直打不通，他是没接到嘛？怎么也不给我回一个啊。”
　　“小姑娘我去买了两个手机，你一个我一个，等你学会用了教教我呗，我想给我儿子打个电话。什么？没有卡打不了？啥子卡？”

　　“小姑娘我儿子一家回来陪我过年了，你别说，我那小孙子长的是真快嘿，上次见他连路都还不会走，这次回来都那么高了，等他们下次回来我也让他们见见你。没事，那可是我的家人，肯定能和我一样接受你，我孙子肯定还会特别崇拜我能认识这么厉害的你。”

　　“小姑娘，我准备把房子拆了，你也可以走了，你问我为啥？我这儿长了个瘤子，治不好咯，等我死了，留下的东西就是我儿子的，钱财是身外物我带不走也不稀罕，可这房子我不能就这样给他们啊。”

　　“你真的不需要为我做啥，你陪了我这么多年，我也喊了你这么多年小姑娘，便宜占够啦！”
　　“小姑娘，真的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吗？那你，能不能让我不疼了，对，就这个，够了，对我来说足够了。”
　　“小姑娘……我等不到他们回来了……”

　　“小姑娘我不想死啊…我还想陪着你啊……还想给你买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我们再下盘棋…你不用让着我……呜呜呜我好难受…我好疼啊……”

　　“小姑娘，这手帕你就收下吧，我这辈子对你来说可能就是一晃神的事情，微不足道的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希望在你以后的日子里，看到这个手帕，哪怕能多笑一笑，我都心满意足了。”

　　“小姑娘，我知道我这些年挺任性的，你能不能再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我想走了，我舍不得你，可我是你的累赘，我不能再赖着你啦。”
　　“小姑娘，你送我走吧。”
　　“我秦怀德这辈子何德何能啊…”
　　“小姑娘，我骗你的，我夫人其实没你这么好看…哈哈哈她听到我这么说会不会生我的气呀，好了我就不陪你了，我得赶紧去哄哄她了。”

　　“小…姑娘……”
　　“谢…谢………”